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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心不甘(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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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廂,趙盼兒為防歐陽旭想賴賬,準備搬到歐陽旭家附近的客棧去以逸待勞。在收拾行李時,她突然看到了顧千帆在華亭縣時,還給她的那方手絹。趙盼兒想起顧千帆曾說過,若是她要找他,就去州橋南橋頭的王記鐵鋪,若是掛出了紅色旗幡,她就去裡面買銀針,他們自會帶她來見他。思及此處,趙盼兒騰地站了起來,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和已經打包好的包袱,飛快地奔了出去。

可當她終於找到那家「王記鐵鋪」字樣,卻見上面高懸著的旗幡卻是藍色的。趙盼兒期盼的眼神一下子黯淡了下來,她走到鐵鋪門口前後左右打量,但鐵鋪內外卻全無一點紅色。她失望地退到了一邊,看著旗幡喃喃道:「你說得對,東京居大不易。別看我今天好像挺威風,可我心裡其實一點底也沒有,全是在強撐著。顧千帆,你要是現在也在這裡就好了,因為你肯定會說很多刺耳,但卻確實有用的話。」

趙盼兒想起初遇顧千帆時他們互相不對付的樣子,不由得輕笑了一下。但她很快又想起了什麼,轉過身朝歐陽旭的宅子的方向走去。

與此同時,孫三娘正在灶房忙得不可開交,她揭開蒸籠,白霧和香氣霎時一同撲了出來。一邊的夥計們都伸長了脖子,看她小心翼翼地從蒸籠裡端出一盤捏成鮮花形狀的小點心來。

孫三娘小心地把糕點裝進食盒,準備待會兒就給池衙內送去,今天她們把池衙內得罪狠了,不找補一點怎麼行?盼兒原本還說要去街上買四色點心,可她覺得自己也會做果子,不必多花那個冤枉錢,因此便向掌櫃借了廚房一用。

孫三娘轉身要拿工具,不小心差點撞到了站在灶房中間宋引章,便有些詫異地問:「引章,你怎麼在這兒?」

宋引章捂著被撞疼了的胳膊,懵懵懂懂地說:「盼兒姐讓我等你。」

孫三娘一時無奈,能把話完全按照字面意思理解的也只有宋引章了。她覺得宋引章站在這裡有些礙事,便道:「那你也別杵——待在灶房裡啊,這兒多熱啊。」

突然,走廊上傳來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一位富態之極的婦人怒氣匆匆地疾步而行,她正是這家客棧的掌櫃娘子。身邊的丫鬟在一旁誇大其詞地挑撥著:「奴婢真沒說謊,廚房那個地界,掌櫃的平常根本不需外人進,今天居然讓她用了足足兩回!」

掌櫃娘子眼神中迸發出奇異的光芒,一個箭步衝進房中,宋引章以為是池衙內帶人殺回來了,頓時面露驚慌。孫三娘反應神速,瞬時間就擋在了宋引章身前。

「你就是孫三娘?」掌櫃娘子審視地打量著孫三娘。

孫三娘不懼不畏,也打量著掌櫃娘子:「正是,您是?」

掌櫃娘子眼中精光一閃:「我是掌櫃娘子,剛才的那盤鮮花團子,是不是你做的,是不是你送給我家官人的?」

「是又如何?」孫三娘覺得掌櫃娘子明顯是來找茬的,可是她光明磊落,自然問心無愧。

出乎孫三娘意料的是,掌櫃娘子陡然握住了她的手,一臉真誠地讚道:「終於找到正主了!太好了!能不能請你再做一些?那炊餅實在是太太太太太好吃了!」

孫三娘、宋引章和丫鬟一時都傻了眼。

掌櫃娘子一邊往嘴裡塞了個糕點,一邊含混不清地說道:「那個沒良心的老死鬼,居然只給我剩了一個,自己悄悄地全吃光了!」她隨即又換上笑臉撫摸著孫三孃的手:「妹子啊,你這雙手是怎麼長的,怎麼就這麼巧,做得出這麼香,這麼軟,這麼漂亮,這麼這麼……哎呀,總之求求你了,一你定要再幫我做一盤!」她拉著孫三娘就要走。

