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夢華錄》小說信息

第十章 心不甘(第2頁,共2頁)

字體:

趙盼兒憤怒地甩開頭避開了他的手,歐陽旭只好硬生生地把話嚥了回去。他為了掩飾尷尬只得大聲道:「趙氏,你可知錯?不該你得的東西,以後就不要貪心。以後不要再來東京了,否則,這就是下場!」

他將一個黑色布袋放在趙盼兒身邊,小聲說:「裡面有兩塊金鋌,我能給你的,也就這麼多了。盼兒,對不起。離開東京吧,我也是為了你好。」

趙盼兒雖然被堵上了嘴,仍然拼盡全身力氣,向他做了一個「呸」的動作。

歐陽旭一狠心,朝剛從德叔那接過另一袋錢的胥吏揮了揮手,胥吏忙招呼手下行動。眼見驢車駛走,德叔長鬆了一口氣:「禍害終於走了!」

歐陽旭心痛地看著趙盼兒瘦小的身影,狠狠地罵道:「閉嘴!」

德叔被他陰鶩的眼神嚇了一跳,再不敢多言。

衣不蔽體的趙盼兒三人被丟在露天的驢車上,穿過大街小巷。一路上好奇的百姓紛紛駐足圍觀,胥吏故意大聲說道:「看什麼看,就是些訛人錢財的刁婦!」

胥吏的這番話使得百姓們反而更來了興趣,有幾個少年還追著驢車跑著看,更多的人在不屑地指點議論著。

三女羞憤欲死,只能儘可能地低著頭,藏住自己的臉。透過紛亂的髮絲,趙盼兒看見了趾高氣昂的胥吏,也看見了滿臉鄙夷的百姓。顧千帆當日曾經說過的話,不禁再度迴響在心頭:「在民間,你可以長袖善舞,精明能幹,甚至把周舍這樣積年的商人也能耍得團團轉。一旦對上官場,你就毫無勝算,一個小小的華亭縣就已然差點讓你命懸一線,而到了東京,你要面對的是探花,是皇親國戚!」她的眼睛終於忍不住一酸,淚水滾滾而落。

駛出城門後,驢車慢慢停了下來,趙盼兒等人被幾名官差粗暴地從車裡拉出來,重重扔在了地上。趙盼兒臉上的傷粘到了塵土,髒汙狼狽之極。

「要再敢進東京,打斷你們的腿!」胥吏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趙盼兒三女在塵土和路人的側目中掙扎爬起,她們受此大辱,腦子都混沌沌的,根本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這時,客棧的掌櫃娘子從一旁的馬車跳下來,將三人扶了起來,拉出了她們嘴裡塞著的布條,並幫她們解開繩子。她小心地看著四周,飛快地說:「送你們的人還沒走遠,看見你們出了事,就趕緊回來告訴我了。你們別聽那個廂吏胡說,外地人在東京,從來都不需要什麼憑由。他只是想恐嚇你們。」

趙盼兒捂著臉上的傷口,沙啞地說道:「果然如此。」

「咱們上開封府告他們去,我就不信這東京不講王法!」孫三娘一瘸一拐地往城門走去,似是打算就這麼走到開封府。

掌櫃娘子見狀,忙攔住孫三娘:「別!好民不與官鬥,他敢這麼做心裡自然有底。你們呀,招惹池衙內也就罷了,幹嘛還要去招惹今科的探花郎!柯老相公可是做過官家夫子的,探花郎既是他的門生,又是高觀察家的乘龍快婿。廂吏都要討好的人,咱們這些平頭百姓哪得罪得起?」

趙盼兒身子發抖,一瞬間心如死灰、站立不穩,還是孫三娘扶住了她。

掌櫃娘子嘆了口氣:「如今我也不敢留你們,趕緊回錢塘吧。我替你們把包袱撿了過來,還有一吊錢我也放進去了。對了,宋娘子的琵琶。」

掌櫃娘子將琵琶遞給宋引章,宋引章連忙接過,頓時找回了一魄,她驚喜地向掌櫃娘子道了謝。掌櫃娘子又塞給趙盼兒她們幾個包袱,緊張地看了看周圍。「我得走了,要讓別人瞧見了告訴高家,我也免不了挨收拾,你們保重!」說罷,她也顧不上告別,便匆匆地上車走了,只留下三女木立當場。

