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趙盼兒仔細詢問,才得知周舍的為人比她預想的還要無恥。這周舍剛拜完堂時對宋引章還算溫柔,可沒過幾天就原形畢露,又是病又是生意不順,總之找盡藉口問宋引章要錢。時間久了,宋引章心中生疑,命銀瓶四處打聽,才知道他根本不是什麼淮陽富商。
事情敗露後,周舍氣急敗壞地逼引章從嫁妝裡拿五百貫出來支應他,而引章的嫁妝都在盼兒手中,自然拿不出來那麼多錢。可出嫁時宋引章顧於面子,讓人弄了些石頭,罩上錦緞,裝了十多個箱籠,因此周舍根本不信她手裡沒錢。為了逼她交出嫁妝,周舍將宋引章關進柴房,對她連打帶罵,還把宋引章重金購入的「孤月」琵琶連帶著銀瓶一齊賣了換錢。
孫三娘早就聽得呆了,饒是一直警覺地觀察著周圍的風吹草動的顧千帆聽到這裡也微驚了一下。
趙盼兒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問:「他家離這有多遠?」
銀瓶眼中燃起希望,她就知道趙娘子一定有辦法。「不遠,就在水路五十里開外的華亭縣。」
只在瞬間,趙盼兒便做好了決定。既然周舍是貪慕美色富貴之人,那她就要盯準這一軟肋,只要她比宋引章更有錢更貌美,周舍自然會喜新厭舊,即便為了騙她的錢,也會對她言聽計從,到時候她有的是辦法收拾他。
趙盼兒將顧千帆拉到角落處,低聲道:「你走之前,我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顧千帆已經預料到了趙盼兒的選擇,他低頭看向趙盼兒,眼下她那秀麗的臉龐上寫滿了焦急。想到趙盼兒將找到歐陽旭看得有多重要,顧千帆忍不住問:「又想救人?帶走已經成了親的女子,可不是一時半會兒能做到的事,你不想在穀雨前趕到東京了?」
「引章比歐陽旭重要,若是真的來不及,那就是我的命。」趙盼兒強迫自己不去想如果她趕不到東京的後果,有些為難地說,「再借我一點錢好嗎?」
「要多少?」顧千帆簡短地問。
「至少十兩黃金。」趙盼兒著急救人,一時也顧不上客氣,只能實話實說。
顧千帆一怔,坦言道:「我沒有這麼多錢。」
趙盼兒情急之下直接將他戳穿:「你有,你昏過去的時候我在你身上摸到過,兩大塊。你剛才給我的金子,就是從那上面弄下來的。」
顧千帆這才明白趙盼兒說的金子是什麼,只能無奈地說:「不行,那東西對我至關重要,我不能給你。」
趙盼兒以為顧千帆是怕她不還,央求道:「算我求你了!我以後一定還!引章的姐姐因我而死,我不能看著她落入這種境地而不管。我必須要很多錢,才能騙過周舍,救出引章!」
「我不是推脫,是真的不行。」看著趙盼兒著急的樣子,顧千帆真的很想幫到她,可他的確無法答應這個要求。
趙盼兒一咬牙,她還有一張底牌,她相信顧千帆一定不會再拒絕。「你不是一直在找《夜宴圖》嗎?真跡在我手上,只要你借我錢,我就把畫給你!」
顧千帆心中一震,他一把抓住了趙盼兒的手,不自覺地帶上了審訊的語氣:「你說什麼?」
正和銀瓶待在一起的孫三娘聽到兩人的動靜,不由大驚失色,她以為活閻羅終於露出了真面目,抄起銀瓶挑水的扁擔就要去救人。但不想趙盼兒卻向她搖手示意,要她不用過來,孫三娘驚疑不定地停下腳步。
趙盼兒沉住氣,繼續說道:「畫是王靄所作,五尺絹本設色,綾裱用的是紫鸞鵲錦,檀木空軸,畫上是西川路轉運使薛闕夜宴之景,主人居中,客人居兩側,有歌舞鼓樂,跳的是胡旋舞,吃的是駱駝峰。」
