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夢華錄》小說信息

第二章 夜宴圖(第2頁,共2頁)

字體:

「我也再說一次,我這人天生就不愛後悔。只要是自己做的決定,任何後果,我都甘之如飴。」趙盼兒倔強地抬起頭,與顧千帆對視僵持。

顧千帆還從未見過如此大膽又不自量力之人,他逼近趙盼兒:「甘之如飴?那如果我現在就殺了你滅口呢?」

「你不會的。」趙盼兒全無畏懼。

顧千帆抽出匕首:「是嗎?」

趙盼兒看了那匕首一眼,依然不為所動:「殺人者動手之前,不會事先提醒。更何況就算楊夫人那麼罵你,你也沒對她如何。」

顧千帆眼底一陣晦暗不明,一把抓過趙盼兒,將她按在樹上,揮動匕首便向她刺去。而趙盼兒竟然睜大了眼睛,不閃不避。顧千帆冷哼一聲,匕首在刺中趙盼兒脖頸前生生一轉,淺淺插入趙盼兒的肩頭,一個用力,那顆暗器當即被挑出,掉落於地。趙盼兒痛得大叫一聲,冷汗淋漓,恰好此時雷聲大作,蓋掉了她的痛呼。

顧千帆在她耳邊低語:「我真的會動手。」

趙盼兒恨恨看了眼顧千帆,猛地衝他肩膀就是一口。顧千帆一個吃痛將她推開,趙盼兒卻吃力地笑了笑:「你動手,我就動口。」

顧千帆皺眉看了趙盼兒片刻,終是不再言語。見顧千帆轉頭大步而去,轉瞬沒入黑暗,趙盼兒捂住傷口,幾乎脫力地順著樹幹滑坐於地,放在從前,她絕不會想到,「活下來」這件事竟能讓她倍感慶幸。

大雨滂沱,趙盼兒按著手臂,掙扎著走回馬車旁,艱難地爬了上去。她撕下一截衣衫,正準備包紮,耳畔突然想起顧千帆的警告——倘若被人發現她曾去過楊府,那行兇之人必會殺她滅口。思及此處,她放棄了包紮,此時已近天明,盼兒決定等待天亮後城門一開再回去。

天色由昏黑至月白,像是誰不斷地向濃墨中注了水,最終暈染上硃砂,直到旭日東昇,朝霞瑰麗。趙盼兒狼狽地單手趕著馬車行至城門,亂髮糊住了她的面孔,一見守城士兵,便滾下馬車求救,哭訴道:「官爺,請問城裡哪有大夫?雨太大,奴家的車翻了……」

守城士兵看著趙盼兒血跡斑斑的手臂果然不疑有他,將她放進城內,為她指了路。脫離守城士兵的視線後,趙盼兒終於長舒了一口氣。

趙盼兒強撐著回到自家附近,正要推開院門,突然有一個聲音遲疑地在她背後響起:「趙娘子?」

「德叔?」盼兒認出了這個聲音,不敢置信地回首,來者果然是歐陽旭的家僕德叔。

德叔有些驚訝地看著渾身狼狽的趙盼兒,他剛才險些沒敢認。「老奴拜見娘子,娘子這是怎麼了?」

趙盼兒的疲憊瞬間消失,她胡亂整理了一下自己,便激動而興奮地說:「我沒事,只是跌了一跤。德叔你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就你一個人?歐陽呢?」她臉上的神色漸漸變得緊張:「他不會出事了吧?還是——他這回又落第了?」

「怎麼可能!」德叔的臉上寫滿了自豪,「老奴回來,就是來報喜的,蒙官家集英殿御筆親點,少爺他如今已經是今科的探花了!」

趙盼兒身子一晃,好容易扶著馬車才站穩,臉上的笑容如陽光一樣明媚,喃喃道:「中了,真的中了……」她見德叔還揹著沉重的包袱,忙推開門將他引進院內,嘴裡根本停不下來:「德叔你快進來,從頭到尾好好地把他在東京的事都跟我說一說!哎呀,他也真的是,為什麼不寫信過來,倒讓你來回跑上幾千里來接我進京?不過有你幫忙也好,歐陽的書那麼多,我一個人也帶不了那麼多箱籠。對了,咱們去東京,是走水路好呢,還是走陸路好?」

見趙盼兒如此,德叔不知接下來的話該如何開口,但為了少爺的前程,他必須要說出來。

趙盼兒對德叔的尷尬渾然未覺,依然一臉興奮地邊走邊說:「我知道他擔心什麼,不就是覺得我不該再做生意了嗎?放心好了,茶鋪正好出了點事,我索性關門就是了。對了,這一大早的,你用過飯沒有?」