宋引章惶恐地問向趙盼兒:「姐姐,現在我們該怎麼辦?」

趙盼兒不想讓宋引章擔心,勉強揚了揚嘴角:「別慌,天無絕人之路,讓我想想。」她彎腰想撿起地上掉落的裝著金鋌的布袋,但霎時間卻雙腿無力,猛然跪在了塵土之中,吐出一口血來。

「盼兒!」三娘想扶起趙盼兒,但也被牽動腿傷,跌坐在地。宋引章慌忙前來相助,卻因一手抱著琵琶而顧此失彼,三女最後竟然跌成一團。

趙盼兒咳嗽得上氣不接下氣,卻逞強道:「我沒事、吐出這口淤血就好……」話沒說完,她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孫三娘含淚撫著趙盼兒:「你就別要強了!咱們趕緊先出城找個大夫看看再說!」

趙盼兒再也無力反對,三女互相扶持起身,慢慢相攜著一步步離開。她們都不約而同地回首看了一眼東京巍峨的城門,那眼神悲涼不甘之極。她們腳下的道路,正是當初她們進京的大道。那時,她們乘車進入東京的心情有多急切,如今就有多失魂落魄。

此時,一隊鮮衣怒馬的官員縱馬從遠處奔來,一路上揚起漫天沙塵。三女忙站到路邊避讓,宋引章仍被泛起的煙塵嗆得直咳嗽,肩上揹著的包袱也因此滑落在地。趙盼兒彎腰去撿地上散落一地的包袱,當她拾起一隻水晶耳環時,耳環反射出的光斑正好耀花了馬隊中一匹馬的眼。

那馬猛然受驚,嘶叫人立起來。馬上之人立刻壓制住馬匹,電光火石之間,他已經看到了正驚訝抬頭的趙盼兒,兩人眼神相觸,同時都是一驚——那人一身皇城司打扮,竟是多日未見的顧千帆!

顧千帆立刻翻身下馬,走向趙盼兒,他的眼神難掩關心,一把拉起形容狼狽的她,用身體替她擋住圍觀者的目光:「你怎麼了?」

眼下顧千帆的衣冠楚楚、意氣風發,與一身狼狽的趙盼兒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趙盼兒強行忍下眼眶的酸澀,低下了頭。而宋引章看到顧千帆,眼中瞬時寫滿了驚喜。

跟在顧千帆身後的陳廉見三人狼狽的樣子,立刻舉手做了個手勢,他學習能力強,短短月餘便把學通了皇城司的手勢密語。數十皇城司侍衛立刻整齊劃一地躍下馬來,按刀面朝道路站成兩排,把顧千帆等四人與百姓們完全隔絕開來。

顧千帆伸手要察看趙盼兒頭上的傷。趙盼兒卻不自覺地偏頭避開顧千帆的手。她強裝鎮定地說:「沒什麼,受了點小傷而已。你回東京了?鄭青田的事情都解決了?」

顧千帆皺起了眉:「在我面前,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硬挺著?告訴我,到底出什麼事了?」

一陣委屈突然襲上趙盼兒的心頭,無論她方才如何被人凌辱,被人嘲笑,她一滴淚都沒流,可此時,聽到顧千帆的聲音,眼眶一澀:「你就那麼想看到我出醜嗎?好,我告訴你就是,只不過被你說中了而已!歐陽旭藉著他岳父和座師的勢,趕我出東京。」

顧千帆有些意外:「你要回錢塘?」

趙盼兒苦笑道:「不然還能去哪裡?引章,許知州幫你的兌的那些飛錢,能先借給我嗎?」

宋引章忙摸出來交給盼兒。趙盼兒將飛錢和金鋌一起交給顧千帆:「這些應該夠贖回你父親的玉劍首了。本來應該我自己去贖的,但你現在已經沒事了,讓手下去辦,肯定比我更快更妥當。」

