在一個雨夜,她回到何府,手上拿著一份緊要的情報,代價是肩胛處的一處槍傷。子彈尚卡在骨頭中未及取出,卻親眼在院落裡看見何昀攬著一名妖嬈女子。那穿著洋裝的女子是凌漢千金傾一笑的交際花,此刻卻伏在何昀的肩頭,輕輕將朱唇獻上。何昀攬著她的手緊了緊,相擁著進了房。
若是別的下人對主子懷揣隱秘的心思,必然會靜靜地站在露廊裡看著那燈光滅掉。但是配纓不願,她不是何昀的侍從,而是何昀的謀客,甚至還是何昀的救命恩人。
她一腳踹開了房門,女子尖叫一聲攏好衣襟從少帥的大腿上站起身來,驚嚇地跑出房去。何昀懶洋洋地支著身子,彷彿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她將檔案從懷中掏出,何昀的眼睛微微眯起:「你拿到了?」
配纓面白如雪:「少帥給了那女人什麼,不妨用什麼來換,這份情報難道不比一夜風流划算些?」
何昀滿不在乎地笑了:「不過是一條鑽石手鍊罷了。但你和她不一樣,你就如同我的親妹妹一樣,要什麼我自然會給你什麼。」
心劇烈地跳動起來,配纓輕輕抬起手放在心口,她早已經在那裡刺下了一朵活靈活現的白色玫瑰,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在這個男人面前的驕傲與自矜。可惜嫉妒的火焰終究吞沒了她,她一步步走近那懶散的男人,將檔案丟在他的膝蓋上,手撫上他的肩頭,突如其來猝不及防地吻上了何昀的嘴唇。
彷彿一顆火星掉入柴堆,何昀瞳孔微縮,下一秒已經將配纓的腰身抓緊,將那個本就蜻蜓點水的吻瞬間加深。何昀從來都不是被動的男人,他一個翻身將配纓壓在身下,問她:「我原本不願意給你這個,你可想明白了?」話剛出口,卻見大片血色如嬌花般在她背脊下綻開。
他呆怔住了。她卻用一根手指輕輕隔開他的嘴唇,那笑彷彿是在嘴角狠狠地咬著:「就這個,只這個。」
何昀自認為像瞭解天下所有女人一樣瞭解配纓,觀察她們愛慕的眼神和忍耐的心思,也偶爾猜度一下究竟什麼時候會突破這忍耐的極限。然而那個晚上何昀隱隱發覺配纓超出了自己的掌控,只是那時何昀尚不清楚將來又會是怎樣。
七
如果說配纓曾經短暫地擁有過何昀,也不過就是那一段交換歲月。她對何昀的渴求太多,卻不能卑微祈求他的垂憐,只能在一次次的任務中更加拼命。何大帥欣賞配纓的利落能幹,很多工繞過何昀直接交給配纓去做,配纓也沒有一次讓他失望。何昀漸漸不將女人帶回府邸過夜,因為配纓不時會在深夜輕輕躺在他的身邊,她的外裳還帶著塵土和露水的氣息,有時還沾染著血氣和火藥的味道。她將臉輕輕熨在何昀的背脊,撥出的氣息像一顆小小的跳動著的炭火一樣燙著何昀的皮膚。
他轉過身,收攏胳膊將她慢慢攬進了懷裡,笑聲在她的頭頂上低沉響起:「這次又是什麼?」
黑夜裡配纓的眼睛粲然如星:「藍陽韓家的軍火庫和糧草庫,我燒掉了。」她的語氣在微微顫抖中帶著驕傲的自矜,「大帥誇我是可下十城的良將。」她抬起眼看著他,「你說呢?」
她的語氣還帶著小女孩的任性和天真,何昀只覺得心頭一燙,修長的手指繚繞上她的額髮。
何昀並不是初試風月的少年郎,在熟稔的親吻中,手指滑過她的身體,輕而易舉地挑開了配纓的衣襟。那晚月色明亮,他含著笑意,炙熱的吻從她的臉頰一路咬噬到鼓起的脖頸,再往下時所有的動作都驟然停頓了。何昀從未見到任何一個女人的身體上有配纓如此慘烈的傷痕,偏偏映著她胸前的一朵白色玫瑰,越發顯得觸目驚心。他不得不用自己的襯衣將配纓倉皇裹好,翻身下榻,站在窗前抽菸。
配纓拽著何昀的襯衣怔怔坐在床上,長髮垂落擋住了側臉。她就這麼坐了一會,再出口時聲音蘊含了莫名的悵惘:「是我一時忘了,今晚的月光這麼好。我還以為……」她想說什麼,卻又沒說下去,伸手將沾滿風塵的衣服一件件撿起來穿上,「對不住,弄髒了你的床。」