德叔插不上口,只得道:「吃過了。」

趙盼兒點點頭:「那你在正房裡稍坐,我先去換件衣裳。」

德叔決定還是儘快把事情說清楚:「趙娘子……」

偏偏這時,孫三孃的聲音也響了起來:「盼兒!」她匆匆奔進院來,還是那般風風火火。「我擔心死了,你怎麼一晚上都沒回來?剛才我一齣院門,看見馬車就……」孫三娘被趙盼兒的樣子嚇了一跳,以為她跌進了泥坑。

趙盼兒卻滿臉激動:「三娘姐。歐陽中啦,還是探花!」

孫三娘高興得差點跳起來:「真的?太好了太好了,恭喜恭喜!我就說你天生就是個進士娘子的命嘛!那你幾時進京,我來幫你收拾行囊!」

見她兩人越說越歡喜,德叔急了,大聲道:「趙娘子!」

趙盼兒和孫三娘愕然看向德叔。

德叔期期艾艾,終歸還是狠下心來:「孫娘子也不是外人,老奴索性就直說了吧……趙娘子,老奴不是來接你進京的。官人他幸得宮中賢妃賜婚,等過了穀雨,就要和高觀察家的千金成親了。」說到這裡,德叔臉上難掩得意,歐陽旭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今少爺金榜題名、又喜得高觀察青睞,這仕途馬上就要平步青雲,不是一個小小茶鋪老闆配得上的了。

「賜婚……」趙盼兒眼前的世界一下只剩黑白兩色,她耳邊嗡嗡直響,只見到德叔的嘴唇不斷開合,卻根本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麼,接著,她驟然暈倒在地。

恍惚間,她彷彿又回到了她送歐陽旭進京趕考的那天,錢塘難得下雪,那一日的雪景卻格外好看。大雪紛飛中,歐陽旭執著她的手鄭重發誓:「此番我若能高中,定要以三書六禮迎你入門。」

趙盼兒倚門目送他遠去,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巷口卻突然漫起一層迷霧,趙盼兒奮力揮開:「歐陽,歐陽,你小心些!」

但迷霧散去後,前方卻露出身著新郎禮服的歐陽旭與另一女子的背影。

趙盼兒大駭:「歐陽!」她猛然直起身來,這才發現自己置身於床榻之上,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她依稀聽見孫三娘和德叔在簾外的爭執。

「你們想逼死盼兒嗎?」

「主人說趙娘子聰慧,必能體諒他的不得已……」

「得了吧,我家祖上也是做過官的。就算是宮中賢妃,也沒有隨便賜婚的道理!難道在那之前,她沒有問過歐陽是否有婚約嗎?」

「問是問過,可趙娘子和主人之間,一無父母之命,二無媒妁之言……」

孫三娘忍不住破口大罵:「狗屁!你,還有引章,還有我們一家三口,都知道歐陽旭和盼兒訂親的事!」

「那不過是口頭約定而已,沒有三書六證,怎麼能叫婚姻?更何況,趙娘子的出身畢竟不好,若是沒人注意還混得過去,可要是讓賢妃知道官人為了一個賤籍女子,拒絕了她的親侄女兒……」

聽到這些,趙盼兒猛然間顫抖起來,彷彿身處數九寒冬一般,牙關咯咯直響。她抹乾眼淚想起床,但剛剛站起卻,卻雙腿一軟,跌倒在床前的腳踏上,劇烈的疼痛從眉心擴散到四肢百骸。

孫三娘聽到聲音奔入房內扶起趙盼兒,一縷鮮血從趙盼兒磕破的眉尖流了下來。

趙盼兒不顧傷勢,掙扎著走到簾外,一字一句地說道:「就算是官家,也不會縱容外戚奪臣妻室!而且,我早就不是賤籍了,我遇見他的時候,是良家子!」

孫三娘大急,忙找來絹子,替趙盼兒止血。

德叔嘆道:「趙娘子何必如此?誰不知道士農工商裡面,商字排最後,在貴人眼裡,只要是做生意的,就算是潑天富貴,都還是不入流。」

「呸!負心薄倖,毀婚不娶,還有臉頭頭是道!咱們這就去告官,縣尊鄭青田肯定能幫你做主!」孫三娘說著就準備出門上訴。

德叔攔住孫三娘:「縣老爺本事再大,能比得過高家,比得過官家?趙娘子,這事要是掀出來,傷了賢妃的體面,官人固然要被罪,那你呢?你想這事鬧得到天皆知,你想人人都知道你做過官伎嗎?」