事實上,那副畫眼下正在歐陽旭手中,趙盼兒也是在機緣巧合下才得了那副畫。當初,那畫被一位欠了賭債的客人拿出來變賣,被她認出來後撿了個漏。楊運判來茶鋪喝茶時一眼看中了此畫,她得罪不起楊運判,又實在捨不得那副畫,只得找畫坊相熟的老師傅仿了一張送了過去。楊運判沒看出真假,倒覺得她懂事,所以那天晚上,她才敢為了宋引章擅離樂籍之事去楊府找他討人情。
聽了趙盼兒的描述,顧千帆眼神微變,他緊張地問:「這幅畫現在何處?」
趙盼兒見事情有了轉機,心中慶幸不已,忙道:「我把它放在一個安全的地方,沒有帶出來。你若不信,我現在就發個毒誓。」
趙盼兒正要發誓,顧千帆卻突然摸出懷中的物事,那是兩塊獅頭金牌,其中一塊已經缺了大半,上面寫著「探事司指揮顧千帆」,另一塊卻完整無缺,寫著「探事司副都頭賈江」。
顧千帆低聲解釋道:「這就是你摸到的金子。我倉促逃離,身上也沒帶銀錢,不得已才用了上面的邊角當花費。如果給了你,我就沒有憑據證明自己的身份。我不是不信你。只是真的不可以。」
趙盼兒的眼神中閃過一絲錯愕,心沉了大半。可顧千帆卻突然解下腰中軟劍,撕下用皮革包住的和田羊脂玉劍首。在趙盼兒錯愕的目光中,顧千帆不動聲色地說:「但這個你可拿走,這是我爹的東西,至少能當兩百貫。」
「謝謝,謝謝你!」趙盼兒沉下去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來,她本已不抱希望,如今卻是峰迴路轉,激動之下,她眼眶中竟泛起淚光。
緊接著,顧千帆的語氣變得極為嚴肅:「趙盼兒。記住。以後絕不要再跟第三人提起《夜宴圖》在你手中的事情。它牽涉到的麻煩,比楊府幾十人的命案都還大得多。」
趙盼兒看著顧千帆的雙眼,鄭重地點了點頭,她的淚水順著面頰滑落,落在了兩人相執的手上。一時間,兩人有如交換了千言萬語。良久,顧千帆方道:「保重。」
趙盼兒忍住更咽,她不敢想此一別顧千帆要經歷多少腥風血雨,也不敢想他全身而退的機率有多麼微茫。她不敢表現得太過悲傷,儘量用隨意的語氣問:「你也要保重,不然我以後怎麼還錢?還有,到了東京,我怎麼找你?」
「州橋南橋頭,有家王記鐵鋪,若是掛出了紅色旗幡,你就去裡面問老闆買十根銀針,他們自會帶你來見我。」顧千帆停頓了片刻,眼底波瀾頓起,可他最終只是淡淡地補充道,「若是一直不掛出來,這錢,你就不用還了。」
顧千帆的話使趙盼兒如遭雷擊,而顧千帆在一個起落間便消失在院牆深處。良久,趙盼兒仍悵然若失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
孫三娘走到趙盼兒身邊,小心地觀察著她的臉色:「接下來該如何?」
「去這裡最大的青樓。」說著,趙盼兒抹乾了眼淚,又恢復了以往篤定自信的模樣。
周舍是做生意的識貨人,倘若趙盼兒拿不出像樣的衣裳頭面,他很快就會看出這富貴美人計的破綻。而倉促之間,能找齊這些衣裳頭面、箱籠行李,還有嘴嚴聽話的僕婢的地方,也只能是當地有名的煙花之地香雲樓了。
同是賤籍中人,本就惺惺相惜,加之趙盼兒又大方地將顧千帆留給她的小金塊塞給了鴇母,她很快就順利地借來了六個健僕,兩個丫鬟站以及幾箱綾羅綢緞。隨後,她又用顧千帆的劍首當了滿滿幾箱銅錢,就這樣,趙盼兒用一下午的功夫就搖身變成了華亭縣最有錢的女子。
現在離穀雨還有十五天,趙盼兒必須在三天之內解決這件事情,才能及時趕到東京。看著窗外西斜的陽光,趙盼兒在心中無聲地祝願:顧千帆,我會努力,也願你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衙門內,一位名叫陳廉的年輕衙役正向上級彙報搜捕情況,他身後還跟著一位身材高大、頭戴革盔的屬下。
