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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救風塵(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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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盼兒卻只能勉強笑了一下,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柴房。

次日,周舍喜滋滋地抱個小箱子,出了客棧,一邊走,一邊掀開箱子看那成串的銅錢,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落入趙盼兒的圈套中。他邊走邊算計著:「先給姓徐的八貫,多半就能先交代過去。剩下兩貫當本錢,去賭坊那翻個本……」想入非非中,他不留神一下撞到了一名健壯的僕人的身上,對方一把拎起他:「沒長眼睛嗎?」

一看那健僕的衣著打扮,和他身後的四名同伴、兩位丫鬟,以及被他們環擁的華麗馬車,周舍不由得愣了一下。

馬車中響起一個溫柔的聲音:「小四,算了,別和這些粗人一般見識。」接著,車簾掀起了一條縫,露出趙盼兒半張被濃妝打扮得嬌豔欲滴的臉來。

周舍還沒認出她,正自驚豔,趙盼兒卻驚呼一聲:「周舍?」她下了車,快步逼近周舍:「你怎麼在華亭縣?宋引章呢?」

周舍半晌才認出眼前這個她珠翠滿頭、服飾華麗的女子就是趙盼兒,支支吾吾道:「引、引章她在家裡。」

趙盼兒眼帶殺氣:「你當真和她已經成親了?」

周舍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可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兩個清脆的耳刮子就打得他暈頭轉向。

「我打死你這個沒良心沒眼力負心漢!」趙盼兒留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就轉身就上了車。兩健僕卻早已將他架到一邊,往地上重重一扔。

孫三娘上前,狠狠地往他腳上一踩,聽著他殺豬般的慘叫,高聲道:「活該!我妹子對你一往情深,你卻轉頭跟她閨中密友私奔,不打你打誰!」

孫三娘轉頭氣哼哼地上了車,圍觀百姓們還聽到她氣憤的聲音:「你當初幹嘛要瞧上他呢?他就是個西貝貨,只圖著假銀光鮮,真金倒看不上眼!」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去了,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周舍,先是揉著被扇得紅腫的臉,繼而傻笑道:「她對我一往情深?」

這時,有人發現了剛才趙盼兒掉落的一隻金釵,撿起後,大家紛紛議論。

「嗬,瞧瞧這珠子,至少值兩貫錢!」

「看那打扮,是剛下船的吧,瞧,瞧,他們進了會仙樓住下了,那的房錢,可要比全福貴兩倍!哪來的小娘子,這麼漂亮,又這麼有錢?」

聽到「有錢」那兩字,周舍突然一下子反應了過來,他眼疾手快地搶過了金釵,往趙盼兒住的會仙樓走去。

會仙樓二樓客房內,趙盼兒面前擺滿了珍釀佳餚,孫三娘心急地往窗外望,似乎正在等待什麼人。剛才她們對周舍動手用了十成十的力氣,雖然解不了心頭之恨,到了這會兒,一直不見周舍上來,她們倒是有些擔心剛才打重了。

正在此時,敲門聲響起,周舍在門外說道:「趙娘子,小可週舍,剛才撿到了您的金釵,特來歸還。」

趙盼兒忙做出一副醉態,示意孫三娘去開門。門一開啟,周舍就看到了露著一小半酥胸正舉杯澆愁的趙盼兒。

孫三娘罵道:「誰叫你來的?我們姑娘正不自在呢,趕緊給我滾!」

孫三娘欲搶金釵,此時趙盼兒卻帶醉一推酒杯,語帶哭腔:「凡郎,你跟周舍一樣,都是個狼心狗肺的負心人!」

周舍剛才已經跟樓下一名相熟的妓女打聽到,趙盼兒本是一名花魁,後來靠給人當外室贖了身,不久前兩人的關係被人家的正頭娘子察覺,正頭娘子撒潑鬧事,直接把趙盼兒趕出了錢塘,然而那官人極為懼內,連話都沒敢吭一聲,拿了不少錢才把趙盼兒打發了。想來趙盼兒口中的凡郎就是那個已將她棄若敝屣的郎君了。