孫三娘聞言大怒,正要開口,卻被趙盼兒推到一旁。

「什麼都別說了」趙盼兒的身子如風中枯葉一般劇烈顫抖,「你們早就知道我最在意這個,所以才偏要用刀子一刀刀剜我的心!好,我認命就是。」

德叔鬆了一口氣,忙送上包袱:「主人自知對不起您,只能用這八十兩黃金聊表心意。對了,官人應該還有一塊同心佩留在您那裡。您看……」

趙盼兒慘然道:「當年他落第流落杭州,是我置辦田產替他立了主戶,讓他可以改籍在兩浙參試。他辛苦攻讀三年,而我不單白天做生意,晚上還要幫他點校文章。他身上的每一件衣衫,都是我一針一線縫出來的。他上京趕考的路費,也是我用一盞一盞茶換來的。可惜,原來我三年深情,在他眼裡就只值區區八十兩金。想拿錢買我的真情,可以,但這點錢不夠!你告訴歐陽旭,想要同心佩,可以,再拿五百金過來!我趙盼兒對天發誓,只要錢貨兩訖,我就和他永為陌路,恩斷義絕!」

言罷,趙盼兒轉身歪歪斜斜地走進珠簾。轉身的那一瞬間,她再度淚流滿面。陽光透過珠簾斑駁地灑在她的臉上,襯得臉色愈加蒼白。趙盼兒用手按著傷口,血淚相和,從指側滲出,但她卻一聲也沒有哭出來。

刺目的陽光下,顧千帆一身漁人打扮,頭戴斗笠,手拿魚簍,正遠遠地跟著運送屍體的衙役車輛。

待幾名衙役走開後,顧千帆偷偷潛入殮房,一個個翻查著屍體。最終,他找到了一人,那已經燻得漆黑的面目上,眉間的痦子仍然清晰可見,那正是老賈的屍身。顧千帆扯下老賈的獅頭腰牌,默立片刻,隨後用匕首挖開了他中箭的傷口,將那枚折斷的箭頭起了出來。

這時,門口傳來響動,顧千帆迅速躲在門後,趁仵作進門,閃身而出。

那名仵作對此一無所知,哼著小曲兒依次察看著屍體。突然,他在一具屍體的大腿內側看到了象徵著皇城司身份的雕青刺字,瞬時大驚失色。

衙門內,一名外表溫文的中年男子焦灼地踱著步,他正是孫三娘口中的錢塘知縣鄭青田。

「皇城司出動這麼多人馬來這幹什麼?難道他們也和楊知遠一樣,查到市舶司的事了?」鄭青田腦內飛速遠轉,隨即又否定道,「不,不會的。他們只是來查皇后讖言的事情,跟楊家扯不上關係。」想到這裡,他突然停住腳步,看向站在自己對面的縣尉魏為:「楊知遠的書房都燒乾淨了?」

魏為臉上有一道新傷,那是他昨晚與顧千帆交手時留下的。「燒乾淨了,卑職親手燒的。」

鄭青田鬆了一口氣:「那就好。反正沒留活口,就算是皇城司的人,也是死無對證。還是按照原來計劃,把事情都推到和楊知遠有舊怨的寧海軍那邊!」說到這裡,鄭青田又想起了什麼:「讓你留在楊家的寧海軍雲紋手刀,你沒忘吧?」

「您放心,都辦好了。就連昨晚那皇城司也以為咱們是禁軍。」魏為遲疑片刻,繼而說道:「只是,殮房裡有具屍首身上的箭頭突然不見了。屬下只按您的吩咐換過刀,沒換過箭頭……」

鄭青田大怒:「箭頭都是各縣自鑄的,只要仔細核查,必然能查出來源。你不是說所有人全都死透了嗎?那偷箭的是誰?如果東窗事發,你我都得株連九族!」

魏為回憶起昨日與顧千帆交手的畫面,他似乎並未發現那人的屍首:「屍首裡頭好像少了一個人,我聽過有人叫他指揮。」

「皇城司指揮?」鄭青田癱坐下來,他沒想到自己如此倒霉,竟動了活閻羅的人,為今之計就只有魚死網破。想到這裡,他面露狠色:「去找人畫他的像,發海捕文書!傳我命令,昨晚有海盜闖入楊家放火劫財,凡縣內各關各哨,都要嚴加盤查!凡有男子非本地口音者,都要全數扣押,一一審驗!敢反抗者,格殺勿論!」