雪茄長長的灰燼墜落到地板上,何昀被燙著了手指,猛地驚醒,房間裡已經是空蕩蕩的了。
配纓找到了刺青師傅,要求洗掉心口上的白色玫瑰。對方只搖頭,說刺得太深,已然無法洗去。
她只一笑:「那就將白色,全部蓋黑吧。」
橫豎這世上那個最足以與何昀相配的女人,怎樣也不會是她。
配纓依舊待在帥府,深受大帥的信任,只是不會再在執行任務歸來的深夜,輕輕睡到何昀的身旁。何昀重新回到過去風花雪月的歲月,將不同姣好面容的女人帶回府裡,所有的女人都嬌生慣養,身體白玉無瑕。而配纓再也沒有像當初一樣一腳踢開房門,耀武揚威地趕走其他女人,獨佔何昀枕畔的位置。
然而何大帥卻像是真心喜愛配纓,他在一個閒暇的午後,一邊在菸斗裡裝填菸絲,一邊若無其事地對何昀說:「配纓那個丫頭不錯,讓她跟著你吧。」
大帥深知,女人的忠心全憑情感維繫。然而世家長大的何昀也深知父親這個輕描淡寫的「跟」字,也無非是收房做妾,或者是無名無分做他身後的女人。換成他人原本也沒什麼,換成配纓則意味著,終其一生,她都會是何家的一把黑洞洞的槍。
何昀猛吸兩口,將菸蒂在紫檀桌面上按滅:「我還記得父親曾經跟程叔叔笑言,但凡有個女兒一定嫁給他兒子,兩家結為秦晉。」
程老六,是往來凌漢、東北和白俄的軍火商,家境富裕無匹。而他的兒子程瑞卻是凌漢有名的溫文公子,為人踏實誠懇且無心戰事。曾經有人笑言,不知將來哪個姑娘能夠有福氣嫁給程公子。
何大帥的眼睛微微眯起審視著何昀,繼而哈哈大笑:「不愧是我何某人的兒子!」
一個消瘦身影站立在門口,沐著寒涼雨色微微顫抖,繼而漸行漸遠。
何大帥認配纓為義女,配纓沒有拒絕。何大帥將配纓許配給程瑞,配纓沒有拒絕。在婚禮當天,何昀作為孃家哥哥送配纓上車。配纓穿著雪白婚紗坐在何昀身邊,聲音忽然壓得極低:「以前種種,我們都兩清了。可現在這樁婚事依舊是為你而結,你就又欠上我了。聯姻給你們何家帶來如此大的好處,又怎麼算?」
何昀覺得渾身冰涼,他說了句可笑的話:「程瑞是個不錯的人。」
配纓伏在他的肩頭,笑得渾身發抖,笑出了眼淚,兀地揚手將他微微一推:「放心,我們會兩不相欠的。」
白紗袒露出配纓的胸口,探出一抹玫瑰刺青的花瓣,卻不復皎潔,而是極深沉的黑色。她已不再願意和他相配,而是徹底滑落到另外的一極,再也不相干的一極。
那一晚,何昀醉醺醺地從程宅往何府走,清亮的月光將護城河堤拉得極長。一頂浮金色小轎出現在何昀身旁,一身黑衣的男子站在他身前微笑:「何公子醉了,車還在程宅候著大帥,我特地給何公子叫了乘轎子。」
那一夜,何昀做了很長的夢。配纓一襲紅妝嫁與他,自此攜手共度,恩愛一生。次日清晨醒來淚流滿面。
她值得更好的人。
而他不配。
八
一曲終了。舞池裡的舞曲忽然變得旖旎浪漫,謝小卷可以明顯感到舞伴的手把自己的腰身攪得更緊了一點,呼吸也變得更加迫近。她不自在地往後退了兩步,對方的手臂卻堅固有力,牢牢地把握著她的背脊,將她拉得更近。
謝小卷慌亂起來,下意識地將視線投到人群外的阿宇身上。兩人視線相對,他瞬間意識到謝小卷遇到了麻煩,推開眾人闖入舞池,引來跳舞的太太小姐嬌嗔不斷。謝小卷心安了些,對面的神秘舞伴敏銳覺察到了阿宇的存在,他湊近謝小卷耳畔,聲音戲謔:「你就這樣信任他?」
謝小卷愣了一下,對方卻攪住她的肩膀湊到她耳邊,嘴角上彎:「聽說令尊因為涉案被扣在清平警察局,配給他的司機早已經被警署人事收回,那麼這位……」
謝小卷雙目圓睜,神秘的舞伴卻倏地放開了手,輕輕一笑排眾而去。
謝小卷只覺得耳邊隆隆作響,大腦一片空白。她被丟棄在這舞池裡,彷彿被丟進漩渦裡的一朵殘花。然而手臂被很快抓住了,貼上來的溫暖意外讓她覺得安全。阿宇扶住她的肩膀把她帶出舞池,聲音焦灼:「小……小姐,你沒事吧?」
