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請君賜轎(請君)》小說信息

請君賜轎 第十三章 浮光匿影轎(第2頁,共2頁)

字體:

杜宇有些苦惱地挑了挑眉:「那我只能把宰相納為帝妃了,平日還好,晚上共寢卻有些尷尬。」

她「噗嗤」一聲笑出來,他卻將手臂緊了緊,修長手指撫上她臉側的髮絲,輕柔綰至耳後,聲音壓得輕且低:「就這樣……就這樣阿瀠,你只要這樣一直在我身邊就好。」他向她俯身過來,唇瓣乾燥溫暖,輕輕壓在她的唇上。

「臣魚靈,請見帝妃娘娘——」

杜宇順勢放開她,伸手揉眉微笑:「魚靈跟我一同去巫山治水數月,此番回來也是趕著探望你。你們的情誼倒也一向深厚……」

大殿的簾子掀開了,一個英挺的身姿跪在殿下。她鬆開杜宇的手,輕快地向魚靈跑去:「阿靈你回來啦!帝君有沒有欺負你?他若是偷偷讓你幹苦力,可一定要告訴我。」

魚靈緩緩抬起頭,眉目陰鬱,卻也摻雜著難以抑制的柔情和想念。但目光一落到站在一旁的帝君身上,這萬千情感又靜靜湮滅了。他低下頭:「魚靈此次返回郫邑,看中一位女子,想請帝君帝妃代為主婚。」

「真的?」她驚喜地跳起來,「我原本還當你是個不識七情六慾的傢伙!快喚過來讓我見見。」

簾幔輕搖,漸行漸近的環佩相擊聲清脆又溫柔。一個女子蓮步走上殿來,盈盈跪拜在魚靈身側。她還有些緊張,但身邊魚靈堅挺的背脊似乎帶給她無窮的勇氣,支撐她抬起頭得體微笑:「小女子溯洄,拜見帝君、帝妃。」

那是一張溫潤生動的桃花面,卻讓殿上殿下的所有人瞬間陷入了沉默。

溯洄望著殿上的帝妃娘娘,臉上也漸漸浮上了詫異之色。

魚靈目光中燃燒著莫名的光芒:「還請帝君帝妃賜臣這個榮寵。」

眾人沉默的原因無他,只因宰相的未婚夫人與帝妃娘娘的容貌頗為相像。

「昔日你恨他,不惜滅掉他的家國子民;如今又要用自己的陽壽去救他,究竟求的是什麼呢?」

謝小卷的意識剛從記憶的泥淖中拔出來,卻又墮入一片迷濛混沌中。那是她曾在昏迷時聽過的聲音,清靈空幽,又波瀾不驚。

謝小卷愣愣地問:「我恨他?」

「你曾經捨棄他的孩子,重回靈體之身向我禱祝他家國亡滅,這也忘了嗎?」

謝小卷一窒,她捂著心口,覺得撕裂一樣的疼。

「你重生為凡人其實很好,最起碼往日的愛恨糾葛都能盡數忘卻,但為什麼又困於過去,不肯前行?」

「前塵往事都是旁人告訴我的,我連是真是假都無從分辨,連我究竟是誰的妻子,是阿瀠還是溯洄都搞不清楚。」謝小卷苦笑,「事已至此,還不如想起來,倒也落得個清楚明白。」

那聲音微微嘆了一口氣,從微光中伸出一隻明亮皎潔的手,白玉樣的手指輕輕搭在謝小卷的額頭上:「畢竟是我曾經的孩子,便再幫你一次,看你還願不願意做出這樣的決定。」

那指尖淌出的流光,就是她失去的記憶嗎?

