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漆黑。
茫茫無際彷彿要把人吞沒的漆黑。
謝小卷覺得自己似乎在一條茫茫無盡頭的路上走著,前頭好不容易閃現一抹微光。一個瘦削的背影側對著她,青絲繚亂,臉色蒼白,眉宇卻是熟悉的,正是杜望。謝小卷欣喜地想要開口喚他,卻發現一個字也迸不出來,想要努力衝他奔跑過去,卻也絲毫靠近不了。那抹微光不遠不近地籠著杜望,發出空靈幽靜的聲音。
「縱然你是半人半靈的根骨,也禁不住你千年來如此消耗。人間帝王做到你這份上,也著實是可憐得很。」
杜望輕輕開口:「她的業障,俱是由我而來,我不為她揹負,誰又為她揹負。」
他的話音漸漸微弱,連衣袂都漸漸透明到恍若消失。
那一線微光也漸漸暗淡,眼看著周圍一切要湮於黑暗。謝小卷分不清是真是幻,尖叫出聲,一味地朝著微光消失的地方摸索過去。肩膀被一隻溫柔的手扶住了,餘言的聲音溫柔傳來:「溯洄,你終於醒了。」
謝小卷大口喘著粗氣:「他人呢?」
餘言輕聲道:「劇場裡出了事故,你被砸傷了,我去照料一下稍後就來。」
餘言站起身想要離開,胳膊卻被猛地抓住了。謝小卷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阿宇呢,一直跟在我身邊的那個人呢?」
餘言微微頓了頓:「你先養好身體我再跟你說。」他看向謝小卷,眼神里帶上試探和探索的意味,「你似乎對他很上心,我記得你告訴我他只是你的司機。」
謝小卷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杜望以阿宇的身份出現時應是用傾雪流玉轎易過容的,與前世杜宇的相貌並不一致。但餘言依舊對杜望有著直覺的忌憚,謝小卷來不及思考就脫口而出:「沒什麼,你不是提點過我留意他?剛好藉著這次的事兒給點錢打發他走。」
餘言笑了,他像是很滿意謝小卷將他說的話記到了心裡。他走上前輕輕握住她的手:「等你好了,我想辦法疏通,讓你見見你的父親。待此間事了,你和我一起回去好不好?」
謝小卷下意識不敢再讓餘言注意到杜望,甚至沒顧得追問餘言所謂的回去到底是去哪兒,只能微笑允諾。餘言前腳離開房間,謝小卷就飛速地從床上彈到門邊。果然,無論是門外還是窗下,守衛著的都是餘言的人。
外面陰鬱濛濛,視窗更被半拉著的窗簾微微掩著,只有床下似乎有什麼東西明明滅滅閃著微光。是轎牌!
她費盡力氣將小皮箱從床底下夠出來,恢復記憶後這些牌子對她而言再也不是當初那樣毫無意義了。每張轎牌都被杜望擦拭和撫摸過,每一張轎牌都承載著杜望漫長生命中經歷過的故事,更有自己和杜望一起經歷過的故事。清清和祈佑,憑虛和鈴子,聚歡和沈肆……
然而在她開啟盒子的瞬間,轎牌卻在明滅閃動間漸漸暗淡下來。一本香譜從轎盤上跌下,兩張紅色剪紙沾地即長,轉瞬間就已經成為兩個白胖白胖的娃娃。謝小卷眼圈紅了,「阿榮!阿和!」
阿和只睜開眼望了一眼謝小卷,像是要說話卻張不開口一樣,又迅速地變成了一張紅色的年畫剪紙跌落回香譜上。謝小卷更加害怕了,伸手將阿榮抱進懷裡。阿榮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看清謝小卷的瞬間卻「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漂亮姐姐!快,救救主人!他怕是快要死了!」
二
廣記轎行的轎牌乃至這胖乎乎的剪紙娃娃,都是杜望身上的靈力所飼,千百年來俱是如此。可如今非但轎牌暗淡,連榮和二寶維持人形的靈力都難以為繼了。謝小卷覺得心裡一擰,一張若隱若現恍若透明的轎牌卻映入眼簾,她一眼認出就是前陣子自己和配纓遇險,杜望用來相救自己的浮光匿影轎。
