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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紅果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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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行街外,高家男僕長貴帶著七八個手下拿著棍棒氣勢洶洶地朝茶坊逼近,正對面,池衙內也帶著烏泱泱的一幫人走了過來。

「衙內,衙內,你的腳才剛好!要尋那姓趙的晦氣,也不用急於這一時吧?」呂五不想惹上麻煩,一路想盡了辦法勸阻,可池衙內就是油鹽不進。

果然,池衙內又冷哼了一聲,摩拳擦掌地說:「怎麼不急?好好為了她,到現在還不肯跟我說話,不治治這趙盼兒,本衙內心裡憋得慌!別以為我不知道昨兒何四讓你也幫她說情!一個兩個都背主求榮,老子收拾完她,再收拾你們!」

呂五隻得苦著臉跟在最後,他偷空拉過正在路邊玩耍的孫理,塞了幾個錢給他:「你趕緊到那兒去報個信,就說有人來找她們麻煩了,不想死就趕緊走。快!」

孫理拿到錢,立即飛奔,不一會兒就超過了池衙內一行人。等孫理奔到茶坊外,他卻迎面撞見了高家的男僕長貴和他手持棍棒的手下們。孫理看到這凶神惡煞的一幫人,頓時嚇了一跳,他錯以為呂五讓他傳話給這群人,便後退一步,鼓起勇氣道:「有人來找你們麻煩了!不想死就趕緊滾!」說完,他轉頭狂奔。

與此同時,池衙內帶著手下也轉過街道拐彎,出現在長貴眼前。長貴被孫理莫名其妙的威脅給誤導了,以為池衙內這夥人是趙盼兒請來的護院。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厲色,猛一揮手,率領手下一擁而上。

池衙內一行人剛到半遮面門口,就見長貴帶著一幫人衝了過來。池衙內和手下被弄懵了,兩邊頓時對峙起來!不過,他們雖然互相舉棍呼喝不止,但都是雷聲大雨點小,半晌都沒一個真敢動手的。

透過虛掩的門縫,趙盼兒三女遠遠地看見兩群人正在院外的街上互毆。孫三娘還以為是茶湯巷的掌櫃技不如人要搞陰招,她仔細辨認了一番,疑惑地說:「不像是茶湯巷那幫人啊。」

趙盼兒也搖搖頭:「不是他們。這兒是馬行街,走南闖北的客商難免有脾氣大的。」

宋引章膽戰心驚地捂住狂跳的胸口,小聲提議:「咱們關上門吧,別管他們了。」

趙盼兒點了點頭。

茶坊外的對峙仍然異常激烈,雙方都叫破了嗓子,卻一直沒有真打起來。就在此時,突然有人喊了一聲「廂吏來了」。池衙內定睛一看,果見一個廂吏帶著十多個帶刀差役出現在巷尾!

兩派人立時都慌了,呂五驚惶欲逃,沒想到卻一腳踩在池衙內之前受傷的腳上。

池衙內慘叫一聲:「痛!」「痛死我了!」

手下們見機抬著池衙內狂奔離去。

長貴見勢不妙,也只能帶著手下迅速撤退。

「無能!」聽完了長貴的彙報後,江氏氣得重重地一拍桌。

滿頭是血的長貴瑟縮了一下,根本不敢抬頭:「後來衙門的人來,小的實在是怕連累府裡,要是被主人知道了……」

江氏眼神閃爍,最終煩悶地一揮手:「行了,滾!」

長貴惶然離開。

江氏來回走了幾步,心中有了決定:「硬的不成,那就來軟的吧。」她伸出手,用力碾死了自己衣襟上停著的一隻小甲蟲。

陣陣慘叫撕破了雙喜樓的上空,「輕點,輕點!」池衙內趴在床上,眼歪嘴斜地哀嚎著,若不是被何四強行按在踏上,池衙內恐怕早就疼得彈起來了。

「忍著!」張好好猛地一用力,給池衙內的腳趾骨正了位。

池衙內頓時發出了一聲殺豬般的慘叫,臉上還掛著一串疼出來的眼淚。

張好好戳了戳池衙內的腦門:「好了。活該,有本事你別去找趙盼兒的碴啊。我上回明明跟你說過,她現在跟我搭著夥,七日後的教坊大演,我還指著宋引章彈琵琶給我襯曲呢。你要真砸了半遮面,我跟你沒完!」