那的確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她不是平凡的清平官家子女,而是兩千年前生於澤養於澤的阿瀠。

蜀地多水患,外有川西雪水入蜀,內有岷江、涪江橫流。唯有一片盈然湖澤,蔓延千里,喚作瀠澤,安然盈澈,養育蜀地子民。瀠湖大澤有一島喚作靈島,居中有一小澤喚作靈澤,與瀠澤互盈互補。

她與魚靈便是瀠澤與靈澤天然衍生的靈體,主導一方水相,護佑子民,千百年來相依相偎,從未離開。

直到那年,她在澤畔遇到了尚是少年的杜宇。

她只是寂寞了太久,窩在澤畔的草窩裡偷偷看他洗澡。少年的皮膚肌理在陽光與水光的映襯下閃耀著隱隱的光芒,她看著奇怪,便也學著他的樣子撩撩水,擦擦自己的胳膊背脊。這其實沒有必要,神靈遠比凡人省卻許多麻煩。她玩了一會就覺得厭了,於是好奇地偷偷翻他的衣物,又琢磨著將寬大的袍子套在自己身上,晃晃悠悠地在岩石上走來走去。

澤中突然響起水聲,她嚇得裹著他的袍子就要跑掉,卻聽到少年無奈的聲音:「這位姑娘,你穿著我的衣服要到哪裡去?」

她的臉騰地燒起來,慢慢轉過身來。

清晨的朦朧曦光從她頭頂的枝葉間隙落下來,灑在她光潔的手臂上,落下有趣味的光斑,天然而生的烏髮從她肩頭披瀉而下,襯著她幼細的腳腕,美得不加矯飾,美得驚心動魄。她慌手慌腳想要將身上的衣服脫去,卻被衣帶纏到了手臂。她好不容易解開,方露出一個圓潤的肩膀,少年就像被嗆到了一樣劇烈地咳嗽起來。

她瞪大一雙眼睛望著他,逼得少年的臉也微微紅了起來,他低下眼睛:「你穿著吧。」

她聽不懂,依然疑惑著嘗試脫去袍子。少年慌忙走上幾步,伸手阻止住她的動作。

澤畔深處的一群水鳥刺稜稜地受驚飛起,霧氣散去,陽光斑駁燦爛,清泉亮得耀眼,他們的眼睛也亮得像寶石一樣。他正攥著她的手,四目對視,幾乎是鬼使神差地開口詢問:「你是……哪個部落的姑娘?」

自那以後,少年常常來看她,亦為她帶來美麗的衣裙飾物,教她說話識字。他讓她叫他阿望,他想要做一雙眼睛,一雙能引領族人的眼睛,一雙能望見最遠處的眼睛。

現如今,他也會一直一直望著她。

即便是孤寂百年的神靈,也會在不知不覺之間愛上一個凡人。

她愛阿望,喜歡阿望,願意學習那些艱澀的文字和別的不懂的事情。然而這一切的歡欣著落在另一個人身上就變成了難以忍受的背叛與苦痛,那是與她相生相伴多年的魚靈。他原本是開朗的明澈的,卻在阿望出現後一天天沉鬱下來。

他原本才是和她最密切最不可能分開的人,原本是她全心全意應該惦念的人,而她心裡卻不知不覺裝滿了那個陌生少年的身影。他安慰自己,凡人的壽命總有盡時,不敵山川,甚至不敵樹木。那人早晚會歸於這山山水水,成為一把平平無奇的塵土。到時候他的阿瀠,還會是他的阿瀠。

直到那一年,少年阿望要離開澤畔了。他握著阿瀠的手,許諾有朝一日會回來娶她。要她到時出這千里湖澤,跟他到部落裡去,做他的妻子。

他的阿瀠,點頭答應了。

魚靈忽略掉心裡隱隱的恐懼,強行讓自己高興起來。凡人的壽命微若塵埃,誓言更是如此,他不相信那個人會為了阿瀠回來。最終陪在阿瀠身邊的還是他。

近十年,他日日陪伴在她的身邊,日日傾聽的都是她對阿望的思念。作為一個自然幻化的神靈,十年的時光本應當如同彈指一瞬,如今卻因為嫉恨和恐懼度日如年。

當年的少年終於還是回來了,他已成為蜀地的君主,高冠華服,微笑著對她說:「阿瀠,你可願做我杜宇的帝妃?」

阿瀠終究為凡人出了這千里湖澤,拋下了他。隨後被接入宮室,封號為利。

嫁於人類的神靈會付出代價,在告知天地婚契達成後,便會漸漸喪失禱祝靈力,與凡人無異。懷有子嗣後更會歸還本身元靈于山川河流,是而壽命尚不及尋常凡人,且不會再有轉世輪迴。她把這些事情瞞下來,沒有告訴阿望。