趙盼兒酒後的聲音嬌媚至極,周舍聽得骨頭都酥了,他一把推開孫三娘,擠進了門:「周舍有罪,周舍惹了趙娘子生氣,這就任您打罵,隨你責罰!」

孫三娘一聲驚呼,忙快步趕在周舍之前進了房間,替趙盼兒拿過一張披帛蓋上肩頭,恨聲對周舍道:「光天化日還敢闖門,再不走我叫人啦!」

趙盼兒卻醉意朦朧地從孫三娘背後探出身來:「周舍?不許他走!我要、我要打死這個沒眼力見兒的王八蛋!」

孫三娘忙用力分開她和周舍,衝著門外道:「小二,快拿點醒酒湯來!」

「我沒醉。」趙盼兒身姿柔軟,上身一滑便掙開孫三娘,一手拉著周舍,一手指著自己,「你說,宋引章除了會彈琵琶,哪點比我好?她有我美嗎?有我識情趣嗎?」

周舍暈乎乎地答道:「沒有,沒有,她連你一個手指甲蓋都比不上!」

趙盼兒卻並不歡喜,突地起身過去,她的醉步如胡人舞姬般曼妙至極,衝著周舍喃喃道:「你騙我,那凡郎為什麼要趕我走,就因為我曾在賤籍,就連服侍他也不配了嗎?」說到這裡,趙盼兒一把扯住周舍哭了起來:「凡郎,你為什麼要聽那婆娘的話趕我走?你又為什麼又要揹著我跟宋引章那個賤蹄子私奔?」

周舍的眼神卻一直緊鎖在她髮間搖搖欲墜的一根釵子上,那支釵子上面懸著一粒豌豆大的明珠!他一邊眼饞,一邊敷衍道:「趙娘子別哭了,他在意,我不在意!賤籍又怎麼了?薛濤,紅拂,不都是一等一的傳世佳人嗎?」

這時,小二送了醒酒湯來,孫三娘急忙接過強喂趙盼兒:「沒錯,盼兒你想開些。來,再多喝兩口,顧衙內的事就讓他過去吧……」

趙盼兒又像舞蹈,又像醉舞踉蹌,眼看差點歪倒在周捨身上,卻又將身子堪堪倒在另一邊三娘身上:「少來了,這世道女人沒個丈夫,就沒個依憑。縱有家財萬貫,明珠一斗,活著也沒什麼味道!」

周舍扶住趙盼兒,把她從窗邊拉走:「你說得是,說得是。來來,別站在窗子邊,小心酒後受了風,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趙盼兒橫了周舍一眼:「呸,你少來獻殷勤!當初在錢塘,我聽說你周舍是個人物,叫三娘給你送花籤,邀你過來喝茶,你連理都不理我。非但不理我,還變本加厲,跟著那小賤人私奔!」

「啊?有這事?」周舍被說傻了。

孫三娘幫腔道:「喲,翻臉不認?你那個叫招財的小廝呢?讓他過來跟我對質!」她學起男人說話的嗓音:「我家員外正聽宋娘子彈《霓裳羽衣曲》呢,沒空喝什麼破茶。」

周舍有些拿不準,但覺得順著趙盼兒的話說總沒錯,忙道:「啊,啊,那混賬不聽話,早就被我給賣了!趙娘子,你聽我說,這都是誤會。其實自打第一回見你起,我就知道你比宋引章好一千倍一萬倍!我之所以犯糊塗,匆匆忙忙地和宋引章離了錢塘,也是因為怕自個兒把持不定,毀了跟她的山盟海誓,一心只想拜在您的石榴裙下啊!」

趙盼兒眼睛一亮,坐直身子:「當真?」

周舍豎起手指,張嘴就來:「比真金還真!若有一字虛言,叫我變個小王八,當娘子床腿底下的墊腳石!」

趙盼兒撲哧一下笑了,用手指輕輕點了點周舍的胸膛:「你這個人,還有點意思。」

周舍馬上給趙盼兒倒了茶:「以前是我不懂事,得罪了盼兒姐,這就以茶代酒,請盼兒姐恕罪則個!」

趙盼兒笑了笑,端起了茶,喝了半口,周身氣質由風情萬種到端莊無比,看得周舍眼珠子幾乎掉了出來。

趁周舍不注意,孫三娘離開了房間,打扮成小廝的銀瓶馬上跑了過來,孫三娘向她耳語了幾句,銀瓶便下了樓。孫三娘回首,只見透過窗子,周舍正小意殷勤地和趙盼兒說著話。而趙盼兒眼波流轉,自有一股風流媚態。