池衙內又疼又氣,呻吟道:「誰說我要砸她店的?老子也是東京茶葉行的行頭,她開茶坊,不來給我上禮,我難道上門教她點規矩都不成?」

張好好看著他裹成粽子一樣的腳,不無諷刺地說:「嗯,現在是挺規矩的。」

池衙內氣結,問向侍立在旁的呂五:「查出來了嗎?那幫雜碎到底是誰,哪路貨色?」

「沒查出來。不過,咱們人從那領頭的身上撕下來一塊衣裳,居然是棉布,您看!」說著,呂五從懷中掏出一塊棉布,遞給了池衙內。

張好好蹙起眉來:「棉布可不便宜,我也只見兩廣的客商穿過,這可不是尋常護院穿得起的。難道趙盼兒身後有人?」說到這裡,她眼睛一亮:「說不定就是引章去求了教坊使!」

呂五有些後怕地說:「要是真的和官員有關……」

池衙內再不甘心也不能跟當官的對著幹,只能忿忿丟開那塊碎布:「那咱們就從長計議。」

與此同時,被禁足在家的蕭謂正倚在桌邊百無聊賴地觀察著燭淚流淌下來的軌跡,他面前攤著一本《論語》,可事實上,從一清早上到現在,他連一頁都沒有翻過。

「衙內,衙內!大喜!」

蕭謂聽到外面的報喜聲,騰地站起身來。

來者是一名年輕的男僕,他喜氣洋洋地傳話道:「官家剛才已經頒下旨意,正式召相公他入京了!」

蕭謂興奮地一捶牆:「太好了!只待父親還朝,首相之位便定入囊中!傳我的令,全府都加發半月月錢!」

「是!」那男僕滿臉雀躍地準備退下。

「等等,」蕭謂突然想到了什麼,將那個男僕喊回來問,「你是忠叔的兒子?你是叫元祿?」

元祿欠身回道:「是,小的元祿,跟著我爹一起回的京。」

蕭謂眼波一閃:「那你之前見過那個顧千帆沒有?」

元祿雖然答應了忠叔不會多事,但蕭謂都這麼問了,他作為僕從也無法不答,短暫的遲疑後,他只得點頭。

「他長得什麼樣?」想到顧千帆和父親可能是那種關係,蕭謂有些難以啟齒,「是不是、是不是妖里妖氣的?」

元祿怔了片刻才領會了蕭謂的意思,忙否認道:「衙內您想哪去了!相公待顧副使雖然優厚,卻更像是故交子侄。」

蕭謂此前的想法被推翻了,他再度思索起來:「故交子侄?可我爹因為他,連我這個親生兒子也不想認了……難道……」他突猛然想到了什麼,一下子拉住元祿的衣領:「那顧千帆長得跟我爹像嗎?」

元祿連忙搖頭:「不太像。說句不敬的話,要是顧官人真是相公外室所出,他只怕討好您還來不及呢。要是能被蕭家認回來,這榮華……」

蕭謂卻猛地一伸手,不讓元祿的聲音影響自己的思考:「不對,我還是覺得哪兒不對。你幫我安排,我要出府,我非得見這個顧千帆一面才放心!」

元祿直覺自己說錯了話,他怕自己擔上責任,忙勸阻道:「衙內不行!您現在還在禁足啊!」

蕭謂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幫我避開你爹和府裡的人,總之,我一定要出府。得罪你爹和得罪我之間,你隨便選一個吧。」