顧千帆根本不接,他壓抑著心中對歐陽旭的怒火,儘量平靜地說:「趙盼兒,你的精氣神都到哪去了?他能趕你出東京,我自然也能送你回東京。」

「你就別趟這池渾水了,你說過的,東京城的達官貴人太多,一旦出了事,就算是你也護不住我們。只是那時候,我自大狂妄,根本沒聽進去。」趙盼兒打量著顧千帆身上氣派體面的皇城司指揮使服飾,這身衣服襯得他更加長身鶴立了,「你現在這打扮可真威風,以後也要經常這樣子,別再像在錢塘那樣倒霉了。謝謝你幫我來東京,現在,我終於可以認命了。就此別過。」

她看著一身官服的顧千帆,低頭福身。顧千帆看著這樣的趙盼兒,只覺心疼。

趙盼兒低頭起身,心灰意冷地對站在一邊的宋引章、孫三娘說道:「走吧。」

「可顧指揮不都來了嗎?」宋引章既不解又不捨,她才剛發現東京的好處,怎麼能現在就走。宋引章被孫三娘用力一拉,她只得跟上了趙盼兒的腳步。

看著趙盼兒單薄的背影,顧千帆揚聲問:「你甘心嗎?」

趙盼兒一愣,腳步停滯。

顧千帆繼續高聲道:「就這樣像喪家犬一樣離開東京,你甘心嗎?你向來不是最心高氣傲的嗎?成天把絕不後悔,不達目的死不甘心掛在嘴邊,可現在不過遇到一點挫折,就失魂落魄了?我真是高看了你!」

趙盼兒霍然回首,緊盯著他:「你不用激我。」

顧千帆用冰冷的眼神掩飾住內心的波動,他真怕趙盼兒就這麼認了命:「我可沒那個閒心。我只想提醒某人,光還錢就完了?欠我的畫呢?連說話算話都做不到,果然和那個歐陽旭天生一對!」

趙盼兒氣憤地說:「我和他已經恩斷義絕了!」

顧千帆冷笑了一聲:「你和他恩斷義絕?難道不是他把你像塊抹布一樣,扔出東京的嗎?」

「顧千帆!」趙盼兒攥緊了拳頭。

顧千帆向前走了一步,雙眸深若幽潭:「我再問你一次,你當真甘心嗎?」

趙盼兒渾身不斷顫抖,說不出話來。

顧千帆又轉頭問宋引章和孫三娘:「你們呢?千里迢迢陪她進來東京,也甘心這樣什麼公道都沒討到,就灰溜溜地回錢塘嗎?」

「我不甘心!」宋引章似乎被自己突然起來的勇氣嚇了一跳,她略微平復了一下,繼續鼓起勇氣說道,「我想留在東京,我想象張好好那樣,做個能打馬走御街,讓柳工部替我填詞,讓百姓們搶著在我樓下聽曲子的東京娘子!」

孫三娘猶豫了一下,也道:「我也不甘心,我都被休了,回錢塘還能幹嗎?成天看著那對姦夫淫婦恩愛嗎?那廂吏既然只是在恐嚇我們,咱們留在東京,說不定還有其他法子能對付歐陽旭。」

顧千帆看向趙盼兒,一言不發。趙盼兒難掩震驚,心中天人交戰的她,在顧千帆沉靜如水的眼神中,終於漸漸平靜下來。最終,她揚起了頭,一字一句道:「我不甘心。」

顧千帆聞言,眸光閃動,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醫館內,趙盼兒身上披著顧千帆的外衣,一名大夫正蘸著藥酒給她額頭的傷口清創,一陣劇痛襲來,趙盼兒輕呼了一聲。