孫三娘被掌櫃娘子的熱情嚇到了,好不容易才抽回來手:「能得掌櫃娘子喜歡,我自然歡喜,只是有點不巧,我們馬上就得搬走了。」

掌櫃娘子以為孫三娘是付不起住宿費才要走,忙勸道:「搬什麼搬,你們就繼續住在這好了,只要有糰子吃,我不收你們錢!」

孫三娘沒想到東京的人這麼愛吃她做的糕點,心中極為滿足,但她實在不能答應掌櫃娘子的要求,只能實話實說:「不是為了錢,我們是真有別的事。」

「我不攔著你辦正事,只要能讓我再吃一口那炊餅……不!吃什麼都行!」掌櫃娘子眼巴巴地看著孫三娘,還嚥了咽口水。

若不是孫三娘擔心趙盼兒一個人應付不來,她心裡早已樂開了花,掌櫃娘子如此堅持,她也只得無奈地應了下來:「行行行,我做,我做還不行嗎?」她又對宋引章說道:「引章,我一會兒就好,要麼你先去外邊轉轉?」

掌櫃娘子立刻熱情地說道:「往皇城那邊走,風景又好又熱鬧,對了,避開點人,你生得這麼漂亮,別讓閒漢們看見了又惹麻煩。」

宋引章尚在遲疑,孫三娘已經催促起來:「去吧去吧。」

宋引章一時無措,半晌才朝院外走去。她失神地走在街上,見有人注視她,她便下意識瑟縮。路邊風景雖美,她卻完全無心欣賞周圍的繡戶珠簾,她喃喃道:「又惹麻煩……我真的就這麼沒用嗎?」

這時,不少人奔跑著經過,將宋引章撞得一個趔趄。宋引章四目望去,只見那些人有男有女,呼朋引伴。

「快點,再晚就看不到了!那可是官家親口誇過的金嗓子!」

宋引章好奇心大起,也跟在了那些人的後面,一直跟到了皇城前大街。街道中央,池衙內手下呂五帶著數十健僕簇擁著白馬之上的一位華貴美貌女子迤邐而來,開道的侍女們一路撒著花,為她牽馬的還有一位綠衫官員,沿路百姓爭先恐後向前擁擠,大叫:「張娘子!金嗓子!張娘子!金嗓子!」

那騎著高頭大馬的女子正是花魁娘子張好好,她一臉風光得意,衝著百姓們招手。宋引章從未見過這麼多的人和如此宏偉的街道,一路被人流裹攜得跌跌撞撞。這時,有人叫道:「扔我這!給我!」

宋引章抬頭,正好看見了萬人中央無限榮光的張好好,正從髮間摘下一朵絲絹牡丹扔了過來。一時間,無數人爭搶。張好好朝眾人嫣然一笑,自是顛倒眾生。

宋引章入神地看著眼前的這一幕,喃喃地問道:「她是誰?這又是在幹嘛?」

宋引章身邊的婦人熱情地答:「你不知道?張好好啊,教坊班頭,咱們東京最有名的花魁娘子!她唱的曲子像仙樂一樣,尋常人要想聽,得花一貫錢,等半個月!今個兒八大王整壽,教坊奉旨在衙南樓歌舞百戲,張娘子出來唱了一曲《雁聲》,官家不單賞了她一身綵衣,還許她巡遊御街!瞧瞧,多漂亮啊!那顆釵子是壽星八大王賞的!上百貫也置辦不下來!」

「教坊?她是個樂籍歌妓?」宋引章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婦人頓時有些意外,不太高興地說:「怎麼,你還看不起人家啊?瞧瞧那前頭給她牽馬的是誰?柳七官人!」

宋引章心中大震,天下最擅寫曲子詞的柳七官人竟肯為張好好牽馬?她盯著牽馬的那位綠袍男子,激動無比。然而張好好卻在雙喜樓前下了馬,風情萬種地與眾百姓告了別。

宋引章痴痴地看著張好好消失的方向,她還從不知道做行首能受到這麼多人的愛戴,她不禁想,這樣風光無限的場景,若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也不枉此生了。