彼時蜀地水患,民不聊生。阿瀠卻正好懷了孩子,一點忙也幫不上。思前想後,她向杜望舉薦了魚靈。魚靈亦是由水幻化的精靈,熟悉水相河道,由他幫襯著治水再合適不過。

魚靈沒有半點猶豫就答應了,他無法忍受在沒有阿瀠的瀠澤一個人孤寂地生活。阿瀠的懇求讓他居然有一絲期待已久的暢快,她的心裡有他,遇見難處想到的第一個人仍然是他,在她心裡永遠為他保留著那人類帝王侵佔不去的一塊地方。阿瀠是為了杜宇出這千里湖澤,他則是為了阿瀠出這千里湖澤。他穿上他們的衣著服飾,對杜宇俯首稱臣,兢兢業業幫助治水。他跟隨杜宇受盡子民敬重,更被杜宇拜為宰相。

只是萬民敬重、封相拜爵也無法填補他內心巨大的空洞。他並不能時時見到阿瀠,即便見到也總是她和杜宇的親密情狀。可看不到那些,他亦會發瘋地想到俊朗的帝王慢慢拾級而上,美麗的帝妃迎上來。曾經只屬於他的阿瀠伏在杜宇的懷裡,極盡親暱,長長的頭髮拖曳在裙裾上發出流水一樣的光澤。

他不堪忍受這樣的相思折磨,直到一次治水歸來,他在郫邑遇見了一名清秀的農家女兒。

她倚在家門口翻曬穀種,感覺到陌生的目光不禁抬起頭來。面前的男人是她見過的生得最為好看的男人,望著他彷彿望著跨越山川河流才捕獲到的天際一顆星子,讓她輕而易舉就此淪陷。

魚靈慢慢走近她,輕聲呼喚:「阿瀠。」

他當然知道面前的農家少女不是阿瀠,那面容也沒有十成十的相似,但他仍然希望對方應一聲,只要像以前一樣,抬起頭,眼裡心裡都只有他,那樣簡簡單單應一聲就好。

農家少女迷惑了,微微蹙了好看的眉頭:「可我叫溯洄呀……」

魚靈回稟帝妃,自己要迎娶溯洄。他原本期待能在阿瀠臉上看到哪怕一點點的失落不捨,卻只看見全心全意的歡欣與祝福——像是尋常女子得知自己的幼弟長大成人,納禮結親的那種歡欣鼓舞。他終於死了心,和溯洄成親。但不久後,卻聽說了帝妃有孕的訊息。

阿瀠一直在心裡把魚靈當作自己的親人,他們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姐妹,生於山川江河歸於山川江河,只有與自己同生同源的魚靈是她的根源羈絆。然而這像瀠澤一樣溫柔敦厚的親情同與阿望之間的感情是全然不同的,她也從未想過魚靈會對她有其他的想法,直到魚靈將溯洄帶到她面前,宣佈婚訊,還帶著不管不顧昭告天下的決然。

望著少女的臉,她和阿望在一瞬間都明白過來,卻都沒有質問。

帝君賞賜給宰相前所未有的婚儀重禮,兩人成親那日,只有帝君前往,輕描淡寫地告訴宰相,帝妃有孕,不便前來。

宰相扔下新婚夫人,連夜闖宮,在輕紗瀰漫處捉住帝妃的手臂。他雙目赤紅:「打掉這個孩子,跟我回瀠澤,你便還是瀠澤的精靈,與山川日月同壽。」

帝妃微笑,修長手指為他攏了攏凌亂髮鬢:「可這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他手上加力,但始終看見的都是她看待孩童一樣的寬容微笑。他終於死心了:「你終究不肯跟我走,是因為捨不得這人間的浮塵虛華嗎?」他鬆開手,退後兩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我不怪你,你想要的我都會給你,即便搶來我也會給你。」