她伸手抓在手裡,想要照著咒文念出來。阿榮卻跳過來抱住自己,他的胳膊有氣無力:「姐姐不能念,這咒文不是凡人所能驅使的。即便是老闆,也會大傷靈元。」
謝小卷咬了咬嘴唇,卻伸手將阿榮抱在懷裡,快速地念出了牌子上的咒文。憑藉自己過往與杜望同遊的印象,將手平平伸出。只看見轎牌迅速地一閃湮沒在空氣裡,謝小卷的身體慢慢消失了。
浮光匿影轎其實並無轎形,只是保持你在轎牌三尺見方的空間內藏匿身影。
阿榮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睛:「漂亮姐姐,你怎麼能……」
門「吱呀」一聲開啟了,謝小卷頭髮散亂,臉色蒼白地倚在門口:「對不住,能幫我打點熱水來嗎?」
外面守著兩個人,其中一個聞言點頭,轉身快步下樓打熱水了。另一個回身看見謝小卷的寢衣鬆鬆掛著半邊雪白肩頭,似乎覺得有點不妥,禮貌點頭致意了一下就回過頭去,一副非禮勿視的模樣。
似乎有一陣涼風吹過,保鏢下意識側臉去看,半開的門輕輕搖晃著,應當是穿堂風。
很快打水的保鏢回來了,敲了敲門:「謝小姐,熱水打來了。」
無人應答……
謝小卷畢竟不是杜望,驅使浮光匿影轎的時間有限。一時之間漢興街頭的小販們都震驚地望著這個突然出現在街頭穿著寢衣赤足狂奔的姑娘。阿榮緊緊抱著謝小卷的脖子,聲音漸漸微弱:「主人應該就在前面那棟白色的建築裡……阿榮能感覺到……阿榮。」
前面就是凌漢醫院,謝小卷只覺得身上一輕,俯身去看時,阿榮已經悠悠然化回一張紅色剪紙,落在她的衣領上。謝小卷慌了神,正打算衝進去,卻正好看見餘言帶著幾個手下從醫院出來。
手下的人略微有些猶豫:「醫院那邊讓聯絡家屬呢,咱們要不要告訴謝小姐,畢竟是她的司機。」
「沒必要。」餘言頓了頓,從衣袋裡掏出雪茄磕一磕點燃了,「去找趙三做個假的身份證明,把人從醫院裡拉出來,直接丟到江裡去。」他嫋嫋吐出一口煙霧,「死都死透了,還講究什麼。」
世界彷彿一下子盲了,沒有聲音沒有色彩。
像是當時在秋溪,自己穿著紅色嫁衣站在雪地裡的茫然、害怕、悲痛無措。
謝小卷忽然心口一緊,彷彿有一把鋼刀在體內攪拌著自己的五臟六腑。她強行按著心口在醫院的花壇後蹲下身來,勉力不讓餘言發覺,但是鮮血已然從嘴角沁出,連眼睛看東西都有了血色。
是浮光匿影轎。阿榮說得沒有錯,那轎牌上的咒文是不能夠妄然驅使的。她能夠喚醒轎牌,本身就已經是奇蹟了。
餘言離開了。
謝小卷頂著隆然耳鳴晃晃悠悠地走進醫院,她覺得只要走進那扇門,輕輕推開,杜望就會倚在視窗,狹長的眼睛漫不經心地將目光投注到她身上,口氣無奈:「又被你追上了,真是甩不掉。」
但是房間裡沒有站著的杜望,只有冰冷的鐵架子床,白色的單子罩著一個簡單的人形。
她走過去,身體因為劇烈的疼痛情不自禁地佝僂起來,手輕輕撫上白色單子,劇烈地顫抖著。謝小卷嚥下喉中的那口血,勉力一掀。
那還是阿宇的容貌。謝小卷忽然對眼前的這個男人感到陌生,她安慰自己,一切都是一場夢,靜靜躺著的這個人其實和自己什麼關係都沒有。
然而那雙狹長眼睛卻是騙不了人的,即便是輕輕地合著,也能想象它安靜地隱匿在玳瑁鏡片的後面,望著她的溫柔目光恍若星辰大海。
她的手指情不自禁地撫摸上那雙安靜的眼睛,只看見他的臉彷彿有白色的微光流過,他的五官在她手指的逡巡間漸漸蛻變,變回了杜望的眉、杜望的鼻、杜望的嘴唇。他的唇角還勾著熟悉的笑紋,彷彿在笑話她這副狼狽的模樣。
阿榮說過,轎牌的魔力是以杜望的靈力為飼的。
杜望一旦死去,這世上將不再有廣記轎行。連同他之前用傾雪流玉轎做的易容,都悄然消失了。
他的身體是冰冷的,連同那臉龐的每一寸線條都顯得冷硬。
可是他還沒有告訴她,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了?