那張好好一進酒樓,就把優美的儀態丟到了一邊,她把披帛甩到椅子上,兩隻繡鞋也兩腳踢開,拿起迎接丫鬟的水猛灌兩口就往繡榻上一癱:「累死我了。」

一眾丫鬟一齊矮下身子,齊聲道:「恭喜小姐蒙賜天恩!」

張好好嘴角上揚,抬頭看了看,一揮手道:「行啦行啦,同喜,問賬房領賞去吧。」

一眾丫鬟立刻歡喜地散開。

張好好對著鏡子拔下釵子看了看,又撫摸彩衣,喜滋滋地問侍立在旁的呂五:「我美嗎?」

呂五連忙拍起馬屁:「那還用說?小人剛才差點沒看呆了。」

張好好一邊欣賞鏡中的自己一邊道:「那為什麼只有你來接我?你家衙內呢?」

呂五一怔,忙道:「那個……我家衙內也是突然有急事,沒法子才讓小的來接您,等他回來了,準有上好的禮物送給您!」

張好好梳著頭髮的手突然一頓,狐疑道:「什麼急事?」

呂五自然不敢讓張好好知道衙內跟趙盼兒比試三場的事,半遮半掩地說道「何四!何四被人欺負了,衙內視兄弟如手足,幫他去出氣了!這會兒還在土地廟裡磕頭求神仙保佑呢!」

張好好一聽就知道呂五在騙她,故意問:「土地廟?他什麼時候這麼虔誠了?」

眼見呂五支吾難答,張好好一聲冷笑,這時,侍立一邊貼身丫鬟上前跟她耳語了兩句。張好好越聽眉毛擰得越緊,呂五也越來越緊張。最終,張好好「騰」地坐了起來:「姓宋的琵琶女?連舌頭都咬壞了?」

小丫鬟極有眼色地替她穿好鞋,張好好氣哄哄地說道:「開船!我要會會那個宋引章!」

宋引章一邊走向客棧,一邊仍在回想剛才張好好一呼百應的畫面,剛走進房間,就見孫三娘就飛也似的奔入,關緊了門。宋引章嚇了一跳,問:「出什麼事了?」

孫三娘神情緊張地擺了擺手,做賊似的說:「沒事,呆會再說,咱們趕緊拿著包袱走——咦,你怎麼臉這麼紅,是不是又被風吹著了?」

宋引章一門心思想著張好好的事情,沒注意到孫三娘古怪的舉止,無比激動地說:「沒有沒有,我只是激動,三娘,你不知道剛才我看到了什麼,那麼多人擠在御街上,就為了見張好好一面。她也只是個歌伎,可官家親口誇她,大王賜釵子給她,柳七官人還為她牽馬——」宋引章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屋外的一聲巨響打斷了。

掌櫃娘子在樓下叫道:「三娘,你別躲啊!嫌少的話,一個月五貫!」

孫三娘這才發現她和宋引章站在窗邊的身影被院中人看見了,她馬上背起一個包袱,把另一個塞在宋引章懷裡,拉著她往外跑:「趕緊走!怪我,被他們一誇就多做了兩樣點心,結果他們全搶光了不說,還硬要留我下來當廚娘!」

孫三娘和宋引章奔到院中,掌櫃娘子遠遠地看到她,帶著一群人奔過來堵截,孫三娘忙轉向另一個方向。

「哎呀,我的琵琶!」宋引章突然想起自己忘了拿「孤月」,轉身就往回跑。

孫三娘見狀,趕忙喊道:「我沒法等你了,咱們在外頭東邊那顆大柳樹下頭會合!」說著,就朝相反的方向拔足狂奔。

不一會兒,宋引章抱著琵琶匆匆而出,結果迎面和帶著丫鬟一臉殺氣而來的張好好撞在了一起。

宋引章捂著撞紅的鼻子,眼前一片迷糊,卻忙著對張好好說:「對不起對不起,你還好吧?」於是她含淚楚楚可憐,又關切又著急的眼神,就這樣落入了張好好的眼中。

丫鬟憤然指責道:「喂,你是怎麼走路——」

張好好伸手捂住了丫鬟的嘴:「妹妹怎麼稱呼?」

宋引章淚眼蒙朧地小聲答道:「我,我叫宋引章。」

張好好一愣,又看到了宋引章緊抱的琵琶,當下嘆息一聲,伸手替宋引章抹掉了眼淚:「我見猶憐,何況蠢奴!」

宋引章看清了眼前之人,她驚喜無限地拉住對方的手:「張好好,你是張好好!」原本還一臉氣憤的丫鬟看著兩位女子都是一臉激動的執手相看,不禁傻了眼。

張好好邀請宋引章上了雙喜樓的畫舫。船頭上,宋引章彈著琵琶,張好好聽得心醉,索性和著她的樂聲唱了起來,一時間,歌聲清越,曲聲錚錚,配合得天衣無縫。

河邊百姓個個聽得心醉神迷。河邊大樹下,孫三娘恰好被掌櫃娘子抓住,二人都被船上傳來的優美樂音吸引,一起欣賞地看向那條船上的兩位美人。一曲已罷,張好好和宋引章相視一笑,轉為輕聲對談,圍觀百姓們這才戀戀不捨地散開。