「我來。」顧千帆不由分說地接過藥酒幫趙盼兒清理起傷口來。

只見顧千帆單膝下跪,溫柔地一手輕扶趙盼兒腦後,輕輕以藥酒擦拭著趙盼兒額上的傷口,見趙盼兒痛得蹙眉,他的動作更加小心,眼神無比認真,眸光似水溫柔。

趙盼兒原本還在忍痛,眼見顧千帆如此神態,兩頰不由緋紅。顧千帆專注於趙盼兒的傷,不解其情,小聲問道:「怎麼了?」

趙盼兒慌張掩飾道:「酒味太燻人。」

顧千帆眸光一閃,繼續替她清洗傷口。

不一時,顧千帆的一名手下在屋外稟告說那名胥吏已經被他們抓獲。此時,趙盼兒已經換好了陳廉尋來的衣服,便跟著顧千帆一起走進院中。

胥吏正大著膽子對陳廉呵道:「放!你是哪路軍漢,竟敢——」他突然看到不遠處一臉淡漠的顧千帆,雙膝下意識地一曲,又連忙站穩,「活閻羅?顧、顧指揮?」

顧千帆語聲低沉,雖無怒意,卻給人以無形的壓迫:「臆造律規,欺逐良民,是誰借你的膽子?」

胥吏看到旁邊的趙盼兒,撲通一聲跪下了,磕頭如搗蒜:「求指揮開恩!小的豬油蒙了心……」

陳廉踢了他一腳:「直接回話!」

胥吏絕望之下只能招供:「是新科探花歐陽旭!他剛搬到城東坊的時候,給小的送過一份見面禮,這回又讓人送了五貫錢過來……」

顧千帆自然知道他受歐陽旭指使,可這並不是他想知道的答案:「高觀察可曾吩咐過你對付她們?」

胥吏忙搖頭。顧千帆對此略微意外,又問道:「其他官員呢?」

胥吏忙道:「也沒有。」

趙盼兒聽了這些才知道歐陽旭比她想象中還要可恥,她本以為他是受了高觀察的催逼、得了老柯相的幫助才敢對她如此,沒想到他單純是貪慕富貴,自己使出這等無恥手段。

顧千帆轉頭吩咐陳廉:「押去皇城司詔獄,先關上十天。」

胥吏嚇得幾乎失禁,苦苦哀求道:「指揮饒命!饒命呀!」

「等等!」趙盼兒突然攔住陳廉,低聲阻止顧千帆,「這事你別插手太多。」她走到胥吏身邊,冷冷地說:「把和歐陽旭勾結的事情寫個切結書出來,就放你走。」

胥吏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又看看顧千帆,然而顧千帆卻不動聲色。

陳廉見狀,踢了胥吏一腳:「耳朵聾了嗎?」

胥吏如得大赦,連連道:「寫,我寫,我寫!」

胥吏抖抖索索地寫著切結書,顧千帆和趙盼兒則遠遠地等在一邊。

「當著我手下的面駁我的令,你好大的威風。」顧千帆挑了挑眉,卻全然沒有被駁了面子的氣惱。

趙盼兒解釋道:「我只是不想你再為我得罪人。你剛回京城,還沒回皇城司交差呢,就又鬧出這麼大的陣仗。萬一真傳到高家那邊,拖累了你,叫我怎麼心安?」

顧千帆眼神一暖,語氣卻依然很冷:「哦,你難道以為,單憑這份切結書,就能讓歐陽旭認慫?」

令顧千帆意外的是,趙盼兒認真地點了點頭:「沒錯,你剛才提醒了我,他既然只能求平常士大夫瞧不起的胥吏捏造罪名趕我出城,說明他害怕我留在東京,更害怕被高家知道我的存在。」