她瞬間反應過來,猛地退後一步,閃過了他伸出的手。阿宇的手一空,帽簷下的瞳孔幾不可見地微微一縮。
謝小卷臉色蒼白,微微扯出一抹牽強笑意:「我有些累了,你在下面等我。」
舞廳上方有專門為女賓備下的休息室,謝小卷走在樓梯上,正遇到配纓新婚的丈夫程瑞。他溫文爾雅地微微躬身:「小姐若是方便,請幫我在女賓室叫一下我的夫人。她喝醉了,我帶她回家。」
謝小卷點頭,推門走進去,正看見配纓半倚半躺在沙發上,臉色酡紅一片,手上還握著高腳酒杯搖搖欲傾。謝小卷扶住幾乎要滑落在地的她:「何小姐?你的丈夫在找你。」
她真的喝醉了,她扶著謝小卷的肩膀:「我不姓何,我的家在雲頭寨,我是雲頭寨的大姑娘,不是何昀的妹妹。」她的眼睛半閉半合,聲音卻執拗,「我不是,我也沒有丈夫,對不對?對不對?」她推開謝小卷,卻又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在地,一個東西從她腰間輕飄飄地墜落在地。謝小卷伸手去撿,只見那是個小小的金色牌子,不過三寸來長。一面雕著一頂小小的浮金小轎,另外一面寫著幾個字——三更入魘。
謝小卷全然愣住。三個月前她在溫家茶莊醒來,身邊擱著一個皮質小箱,裡面古色古香的紅木盤上,碼放整齊的正是這些小小的轎牌。溫家人告訴她,這些就是她丈夫的遺物!
謝小卷不可抑制地顫抖起來,她猛地抓住了配纓的手:「這牌子!這牌子!你是哪裡得來的?」
配纓醉眼迷離地笑起來:「你認識這牌子?」她突兀一笑,「那你一定也是魔鬼。」
九
配纓對何昀的心思,在一些有心人面前從來都不是秘密。在那個雨夜聽到何昀的對話時,何府的一個客人告訴配纓可以讓她得償所願。她在新婚之夜灌醉了程瑞,偷偷溜了出來,在空無一人的護城河堤上找到樹蔭下神秘的浮金小轎。
何昀正在轎中酣睡,她閉上眼睛親吻他的臉,眼淚隨之滑落,再睜開時已經是何府一片鮮豔的紅色。她穿著大紅的嫁衣,透過金色珠簾看見何昀微笑的臉。堂前上首坐著她的父親和何大帥,她的手被輕輕牽起,在眾人的歡笑聲和祝福聲中,深深地拜下去。她渾身發著抖,身畔的新郎像是察覺她的惶恐,輕輕捏緊了她的手:「配纓,這不是夢,我們成親了。」
洞房花燭夜,月光和愛人的親吻落在她白玉無瑕的身體上,皎潔得一如她胸前的玫瑰。
這就是她說的兩不相欠。
她配不上現實中的何昀,只有用自己的終身作為籌碼,才敢怯懦地玷汙他的一個夢。她一直提醒自己在何昀面前驕傲自矜,卻終究還是在自己心愛的人面前低若塵埃。
她在何昀的夢中度過了一生,與他成親生子,陪他戎馬倥傯,乃至事無鉅細雞毛蒜皮的一切一切,都深深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裡。
然而何昀醒來所能記得的不過是一些跳躍的場景。他或許會悵惘,又或許會憤怒夢見被自己鄙棄過的女人,但都無關緊要,沒有人會長久記得一個夢。
但他畢竟曾經知道,畢竟曾經經歷,這比她一廂情願地徘徊哀嘆幻想,已經好上很多。
然而三更入魘的魘,恰恰是在夢醒時分。你無法選擇在夢境中終老此生,你必須醒來,在現實中付出更為慘痛的因果代價。她在夢中擁有了他一生,這一生的虛假甜蜜讓她幾乎忘卻了這是她為何昀造的一個夢,以至於醒過來後苦痛百倍千倍地增加。
何昀不愛她。
何昀不要她。
在離開夢境的一個月裡,她躲避著程瑞,拼命剋制住去找何昀的衝動。她想問問他記不記得他們在臘月十八成親,微雪點染洞房外的紅梅,分外好看;她想問問他記不記得他們生有三個孩子,長子懷靜、長女懷楚、次子懷昉;她更想問問他記不記得,在他們雙鬢雪白攜手離世前,他曾溫柔地問過她:下輩子可還願意做他的妻子?