張好好由衷地讚歎道:「我素來以為自己的歌喉已是天下一絕,沒想到比起妹妹的琵琶,還遠遠不如。」

宋引章則滿臉崇拜地看著張好好:「好好姐,你這樣說簡直折殺我!我不過是江南鄉下來的土丫頭,哪能及得上你的十分之一?剛才我在御街上瞧見你了,那風光,那氣度,簡直跟神仙一樣!」

「哪裡哪裡,妹妹才色俱佳,才是生平少見的美人。」張好好被引章誇得有些飄飄然,但還是矜持地稱讚起了宋引章,「要是一個土丫頭都能把池衙內迷得暈頭轉向,那我這樣的東京娘子,豈不都成了醃鹹菜了?」

宋引章立刻就慌了,她可不想跟池衙內沾上關係,連忙否認道:「我不是,我沒有!你認識池衙內?他怎麼那麼壞,不過就是蹴鞠輸給了我盼兒姐,居然就來找我的麻煩!」

張好好上一句本就帶了試探之意,此時見宋引章懼怕驚惶的樣子,一時疑心盡去,笑道:「我當然認識他了,他是怎麼欺負你的,說說吧,沒準我還能幫你出口氣呢。」

宋引章摟著琵琶,忿忿不平地說:「他搶我琵琶!還說,還說我是勾欄裡的小姐,不是大家閨秀……」最後幾個字,她語聲中的羞愧之意溢於言表,聲音細不可聞。

張好好不解地說:「咱們確實都身在樂籍啊。」

宋引章羞愧地壓低了聲音:「可也不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啊,他那是故意噁心人……」

張好好搖了搖頭,毫不在意地說道:「你想多了,他成天價的在勾欄裡出沒,沒時沒刻跟在我身邊討好,就連自己的親孃也是從良嫁人的,怎麼會用這個噁心你?」

宋引章聽了池衙內的身世一時愕然,過了一會恍然意識到張好好與池衙內是什麼關係:「難道姐姐和他——」

張好好聞言甜蜜一笑,池衙內雖然是個混世魔王,但對她一向上心。她大大方方地說:「沒錯。我聽說他在外頭又闖了禍,才想著過來瞧一瞧,他那個人啊,是有點莽撞,可我敢擔保,他絕對沒有惡意。」

宋引章神色黯然地嘆了口氣:「他是沒有,可別人有啊。知道我身在樂籍之後,他們看我的眼神都不對了。」

張好好沒想到像宋引章這樣出色的樂伎竟會以自己的身份為恥,不禁正色道:「當然會不對了。因為他們知道以後再想聽到這樣的曲子,就勢比登天了啊。你有這樣的琵琶神技,那就算是東京的達官貴人們想聽一曲,至少也要排上好幾天的隊,花上好幾十貫啊。」

宋引章愣住了,不敢置信地問:「他們不是瞧不起我?」

張好好伸手扳直了宋引章的腰:「引章妹子,你怎麼一提起樂營教坊,就一副抬不起頭來的樣子?咱們是靠本事吃皇糧的人!挺起腰,直起背,抬起下巴來!」

宋引章不由自主地聽她的號令,但還是結結巴巴地說:「可是樂籍畢竟是賤籍啊。」

張好好自豪地站了起來,高聲道:「賤籍又怎麼了?平日裡不愁吃喝,文人墨客們捧著,高官貴爵們敬著,既不需像平常市伎私伎那樣賣身媚俗,又不像閨閣千金那樣處處拘束;成天價的穿金戴玉,呼奴攜婢,又哪裡不如那些升斗小民了?你知道東京多少百姓在羨慕我嗎?一個狀元八品官,每個月的俸祿也不過十五貫,還不抵我半支曲子的錢呢!多少當官兒的一輩子都沒見過官家,我呢,今年才二十三歲,官家和娘娘就親口誇了我兩回,兩回!」

宋引章被張好好身上散發出的那種奪目光芒深深震懾住了,她不由驚歎,難道樂籍中人也能如此自信耀眼嗎?