魏為心中一凜,領命退下。

與此同時,相比正在緊鑼密鼓地製作海捕文書的衙門,趙盼兒家中此時卻安靜的可怕。

孫三娘走到趙盼兒身前,她萬萬沒想到盼兒就這麼沒福氣,好不容易要熬出頭來,卻又遇人不淑:「德叔已經走了,他說他回去再勸勸歐陽。」

趙盼兒嘶聲道:「三娘,你也回家吧,我沒事,待會兒我要僱條船,自己去東京。我和歐陽好了三年,他絕不是那種負心薄倖之人。就算他真的迫不得已要另娶他人,至少也該給我一封書信說清緣由。萬一有人故意使壞,買通了德叔,硬要給他栽上一個薄情之名,壞了他的仕途呢?又或許那高家的確看中了歐陽,但歐陽一再拒絕,他們就揹著歐陽,威逼利誘德叔,想先從我手裡騙走那塊同心佩,再騙歐陽說我已經變了心?」

孫三娘心疼地摸了摸趙盼兒的額頭:「盼兒,你發燒了。」

趙盼兒避開三孃的手:「我說的不是糊塗話!我故意說還要五百兩黃,為的就是穩住德叔。反正茶鋪的生意現在也不做了,德叔以為我傷心欲絕閉門不出,多半也不會懷疑。對了,你還得幫我演個戲,每天都裝成來看我的樣子。等到德叔真的覺得不對,我早就到了東京。德叔不是說他們在穀雨之後才會成親嗎?只要在那之前見到歐陽,一切就能真相大白了!」

孫三娘知道趙盼兒的倔勁兒又上來了,勸道:「那要是真有這回事呢?錢塘離東京上千裡,你現在病成這樣子,連路都走不穩,能挺得過去嗎?」

「就算病死在半路,我也不後悔。」趙盼兒堅定地回答。她不相信自己看男人的眼光竟會錯到如此地步,除非見到他本人,別人傳的話,她一個字也不信!從錢塘縣到東京至多花十二三天,她一定要在穀雨前趕到東京。

孫三娘知道自己拗不過趙盼兒,眼下趙盼兒發著燒,她不放心趙盼兒一個人走太遠的路,便扶著趙盼兒去了碼頭。一路上,桃花開得比昨日還要嬌豔,可昨日還英氣勃勃的趙盼兒如今整個人都形銷骨立。心事重重下,趙盼兒竟沒有發現如今街頭巷尾都貼滿了繪有顧千帆畫像的海捕文書。

到了碼頭,兩個人問了一圈,還真的問到了一艘去東京的商船,可那船老大非得說商船有規矩,帶女人不吉利,愣是不肯讓趙盼兒上船。

趙盼兒把自己預備好的錢袋塞給船老大,哄勸道:「這運河上跑船的女人也不少,規矩不規矩,還不是你一句話的事?」

船老大掂量著錢袋,心頭有些鬆動,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咬牙把錢袋推了回去:「這回真不行。昨晚出了命案,聽說死的是個大官,縣太爺剛派人過來貼了告示,所有商隊船隻都不許夾帶外人,被查出來,那是得坐牢的!」

這時,正好有人在船上招呼船老大,船老大忙藉著這個由頭抽身走開了。

趙盼兒想去追,但一陣眩暈襲來,她險些站不穩,幸而被孫三娘扶住了。可這一扶,就牽扯到了趙盼兒肩上的傷口,她忍不住輕聲呼痛。

孫三娘這才發現了趙盼兒衣下的繃帶,驚訝地問:「你這裡怎麼也受傷了?」

趙盼兒擔心被人聽見,確定身邊無人注意,才用極小的聲音說:「是在楊府出的事,剛才船老大說死了的大官,就是他。記住,我昨晚去楊府的事,你千萬別跟任何一個人提,連子方也不可以。」

孫三娘震驚之餘,險些叫了出來,她連忙捂住自己的嘴,鄭重地點頭道:「那現在怎麼辦?你這又是傷又是病的,又找不到船,要不就先別去了吧?」

趙盼兒咬了咬牙,倔強地說:「不,我一定要去。讓我想想,一定有法子的……」正在此時,她看到正要上船的船老大和一位打扮豔麗的女子在打招呼,突然眼前一亮。

不一時,船老大哼著小曲兒從船上走了下來,見趙盼兒還抱著雙臂站在那裡,有些尷尬地說:「趙娘子?你怎麼還沒走啊?」

趙盼兒看似純良無害地笑了笑:「陸爺在紅香樓認識很多小姐吧?好巧,我也認識不少。我聽說啊,兩個月前,有人在那兒上賭輸了兩百貫錢。唉,也不知道他家娘子知不知道這件事。」

見船老大刷地變了臉色,趙盼兒知道自己押對了寶,她語氣堅決地說:「陸爺,我有重要的事,一定要去東京。一定要。若是去不了,我連性命都不想要了,別的事自然也就不會有什麼顧忌。」

船老大臉色變幻,片刻間就堆起了笑:「趙娘子想搭船,那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你要不嫌時間緊,正好有艘船一個時辰過後就出發,我親自押船。」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