不一會,陳廉拿了胥吏蓋了手印的切結書走過來:「趙娘子你看看?」

趙盼兒掃了一眼,點點頭。顧千帆一頷首,原本看管胥吏的侍衛讓開,那胥吏抱頭鼠竄而去。

「能讓人送我去歐陽旭那嗎?」趙盼兒看向顧千帆。

「不能。」顧千帆的語氣不容置疑。

趙盼兒以為他又生氣了,無奈道:「你又怎麼了?不送我去,我自己去就是。」

顧千帆指了指等在外面的宋引章、孫三娘:「就你們現在這副五勞七傷的樣子,還想去討公道?就算你能折騰得動,她們行嗎?」

趙盼兒一愕,心中滿帶歉意地說:「我都忘了這個了,那送我們去客棧總行了吧?」

陳廉眼珠一轉,忙上前道:「您就別想著去客棧了,我們這大隊人馬的,送你們一過去,人家還敢開門做生意嗎?」見趙盼兒還想說什麼,陳廉快言快語地說:「我有個主意,我是東京人,之前在廣德坊桂花巷裡置辦了有一處院子,一直閒著沒用,本來我想回京後住那的,可又嫌那離我娘住的大宅太遠,我一個人又懶得生火做飯。現在好了,要不你們就替我住那吧,順便還能幫我看看院子!我呢,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大宅賴在我娘那不走了!哎呀,這事就這麼定了!」

陳廉不由分說地推著趙盼兒出了院子,回頭向顧千帆露出個邀功的表情。顧千帆面上不顯,卻是點了點頭。

一下馬車,趙盼兒等人就開始四處檢視著陳廉借給她們的小院,院落里布置清雅,左中右三間廂房,正好一人間。

宋引章高興地說道:「終於又回東京了,真好!我好喜歡這個小院,我可以坐在那邊練琵琶!盼兒姐,顧指揮可真好!你說,要是我再求求他,他能不能順手把我的樂籍也給銷了?」說到這裡,宋引章被趙盼兒的眼神給嚇了一跳,她下意識地結巴起來:「怎、怎麼了?我說得哪裡不妥當嗎?」

孫三娘嘆了一口氣,拉過宋引章的手道:「還是讓我來說吧,引章,今天我們得顧指揮相助,固然是非常幸運。可以後於情於理,我們都不能再麻煩他了。」

宋引章瞪大了那雙水汪汪的杏眼,不解地問:「為什麼?他不是盼兒姐的朋友嗎?」

孫三娘耐心地解釋道:「顧指揮肯幫咱們,是因為盼兒之前在他落難時出過手。可人家都幫我們好幾回了。人家講禮數,咱們可不能不知進退。」

趙盼兒起身附和道:「不錯,人貴自立。我們三個都不甘心離開,可是如果以後事事都只能靠著顧指揮,那又與奴婢有何差別?這個東京,如果不是靠自己的本事留下來,還不如回去呢。」

宋引章漲紅了臉,小聲分辯著:「我不也是什麼都想靠別人,只是如今託歐陽旭脫籍只怕是不能了,有些事,對我們來說勢比登天,可對顧指揮來說,說不定只是舉手之勞。」

趙盼兒嘆道:「如果脫籍真那麼簡單,許知州早就幫你辦了。歐陽旭事先應承,今天又突然翻臉,多半也是因為難以辦到才惱羞成怒。顧千帆是皇城司不假,可東京遍地皇親國戚,他一個指揮,哪能輕易就隻手通天?你只看到了他今天的風光,卻沒看到他被人追殺時的悽慘。而且,皇城司這種幹髒活的衙門,不知道是多少人的眼中釘、骨中刺,你想想,要是他的仇人知道他幫你脫了籍,會不會來找你的麻煩?」

宋引章頓時一驚,心中已經開始動搖。

趙盼兒又給她看肩上的傷疤:「這傷,就是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受的。」

「啊?多久了?怎麼還這麼嚇人?」宋引章驚駭地看了一眼,隨後眼神又堅定起來:「我聽姐姐的話,不會再把希望寄託在別人身上!對了盼兒姐,今天我遇到了一個很好的行首姐姐,她告訴我,在東京樂籍並不低賤,靠本事過活,一樣也能受尊重。我覺得她說得很對,只要足夠努力,說不定我們也能像她一樣呢!」

趙盼兒和孫三娘聞言都鬆了口氣。

趙盼兒走進自己的房間,感覺到一種久違的釋然。她無意識轉頭,卻見窗外有一個陰沉的身影,不是顧千帆是誰?趙盼兒走向顧千帆,兩人默默對視,一種此前一直被壓制住的情緒在兩人之間醞釀。