張好好說得越來越激動,「單論籍冊,我們不算良民。可我們賤在哪了?被狠心的爹孃賣了,能叫賤?被親戚牽連沒入奴籍了,能叫賤?可那不是我們的錯,只是我們命不好!我問你,為了練琵琶,你是不是經常兩更睡五更起,是不是別的姐妹們玩的時候,你都在費盡心思琢磨技藝,是不是把琵琶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前面幾問,宋引章都搖搖頭,後面卻頻頻點頭。

見宋引章如此,張好好滿意地笑了:「這就對了,和我一樣。你記好了,靠著自個兒本事吃飯,咱們活得堂堂正正,正大光明!」

宋引章的眼睛驀然亮了起來,在張好好的點撥下,似乎一切都不同了。宋引章突然想起來孫三娘還在樹下等她,她忙與張好好道了別,匆匆朝約定的地點跑去。

此時,孫三娘也終於和掌櫃娘子說清了情況。掌櫃娘子熱心地幫孫三娘和宋引章找了一輛馬車,幫她們儘快趕去支援趙盼兒。

車中,孫三娘神采飛揚地講著:「沒想到他們是真喜歡,瞧瞧,掌櫃娘子送我的以前在錢塘,雖然也有人說我做得東西好吃,可遠沒他們這麼捧場。」

見宋引章沒有回應,孫三娘以為她又遇到了什麼煩心事:「你怎麼了?自從送走那個張好好,就跟丟了魂似的。」

宋引章回過神來,眼中充滿了光亮:「我不是丟了魂,而是找著魂了。原來單靠自己的本事,就能得到官家士人的尊重。三娘姐,東京真是個好地方,我喜歡這裡!」

孫三娘贊同地點了點頭,倘若可以,她簡直不想離開東京了:「沒錯,我也覺得這兒好!剛才掌櫃娘子還說呢,東京人捨得花錢,又沒宵禁,大小商戶上萬家,百行百業什麼都有,只要是夠勤快,哪怕當個夥計,都能混出個人樣來!」

待兩人趕到歐陽旭家附近,只見趙盼兒與何四及其手下正坐在樹蔭下休息,歐陽家的大門依然禁閉,看來歐陽旭是打定主意要做縮頭烏龜了。

何四和手下人狼吞虎嚥地吃著孫三娘帶來的點心,眾人都被孫三孃的手藝折服了。孫三娘是怎麼也想不到,這些糕點其實在是江南比較常見,可在這麼富庶的東京城竟然還成了新奇玩意兒。

趙盼兒拿起另一隻還沒開啟的食盒交給何四:「這個,麻煩帶給池衙內,就說今日多有得罪,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何四眼睛都綠了:「這麼多,全都給他?我們能不能……就一個,每人就一個,反正衙內也吃不了那麼多。」一眾手下也以期盼的眼光看著趙盼兒。趙盼兒搖著頭潑滅了何四等人的幻想。