陳廉的聲音聽起來年紀就很小,可他卻強行擺出大人的姿態,煞有介事地說:「卑職遵令已搜尋了兩個時辰,仍然沒有找到顧賊下落。卑職有個想法,只處離海不過六十餘里,他會不會膽大包天,走海路繞去丹州進京?卑職請命,只帶兩人輕騎,沿海邊搜尋!」
見上級點了頭,陳廉如釋重負地領命並帶著手下快步而出。兩人縱馬飛奔,很快便遠離了城鎮。
陳廉放慢了馬速,小心翼翼地對身後的手下道:「這邊已經沒有我們的查驗關卡了,您可以放小人走了嗎?」
「放你去報信?」那名手下摘下革盔,竟然露出了顧千帆的臉。
原來,早前陳廉在街上巡視的時候,誤打誤撞地發現了顧千帆的蹤跡,他暗中跟了顧千帆幾條街,就當他以為自己要立下大功的時候,他一個沒留神,反倒被早就察覺有人在跟蹤自己的顧千帆給制住了,面對橫在自己脖子上的匕首,於是就有了陳廉剛才被挾持著去衙門的一幕。
陳廉打了寒顫,一臉誠懇地發誓:「我保證什麼都不會說的!大不了我去買包蒙汗藥,您看著我吃下去,我睡上七八個時辰,到時候您老早天高任鳥飛了!」
「不行。」顧千帆答得乾脆,他目前還需要陳廉這張擋箭牌。
陳廉苦著一張臉道:「別啊,求您放過小人吧,小人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四五個嗷嗷待哺的孩子,實在是招惹不起麻煩……」
「你有四五個嗷嗷待哺的孩子?」顧千帆一劍挑落陳廉的革盔,只見他分明還是個稚氣未脫的少年。「多大了?」顧千帆問道。
「十七。」陳廉好不容易才抓住帽子,他長了一張娃娃臉,穿上衙役的制服,像是小孩子誤穿了大人的衣服。
顧千帆聞言一挑眉:「身體挺棒啊。什麼時候成的親?」
跟趙盼兒朝夕相處幾日後,顧千帆已不像從前那樣時時散發著可怖的氣場,但陳廉出於直覺,認為自己不說實話下場會更慘,訕訕答道:「還沒呢。為了能讓您能高抬貴手,才順嘴那麼一說嘛。其實我比那可慘多了,我有兩個姐姐,一個老孃,爹死得早,又沒兄弟,十四歲就被扔出來了從了軍,我家就我一根男丁獨苗,要是被別人當成您的同夥,啊不,同黨,那我家就完了!……哎等等,英雄您別拽啊!」
顧千帆聽得不耐煩,徑直牽了陳廉的馬向前不遠處的客棧走去:「再囉唆,我就一定說你是我的同黨。」陳廉立刻閉上了嘴,跟著顧千帆走進客棧。
兩人在客棧內安頓下來後,顧千帆像審問犯人一樣與陳廉相對而坐:「追殺我的密令是誰發出來的?」
陳廉搖頭,他這樣的小嘍囉是真的不清楚上頭的事:「我只看道那道密令外頭封的是八百里加急的火漆,可摸不清到底是哪路神仙要對付您。」陳廉察覺顧千帆身上有傷,眼珠子一轉,狗腿地說道:「您受傷了?我幫您上藥。」
「不用。」顧千帆的語氣將陳廉拒之千里之外。他從懷中摸出傷藥,卻失手帶出了一個布袋,撿起後才發現是之前買的紅珊瑚釵子,他走得匆忙,倒是忘了將釵子送給盼兒。
陳廉見顧千帆陷入沉思,討好道:「這火珊瑚真是難得,不愧是上等的南洋貨!」
顧千帆一怔:「南洋貨?」
陳廉不假思索:「對啊,這幾年從南洋來的好貨可真不少,價錢也比以前便宜。」
顧千帆突然想起趙盼兒先前在船上也曾說過近來沒藥、乳香兩種名貴香料都降了價。本朝規定凡爪哇、真臘、三佛齊諸商,唯許廣州市舶;禁閩、廣船隻,商販兩浙山東,按說這些南洋貨絕不可能降價。思及此處,顧千帆眼神如電般看向陳廉:「附近最大的市舶司所在何處?」
陳廉不太確定地答:「杭州?」