他不在,她只會感到害怕。
門外忽然遠遠響起腳步聲,護士的聲音在門外溫柔響起:「你們是亡者的家屬?還請節哀,隨我這邊來。」
謝小卷從幾乎能夠讓人溺亡的絕望中清醒過來,她不能讓餘言的手下帶走杜望。她哆嗦著手摸出口袋裡的浮光匿影轎,原本還有殘餘光華流轉的轎牌此刻已經徹底暗淡無光。
她讓杜望倚靠在自己的身上,他安靜好看的臉彷彿睡著了一樣。謝小卷不顧身體每一寸骨縫間鑽出來的疼痛,將手平伸,一字一頓念出了轎牌上的咒文。
只要再一次就好了,最後一次就好了。
如果真的有神靈的話,再眷顧一次就好了。
刻骨的疼痛從四肢百骸鑽出來,有血從皮膚裡慢慢滲出。謝小卷掩住了杜望的眉目,磕磕巴巴念著咒文,卻只有死一般的沉寂。指尖沁出血,漸漸潤透了轎牌的紋路,忽然有光芒像螢火蟲一樣悄然亮起。謝小卷心頭一喜,嘴唇微動間轎牌光芒大盛,從她的掌心中慢慢升起,慢慢化作虛無……
門猛地被推開了,先行一步的護士目瞪口呆地望著抱著亡者的神秘女子:「你是?」
保鏢似乎察覺到有異,猛地推開護士上前,卻眼睜睜看著兩人倏地消失了。
三
深夜,清平廣記轎行。
門環被急促地叩響,月生晚間素來睡得清淺,聽見響動忙坐起身來。那邊張秉梅也醒了,將外衣披在月生身上:「你不要動,我去看看。」
門「吱呀」一聲開了,身上血跡斑斑的長髮女子原本倚靠著門勉強而立,門一開,整個人就朝裡面跌過來。張秉梅連忙扶住她的身體,那邊聞聲趕出來的月生已經眼尖看到門外倚牆而坐的男人,驚撥出聲:「杜老闆!」
皮膚是冰涼的,鼻尖沒有了呼吸,胸膛裡沒有了心跳。月生驚疑不定,看向奄奄一息的謝小卷:「姑娘……這……」
謝小卷露出一個蒼白的笑容:「不要怕,他只是睡著了,待會就會醒來。」
她推開張秉梅,向杜望走去,彷彿是要俯身扶起他,卻不過邁了兩步,就暈了過去。
杜望死了,轎牌沒有靈力喂飼。她驅動轎牌時就必須以自己的鮮血為飼,神行千里轎奔襲千里,幾乎生生熬幹了她。幾乎下意識地,她要帶杜望遠離餘言。
謝小卷再次醒來已經是兩日後,她恍恍惚惚起床走出房門,卻看見堂上堂下都扎著白綢,連廣記轎行門口的招牌都紮上了白色的紙花。月生正穿著素白的薄襖裡外操持,花白的頭髮整整齊齊地挽成髮髻束在腦後。
謝小卷晃悠悠地走到堂前,只看見堂上躺著的棺木正在下釘。謝小卷迷糊著:「這是誰的白事?」
月生看見她這副魂不守舍的模樣,心裡一酸,走近扶住她的胳膊:「姑娘醒了。杜老闆生前收容我和外子,是莫大的恩德。如今你孤身一人扶靈歸來,我們二人也理應在旁邊操持著……」
謝小卷愣了愣,這才抬頭看向堂上,白紗飄落,正露出遺像上杜望的臉。張秉梅正好與喪儀鋪子的人結賬歸來,進門就撞見謝小卷幽幽地站起來,心裡「咯噔」一下,連忙開口大喊:「月生,快拉住她!」
謝小卷果然向棺木衝過去,卻是將下釘的人撞了個趔趄,然後徒手去拔棺材上的釘子,眼淚潸然而落:「誰說他死了?他不過是睡著了一時半晌,午後就會醒來。他還欠我那麼多話,我還有那麼多事情都糊塗著。」