吃完了糕點,趙盼兒望了望逐漸西沉的太陽:「時辰到了沒有?到了就繼續再喊。」

眾人忙站成一條直線。何四提議道:「趙娘子,我們在這都叫了好幾個時辰了,裡面也沒什麼動靜。依我說,要不來個狠的?比如,去找幾個哭喪的堵門口?」

趙盼兒微有猶豫,最終搖搖頭道:「現在還不行,明天他要是還這樣閉門不出再說。」

何四雖然覺得對付這種爛人不能心軟,但還是依著趙盼兒的意思帶著手下走到歐陽家門口,齊聲喊起了「有借無還,天理難安」的口號。

原本遠遠在一邊看著的幾個百姓頓時圍了過來,饒有興趣地指點議論。見有人圍觀,何四等人喊得愈發起勁兒。

孫三娘光看還覺得不出氣,衝著禁閉的大門豪爽高呼:「歐陽旭,你要是個男人,就別縮在裡頭!」

宋引章也細聲細氣地跟著喊:「沒錯!歐陽旭你出來!難道避而不見,你就能問心無愧了嗎?」

正在眾人喊話喊得熱火朝天之時,德叔帶著一群官差趕到,他火急火燎地指著趙盼兒道:「就是他們,中間那女的是首犯!」

為首的胥吏大手一揮,頤指氣使地喝道:「把這幫刁民都給我抓起來!」

話音一落,他身後十多個官差立刻如惡狼般撲向猝不及防的趙盼兒、何四等人。

何四、孫三娘還欲反抗,胥吏卻大叫了一聲:「官差辦案,閒人迴避!」

圍觀百姓出於恐懼立刻散開,孫三娘以及何四帶來的一眾手下也不敢再反抗。

趙盼兒被官差官差緊緊壓在地上,她忍著身上的疼痛,抬眸問道:「您是哪位上官?我們只是來催賬的,不知犯了哪條王法?」

胥吏牛氣哄哄地用大拇指指著自己的臉:「老子是城東廂的廂吏,這片地界上凡是偷竊強盜、逃隱戶籍之事,都由我說了算!你說歐陽官人欠了你的錢?可有借據?」

趙盼兒試圖據理力爭:「借據我沒帶在身上,但我有證人!」

孫三娘忙幫腔道:「我們倆就是證人!」

「無憑無據,光憑兩張嘴?那我還說你們欠了我一百貫呢!」胥吏指了指德叔和自己帶來的官差,「他們都是證人!」

趙盼兒看到德叔,一時恍然大悟:「原來是你去搬救兵了!」

孫三娘想著再怎麼說趙盼兒當年還把歐陽旭從雪地裡扒了出來,如今他不僅不報恩,還先找地痞後找官差,簡直是狼心狗肺,不禁氣憤地大喊:「歐陽旭,你好不要臉——」

胥吏一揮手,手下官差嫻熟地把趙盼兒和孫三孃的嘴也堵上了,孫三娘剩下的半截話沒說完,氣得滿臉通紅。官差拿刀鞘重重地抽在孫三孃的腿上,她疼得悶哼一聲,但仍不服氣地瞪著官差。

胥吏又看向何四:「你們幾個,不是跟著池衙內混的嗎?怎麼跑到這兒來了?騷擾朝廷命官,活得不耐煩了?打幾板子,扔回池衙內那邊去!」

何四等人雖然不服,但也無法違抗,只能忍氣吞聲地任幾名官差將他們押了下去。

胥吏已經看出了這裡誰是好拿捏的軟柿子,轉頭問嚇得臉色發白的宋引章:「你們是哪裡人?」

宋引章結結巴巴地答道:「錢、錢塘。」

「外地人?」胥吏冷哼一聲,「進京幾天了?可有錢塘縣出具的憑由?」

宋引章根本不知道憑由是什麼,慌亂地搖搖頭。胥吏臉色一沉:「沒有憑由就是流民!知不知道私進東京乃是大罪?」

趙盼兒、孫三娘、宋引章俱是心中一驚,她們此前從未離開過錢塘,哪裡會知道這個?

德叔在旁添油加醋地中傷道:「她們都是些青樓賣笑的賤婦,故意來東京訛人的!」

胥吏瞬間就變了臉色,用看待宰牲畜的眼光鄙夷地看著眼前的三個女子:「難怪膽大包天,竟敢無端攀咬官員!把這幫賤婦綁在車上,遊街示眾,一路押出城去!」

三女聽了頓時大驚失色,見官差拿來繩子,俱是拼命掙扎。宋引章嚇得高聲尖叫,結果也被官差粗暴地用破布堵住了嘴。

趙盼兒好不容易吐出了口中的破布,立刻大喊道:「放開我!我們是良民!」

孫三娘剛動手反抗,胥吏便大叫:「還敢反抗?剝了她們的衣衫!」

「天子腳下,你們竟敢如此無法無天!」趙盼兒驚怒交加,她不顧一切地和胥吏手下撕打,卻被一棒子打中背部,重重倒地,額頭也磕破流出了鮮血。很快,她的外衫就被官差扯得七零八落,嘴也重新被破布堵好,官差們不懷好意的眼神,讓她覺得羞憤欲死。

「住手,不得無禮!」關鍵時刻,歐陽旭的聲音響起,他終於開啟了緊閉的大門,走出來對胥吏拱手道,「多謝相助。」

胥吏忙迎上前去,諂媚地說:「探花郎客氣了,對付這種刁婦,就得好好地把她們羞辱一番,丟光了臉,她們才知道什麼叫尊卑貴賤!」

歐陽旭不由自主地迴避了趙盼兒混著憤怒與不齒的眼光:「若是太過為難這些貪財的無知婦人,也有損我的官聲。還是給她們留點臉面,趕出城去就算了吧。」

胥吏拱了拱手:「您說的是。」他又一揮手,眾官差將綁住的三女丟上另一輛驢車。

歐陽旭這才看到趙盼兒額上的傷,他下意識地伸出手:「盼兒,你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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