孫三娘學了學她的動作,自己覺得怪異,不禁打了個寒戰,喃喃道:「天爺,還好我不是個男的。唉,也不知道那位顧指揮,現在怎麼樣了?」

房間內,周舍顯然已經喝醉了,但還是給趙盼兒夾菜:「再來點……親親,我是恨毒了那宋引章,她嫁了我才三天,就和鄰家的後生,給我戴了綠帽子。盼兒啊,我心裡苦啊,我後悔啊,當時為什麼要跟她走,而沒有留下來,和你說說知心話兒。」

趙盼兒不留痕跡地避開周舍:「真的?你沒騙我?」

周舍一把抓住趙盼兒的手:「沒騙,若我有一字虛言,叫我不得好死!」可剛說完,他就打了個酒嗝。

趙盼兒厭惡地扇面前的空氣。周舍乖覺地站了起來:「我去方便方便,馬上回來。」

與此同時,一名中年男子在銀瓶的指點下上了樓,迎面正碰上從淨室出來的周舍。他二話不說,一把拎住周舍:「奶奶的!有錢在吃喝嫖賭,沒錢還老子?」他幾拳下去,打得周舍大叫大喊。食客們紛紛聞聲而來看熱鬧。

「住手!」趙盼兒的聲音突然響起,她扶著門框站著,似是還有些薄醉,「你幹嘛動手打人?」

那人打量著趙盼兒,愈發來了精神:「喲,有美人幫他出頭啊。他欠老子十五貫,拖了快半個月都不還,你說該不該打?」

周舍急忙擺手:「別聽他的,我只欠了他十貫酒錢,他硬要漲到十五!」

對方冷哼一聲:「九出十三歸,江湖上就這規矩!你還不還?」說著,作勢要打人。

「等等!」趙盼兒抬高聲音制止道。一時間,在場眾人的目光都聚集到她的身上。她拖長了聲音,懶洋洋地說:「不就十五貫嗎?誰沒個手緊時候?只要我趙盼兒在,就不許別人作踐我朋友,三娘,拿我那個汀蘭的箱子!」

孫三娘應聲出來,「咚」的一聲,把一個兩尺見方的小箱子扔在了討債人的面前。

趙盼兒抬起下巴,趾高氣揚地說:「這裡頭有十六七貫,都拿去,多了的,就當是姑奶奶賞你這雙看人低的狗眼的!」

在場眾人瞬時間齊齊張大了嘴。

與此同時的碼頭上,卸貨的挑夫忙碌不停、運貨的車輛絡繹不絕。顧千帆正在海邊憑欄遠望,他已經發現此處果真有從番邦來的商船,事情的前因後果也漸漸明晰起來——楊知遠是漕司判官,一年前才到兩浙路上任,他為人機敏,又管著江南財政,很快便發現了鄭青田偷開關禁中飽私囊的罪行。鄭青田想買通他,無奈楊知遠卻頗有點骨頭,油鹽不進,堅決要向朝廷上書彈劾。於是鄭青田狗急跳牆,動了殺心,派了手下假扮盜匪去楊家滅口,並想栽贓到和楊知遠有舊怨的寧海軍知軍身上。可惜不巧,他們動手的那一晚,皇城司正好也微服到楊府辦事,兩下里忙中出錯,就火拼了起來。爾後鄭青田又發現了他的身份,於是就發動他買通的江南大小官員,對他聯手進行追捕。