顧千帆又問:「市舶使是誰?」
「不知道,朝廷慣例,不都是由錢塘知縣兼任此職的嗎?」陳廉依然不知道顧千帆為何突然問起這個。
顧千帆眼神幽深地捏緊那根珊瑚釵,眼神中帶上了不易覺察的狠厲:「看來明天我們還真得走一趟海邊了。」
夜幕深沉,趙盼兒和孫三娘、銀瓶在夜色的掩蓋下匆匆行至周家後門。孫三娘拿了塊帕子包住門上的大鎖,用力一扭,那鎖便斷為兩截。銀瓶挽了個籃子,裝作叫賣糕餅的商販,膽戰心驚地在路旁為兩人望風。
孫三娘和趙盼兒剛進門,就聽到了屋內震天似的呼嚕聲,兩人輕步走近,只見窗子大敞,周舍喝得滿臉酡紅睡得跟死豬一樣。趙盼兒輕輕地關好窗,對孫三娘使了個眼色,孫三娘心領神會地躲在了陰影處。趙眼兒看了看周圍的方向,快步走向柴房。
柴房內,宋引章蓬頭垢面地躺在柴草從中,那張豔麗的小臉再無往常的光彩。由於雙手被捆,她只能不斷蠕動著靠近地上灑落的硬饅頭,好不容易叼起一塊,卻被噎得雙眼發直。趙盼兒飛速地扶起引章,替她拍著背,又把隨身葫蘆裡帶著的奶餵給她。
宋引章半晌回過神來,待她看清楚眼前之人,淚水頓時狂湧而出。她口齒不清地低聲啜泣道:「姐姐我錯了,我錯了,我不該不聽你的話,揹著你悄悄跟周舍私奔,一到這裡,他就先打了我五十殺威棒,要我把錢交出來。」
趙盼兒將宋引章摟進懷裡安慰道:「不用說了,我全都知道。我就是來救你的。」
宋引章眼中現出狂喜,掙扎著要站起來。趙盼兒忙將她按住:「但我現在沒辦法帶你走。」
「為什麼?」宋引章驚呆了,她好不容易才燃起的希望又被潑滅了,「我在這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趙盼兒撫著宋引章的背,耐心地解釋著:「來救你的,只有我、三娘和銀瓶。你的腳傷了,就算我們揹著你走,也容易被人發現。而且,若是就這樣就逃了,你甘心嗎?你被騙了的錢,就這算了,你被傷了的腿,就這樣認了?」
宋引章的淚水再度決堤,恨恨地說:「不能!姐姐,他騙我打我也就罷了,可他把我的「孤月」琵琶也給賣了!還有我的琴譜,也被他全燒了……你一定要讓他遭報應,一定要!」
趙盼兒見宋引章起了鬥志,便替她抹乾眼淚,果斷地說:「那就別哭了,說正事。你之前跟周舍怎麼說的我的身份?他知道我多少事?」
宋引章搖了搖頭:「我知道你不喜歡他,所以很少在他面前提你,估計就知道你也在樂籍,是我的姐姐。他應該不怎麼認識三娘。」
趙盼兒心中有了計較,點了點頭,將那壺羊奶全部餵給宋引章,細細囑咐道:「到了明天早上,你就裝作實在受不了的樣子。告訴他,你確實還有一點私房,寄放在全福客棧的賬房那,每一回只要報出你的名字和暗號,就能拿到十貫錢。但他若不把你挪回房中好吃好喝,你就算尋死,也不會告訴他暗號是什麼。周舍現在被人逼債逼得很緊,聞到甜頭,一定會好好對你,盼著你下次再繼續掏錢。你呢,務必要抓緊機會,好好休養,等著我的訊息。」
宋引章將趙盼兒的話一字不差地記在心裡,但仍然惶恐地道:「這樣能行嗎?」
趙盼兒反問:「我哪回對你許下的諾言沒有辦到過?」
宋引章想了一想,她就沒見過有盼兒姐擺不平的事情。心神稍寧後,宋引章突然想起她早前聽到的童謠,忙問:「對了,我聽街上的小孩子唱童謠,說今科探花姓歐陽,他是不是就是姐夫?」
趙盼兒身形一滯,點了點頭。
宋引章心中大定,天真無邪地笑了笑:「太好了,姐姐當初就慧眼如炬,一眼看中了姐夫必成大器,這一回,也肯定能把我救出生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