趙盼兒想起什麼,忙小聲問他:「你不會都聽到了吧?」

顧千帆移開目光,冷淡中竟夾雜著一絲傲嬌委屈:「要是你那麼害怕我拖累你,最多以後我不來打攪就是。」

趙盼兒偏著腦袋看著他,故意讓顧千帆看著自己。

顧千帆乾巴巴、不自然問道:「幹嘛?」

趙盼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幾歲了,居然還會生這種閒氣。」

顧千帆不由一怔。

趙盼兒柔聲解釋道:「引章是個不懂事的小丫頭,我跟她把事情說得嚴重些,不過是想讓她長几個心眼兒,你還較上勁了?我要是小孩子,說外頭有妖怪吃人,你會不會用妖言惑眾的罪名把我抓起來?」

顧千帆冷哼一聲,但已經不再生氣了:「你這會兒倒有精神了。」

兩人靜默了好一會兒,正好孫三娘走出房間,看到這一幕,忙潛身偷看。不知過了多久,趙盼兒輕聲道:「好啦,別生氣了好不好?」

顧千帆突然伸手抓過趙盼兒,扯她肩頭的衣服。孫三娘被這一幕震驚了,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衝進去救趙盼兒。

趙盼兒也被嚇住,慌亂地躲閃起來:「你幹嘛?」

顧千帆表情嚴肅地抓住她的肩膀:「看看你的傷。」

趙盼兒一邊掙扎,一邊壓低聲音道:「你放手,不用管,我都好了。」

顧千帆手中動作不停:「我必須親眼看到才放心,剛才宋引章說——」

「你放手!」趙盼兒著實急了,不等顧千帆說完就趕緊打斷。與此同時,她的衣衫也已被顧千帆拉開,月光之下,那道顧千帆親手挑出來的疤雖然有些猙獰,卻已經康復,只是那雪白的肌膚,卻有一種難以言表的誘惑力。

顧千帆先是凝住,接著便閃電般轉頭,作若無其事狀:「果然好了,我剛才就覺得奇怪,我親自動的手,怎麼會不知道輕重。叫那麼大聲音幹嘛,大驚小怪。」孫三娘剛想要衝出去,見此,又縮了回去。

趙盼兒又氣又羞,穿好衣裳埋怨道:「是你唐突了我,還這麼理直氣壯!」

顧千帆耳根有些發紅,慌忙道:「你在船上的時候好像也脫過我衣裳的吧?」

躲在門口的孫三娘暗自一愣。

趙盼兒的臉也紅到了脖子根,兀自反駁:「那不一樣,那時候你都已經暈過去了。」

顧千帆想了想,最終提議:「我現在也可以把你打暈過去。」

「你!」趙盼兒沒想到顧千帆就憋出來這麼一句話。

顧千帆滿懷歉意地說:「我只是沒那麼多忌諱,拷打犯人的時候,無論男女……」

趙盼兒突覺無力:「行了,你這解釋還不如不說。」

兩人再度相視無言,尷尬的氣氛中,又似有什麼呼之欲出。這時,敲門聲響起。一名皇城司侍衛在外稟告:「指揮,人都到了。」

顧千帆鬆了口氣,恢復了平日裡的冰山表情:「進來。」幾個提著食盒的夥計出現在院中。

孫三娘感覺自己再不現身就要露餡了,趕緊走了出來,略顯做作地驚歎道:「哎呀,這……怎麼來了這麼多人啊,這都是幹嘛的呀。」

顧千帆狀若隨意地說:「你們都有傷,一個一個地看大夫,要拖到幾時?席面是越州樓,東京江南風味裡它這家還算有名氣,你們嚐嚐。」

趙盼兒沒想到顧千帆這般用心,她心中很難不感動,低聲道:「謝謝你特意安排這些。」

「舉手之勞而已。」顧千帆不以為意地說,「明天我要先回司中交割差事,歐陽旭那邊的事,這幾天我也會查清楚。你們就在這裡好好休息。待會兒陳廉還會過來,需要什麼,你告訴他就成。」說完,他飛也似的大步離開,在趙盼兒看不見的地方,微微吐了一口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