那是她漫長的一生。她以為得償所願後就能放下心懷,誰知道換來的卻是刻入骨血的深愛。
她最終還是放棄,卻抗不過相思之苦,懇求客人再次借出了三更入魘的轎牌。
客人微微一笑:「三更入魘尋常人一生只能用一次,我不知你有沒有這樣的運氣。」
她討來了轎牌,原本打算在舞會後找到何昀。她不再貪求一生,只想在夢裡讓他在自己耳邊說一句:我都記得,阿纓。
但在與何昀跳舞時,她卻恍然明白過來面前這個客氣、疏離的何昀,才是她原本傾心仰慕的愛人。三更入魘轎,原本就毫無意義。
門被輕敲兩聲後推開,程瑞站在門口面色淡然:「配纓,回去了。」
配纓痴笑著站起,給了謝小卷一個大大的擁抱:「再見,我說的都是假的,你半點也不要信。」
謝小卷下意識抓緊了配纓:「等等,你還沒告訴我那位客人到底是誰?」
配纓笑起來:「那是個了不起的大人物,何府的貴賓,總統的謀客,前陣子還去清平謝家提過親。」她眼光在謝小卷身上一溜,「就是方才與你跳舞的那個人吶,凌漢有名的新貴——餘言。」
十
謝小卷轉身跑下樓去,舞池中全是酣然起舞的紅男綠女。謝小卷猛然覺得頭痛,不得不伸手扶住身旁的欄杆,腦子中忽然閃過一幅畫面。在月下的庭院裡,被緊緊攬著的腰肢,近在咫尺的嘴唇,炙熱的呼吸和含笑的眼角,以及她心中全心全意的信賴與愛慕。
會是他嗎?會是餘言嗎?
她睜開眼睛,在庭院裡終於看見男子高大的背影。她擠開人群跑過去,不由分說踮起腳尖想要摘去他臉上的面具。
餘言往後退了一步,抓住她的手腕:「謝小姐喝醉了?」
她不說話,只執著地盯著他的臉。他笑起來,在朗朗月光下,用空餘的手揭開了臉上的雕花面具。
極少有男子能長得如此英俊好看,謝小卷卻覺得渾身發冷,如墜冰窟。她說不上來那是為什麼,只是直覺告訴自己,那並不是她記憶中滑過的那張臉。她下意識掙扎起來想要擺脫他的桎梏,餘言卻捏緊了她的手腕將她往身前一拽,嘴唇咬著一絲冰涼笑意:「這是謝小姐的手段嗎?欲擒故縱?」
謝小卷呆愣幾秒,理智重回腦海,才想起來眼前這個人正是齊伯伯說過的,能夠救自己父親的貴人。她的平復讓餘言很滿意,他將她的手緊緊攥在手心裡:「我送你回家。」
餘言送謝小卷回到賓館,她乾乾道了一聲謝,慌忙去開車門。餘言一笑:「下週若有時間,我帶謝小姐去看話劇。」
謝小卷咬著嘴唇,思來想去還是應該提一下父親的事情。但她還未開口,餘言已經湊過來:「可以為我打扮得漂亮點兒。」
她匆忙拉開車門,跑上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