三日後,魚靈告別自己的新婚夫人溯洄,重新踏上了遠去巫山疏通峽道的征途。阿瀠遠遠地看他騎馬離開封禮臺,總覺得心裡不安,生怕有什麼不好的事情即將發生。但回頭時,阿望已經將一件大氅披在了自己身上,修長胳膊從身後圍繞過來,胸膛暖暖的。阿瀠情不自禁微笑起來,卻聽見阿望開口輕輕詢問:「阿瀠,你會不會後悔出澤嫁我?」

她的心突地跳了一下,伸手撫上阿望的手指,回身望進他的眼中:「永志不悔。」

那年蜀地發生了前所未有的水患,連郫邑也未能倖免。帝君忙於治水,連日連夜不回宮室。甚至連瀠靈兩澤也氾濫成災。阿瀠彼時已經懷胎數月,再也沒有引導水相向上天祝禱的能力,只能在後宮中操持布帛黍米發放給子民。

她已然許久沒有見過阿望,更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回到宮室,更不知道流言蜚語是什麼時候在郫邑如同毒素一樣飛速流傳,甚至在自己身邊的婢女間口耳相傳。

望帝杜宇通於相妻。

她是不信的。但是傳言中宰相之妻溯洄相思成疾,水米不進。她覺得自己理應代替魚靈前往探視,卻親眼撞見了那不堪醜惡的一幕。帝君寬大的袍子覆蓋在兩人赤裸糾纏的身體上,他一邊捂住身下女子的口唇,一邊回首看過來。

青銅面具跌落在地上,露出那雙狹長眉目。

夜色如此之沉,他看不到她匿於帷幕之後的身影。阿瀠只覺得冷,不同於沉睡在瀠澤漫長歲月裡的涼涼的湖水,而是萬千冰刺從骨縫裡一絲絲鑽出來,讓人生不如死的酷寒。她的耳中是一片死寂的悄然,將蟲鳴風號,乃至男女之間的呻吟輾轉都隔離在外。

只有杜宇當年的那句話悄然迴響:

「阿瀠,你可願意為我出這千里湖澤,做我杜宇的帝妃?」

風吹動簾幕,已空無一人。

她原本是去留隨心的神靈,在遇到杜宇之前,從未體會過如此入骨的愛,當然也從未體會過如此入骨的傷痛。她鬼使神差地將溯洄召入宮中,殿上兩名模樣相像的女子相對而坐。均面色蒼白,相對無話。

良久,溯洄起身,不施辭禮,踉蹌而去。

只在原地留下一個青銅面具,紋路精美,卻是刻骨冰寒。

數日後,溯洄投水自盡而死,阿瀠這才聽聞溯洄並非甘願,而是失節受辱投水而亡。

阿瀠已經全然混沌,分不清什麼是真什麼是假。洪患氾濫,每日都有無數的人死去,連宮室也被沖垮數間。她不聞不問,只沒日沒夜沉沉昏睡。直到魚靈聽聞溯洄的死訊,趕回郫邑,然後闖宮怒斥杜宇,被刀斧侍衛攔下。

她遠遠站著,數月未見,本應相思刻骨。但此刻她望著杜宇那已經顯得陌生甚至令她感到恐懼的背影,忽然想念起沉靜孤寂的瀠澤。

那個時候有臣子向杜宇進言,水患源於水妖作祟。

而這水妖就是來歷成謎的帝妃。

杜宇沒有再宣召她,而是賜下一碗藥水。

懷有胎兒,她與尋常人再無特異之處。幾個粗使僕婦掌著她的下頜,生生灌下那碗湯藥。在刻骨的疼痛中,她與杜宇那成了形的孩子從體內生生被剝離。

在那一瞬間,她第一次感到胸腔中那種四處撞擊無處宣洩,卻又足以毀天滅地的情感。

如同杜宇第一次讓她知道愛。

也第一次讓她知道恨。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