不過三兩下,謝小卷的手就被釘子剮蹭得鮮血淋漓,月生和旁邊下釘的人都拉不住她。張秉梅幽幽一嘆:「把棺木起開吧,也應該讓姑娘看最後一眼。」
棺木被起開了,杜望安靜地睡在白色襯底的棺襯上,起釘的人詫異地吸了一口氣:「你們確定這是離世三日的?看上去完全不像啊。」
張秉梅嘆口氣,走上前輕輕拍了拍謝小卷的肩頭:「姑娘,看一眼就讓杜老闆走吧。生死各有天命,活著的人就算有千般萬般捨不得,也只能看開。」
謝小卷嘶啞的聲音從嗓子裡鑽出來:「老先生,勞您和婆婆迴避片刻,我想和我丈夫單獨待一會。」
張秉梅和月生俱是驚愕,他們原本以為謝小卷只是杜望在外的紅粉知己,卻沒有想到兩人已經有了婚姻之約。兩人看向謝小卷的目光中更添了一重同情,點點頭,拉著棺材鋪的人離開了。
堂前空無一人,棺材又高又深,饒是謝小卷想要把杜望拖抱出來也是不能。她索性脫掉鞋子,躺進了棺材裡,呆呆怔怔地看著杜望的臉,手裡還捏著一個小小的牌子。
牌子是暗淡的,連上面「沉木冥棺」四個字都模糊得看不清了。謝小卷一手握著轎牌,一手輕輕握上了杜望的手:「你還記不記得我們在漢興,我曾經很不理解沈聚歡,就算她能讓沈肆活過來三天又能怎麼樣呢?可現在我終於明白了。」她微微閉上眼睛,「杜望,沒有什麼比遺憾更讓人心痛的了。我不知道我還有沒有三十年壽命,但只要能換你醒來一天、一個時辰、一分、一秒,我也心甘情願。我要看著你看著我。」
她念出咒文的最後一個字,將頭輕輕靠在杜望的肩膀上,緩緩閉上了眼睛。
四
謝小卷覺得自己似乎沉睡了很久很久,終於有一線光芒從黑暗中緩緩破開。有年輕姑娘清脆明亮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帝妃,在這裡,我們在這裡吶!」
她覺得胸腔裡塞滿莫名的快樂,伸手就向四面八方探手抓過去,嘴裡還唸唸有詞:「你們個頂個都壞透了,下一把我可不要來了。」她的話音剛剛落地,就覺得腳下像是絆到了什麼,重心前傾就要跌倒,所幸一條胳膊將她攬進胸膛裡。她歡欣鼓舞地撕掉布條:「換你換你!」
眼前猛然亮起來,她眯著眼睛剛適應過來,就對上那擁有狹長眉眼的男子。旁邊的宮女一個個慌忙俯身:「見過帝君。」
杜宇像是連日忙於國事,依舊是清俊的眉目,但臉上卻少了幾分血色,他有些無奈地伸手攬緊她的腰肢:「阿瀠啊阿瀠,你都是要做阿孃的人了,怎麼整日這樣不安分。」
她笑著撲進他懷裡:「宮裡太悶了嘛,你又不能時時陪我。」她望著他的疲憊神色,終究還是收起了玩笑之心,溫柔地挽起他的胳膊,「在為水患為難?可惜……我此時此刻竟半點也幫不上你。若是往昔我還具有通靈之能,也可幫你禱祝……」
杜宇微笑:「宰相很有才幹,已然幫我不少。」
她故作惋惜地嘆息:「他當年明明只是我身邊的小跟班,現在倒顯得比我有本事多了。早知道我就不應該嫁給你,那樣說不定還能天天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