陳廉興致勃勃地湊到顧千帆跟前:「市舶稅好像是以五成計吧?那這二十多條船裡要是有三五條是不走明賬的南海番商,管事的人不就賺大發了嗎?」

顧千帆瞟他一眼,他還從未見過這麼不見外的人質:「問這麼多,真想當我的同黨?」

陳廉賊賊地一笑:「想!昨天您把火珊瑚釵子收起來的時候,我看到您那塊獅頭金牌了。願來您是皇城司的指揮呢!我也不蠢,您昨天一說,我就琢磨過來了。居然敢違反朝中嚴令,偷開關禁,這錢塘知縣真是膽大包天!」說到這裡,他的表情又諂媚起來:「指揮,咱們商量個事唄,反正不打不相識,能不能給人家一個機會,跟您為朝廷效個忠呀?」

顧千帆退開一步,譏諷道:「不怕拖累你家幾個女人了?我可是欽犯。」

陳廉知他在諷刺自己,可他天生臉皮厚,打個了哈哈:「欽犯?像您這樣的英雄,能是欽犯?明明是有人有眼不識金鑲玉!我跟您交個底吧,我其實是東京人,跟著上頭被調到了這個破地方,成天吃米吃魚,都快發瘋了!我好想吃我娘做的麵條,好想我大姐做的饅頭,二姐燉的羊肉!要是能跟您進了皇城司,哪怕只是當個打雜的,那也好啊!」

顧千帆原本正看向遠處,聞言不禁再次打量了一下他:「就為了能吃上面食,你願意跟著我當欽犯?」

陳廉用力一拍胸口:「要我把真心挖給您看嗎?」

「不用,我現在就給你個機會。」顧千帆指指碼頭上正對商人頤指氣使的魏為,「想個法子,把他給弄到那邊的樹林裡,不要驚動任何人。」說著就率先朝林中走去。

一盞茶功夫不到,陳廉便將被綁得像個粽子一樣的魏為丟到了顧千帆腳邊,隨後便是一陣拳打腳踢。而顧千帆卻只是拿著那隻爪哇火珊瑚釵細細地端詳。若不是背後傳來拳頭聲和「唔唔」的痛呼聲,幾乎讓人以為他真的只是在鑑賞首飾而已。

不久,揮拳聲停止,陳廉喘著氣走過來:「稟指揮,打完了,四十九拳,一拳不少。」

顧千帆回過頭,只見魏為鼻青臉腫,嘴角已經流出血來。「還認得我嗎?還敢冒充自己是寧海軍的人嗎?」

魏為慌忙點頭,又搖頭。陳廉拉掉了魏為嘴裡塞的布。魏為喘著粗氣央求道:「下官是錢塘魏為,所有的事都是我們縣令鄭青田逼我乾的。求指揮您高抬貴手,饒下官一命!」

顧千帆並不理會他的懇求,繼續發問:「這樣的珊瑚釵子,是不是從私泊在那的爪哇商人那流出來的?」

魏為沒想到顧千帆連這個都知道了,事已至此,他為了保命也只能賣了鄭青田:「是,這也是鄭青田吩咐的,他說一兩篤耨香從廣州販來,要賣三四萬錢,其中一半都是市舶稅,但我們只要悄悄地許了南洋番商在杭州停泊,只問他們收一萬,番商們肯定更願意過來。」

顧千帆早已猜中了這些,他繼續問道:「每年你們要從這些生意裡發多少財?」

魏為聽出了顧千帆語氣中的寒意,顫聲答:「二十萬貫。」

顧千帆聞言眼眸急收:「鄭青田買通了哪些官員?他又找了皇城司的誰,才洩露了我的行蹤?」

魏為心中一緊,頭搖得活像撥浪鼓:「下官也不清楚,只知道是位京裡的內官,還下了個格殺勿論的令。」

顧千帆雙拳緊握,啞聲問道:「鄭青田花了多少錢?」

魏為直覺形勢不妙,連話都說不順了:「二、二十萬貫吧?錢是折成金銀鋪的契,飛飛鴿送到東京的。鄭、鄭青田說了,要是被您報到御前,我們都是一個死字。只只有捨得這麼多錢,才能留下下一條生路來。」

顧千帆抓緊了手中的金牌,緊閉上了眼睛,有能耐殺皇城司指揮使的內監恐怕也只有一個了,而這個人恰好就是他的直系上司——皇城司使雷敬雷司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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