元祿無力地張了張嘴,最後也只能自認倒霉,垂頭喪氣地應了聲「是」。

次日一早,金燦燦的陽光穿透雲層、灑向東京的煙柳畫橋,趙盼兒和顧千帆相對坐在酒樓的雅間裡,憑窗遙望,可見酒樓之下熙來攘往。這是他們自昨日互相表明了心跡之後的第一次見面,趙盼兒特意精心打扮了一番,翠綠色的衣裙與她白皙的肌膚相映,飄飄然如謫仙。

顧千帆看出趙盼兒有些拘謹,不禁奇道:「你怎麼了?突然就彆扭起來,以前又不是沒有一起上過酒樓。」

趙盼兒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此一時彼一時嘛。」

顧千帆難得見到趙盼兒含羞帶怯的模樣,忍不住抿起了嘴。

趙盼兒察覺到顧千帆的表情,不禁小聲嗔道:「你笑什麼。」

顧千帆低頭嘬了一口水,依舊兩眼含笑:「我笑他家的飲子沒你調的好喝。」

趙盼兒情知顧千帆說的是假話,忍不住在桌子底下擰了他一記。

顧千帆躲也不躲,反而笑道:「剛才還直催我趕緊離開半遮面,現在就這麼不見外了?」

趙盼兒大方回敬道:「剛才是被你突然那麼說嚇著了,可是又一想,你既然都想清楚了,願意和我好,那我又有什麼好在乎的。反正你人長得好看,我也不會太吃虧。」

顧千帆見無人注意,在桌下悄悄拉起了她的手,兩眼微彎:「只是人長得好看?」

趙盼兒輕聲笑道:「當然啦。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她吟到後面,突覺不吉利,便沒有再念下去。

顧千帆用力握住趙盼兒的手,定定地說:「我不會做歐陽旭第二,我會一生護你愛你,永不會讓你被棄蒙羞。」

趙盼兒心頭一暖,點了點頭。

顧千帆有些心痛地撫著趙盼兒額上還沒好全的傷口:「為著我的事,上一次,真是委屈你了。」

趙盼兒用另一隻手覆住顧千帆的手背,堅定地說:「沒關係。畢竟我也沒真遭什麼罪。我早就想好了,和你在一起,這樣的委屈肯定不會少,但這是我選好的路,所以我甘之如飴。」

顧千帆心頭一熱,將趙盼兒的手反握在掌心:「我不會承諾以後讓你不受任何委屈,因為那不現實。但我保證,你受的每一份委屈,我都會用雙倍的開心來撫慰你。」

不遠處,有一雙眼睛正透過屏風的縫隙觀察著顧千帆。蕭謂低聲問著身旁的元祿:「這個女人是誰?」

元祿小聲答道:「應該是他的相好,一個叫半遮面的茶坊的女掌櫃。」

蕭謂當下心生輕蔑:「跟個商女混在一起,這個顧千帆,真是不知所謂。」

元祿擔心耽擱久了被忠叔發現,小聲催促道:「衙內,看完了咱們就走吧?小的沒騙您吧,顧指揮真的跟相公一點也不像。」

蕭謂卻仍是緊緊地盯著顧千帆的面容,心裡很是納悶:「不對,我總覺得似曾相識……」

另一邊,趙盼兒正笑著勸顧千帆吃果子。顧千帆卻直皺眉:「梅子姜?我從小一吃薑就渾身發癢。」

趙盼兒沒想到顧千帆竟然挑食,她覺得好玩極了,又餵給他一塊錦荔枝。

顧千帆又皺眉道:「這也好苦,怎麼也能做果子?」

趙盼兒樂了,她以前可沒發現顧千帆還有這麼好玩的一面:「這也不吃那也不吃,跟個小孩兒似的,要不要我待會兒買個磨喝樂送你呀。」

顧千帆只得先喝了一口水,閉上眼夾了一筷。

蕭謂在屏風後震驚地看著這一幕,突然站立不穩,扶著元祿深吸了好幾口氣。他不願再看,踉蹌著跑出酒樓:「我和父親也從不碰姜,我娘逼我吃東西的時候,我也是先喝水,再閉眼強嚥……我三弟也長得不像爹,倒和我娘是一個模子。」他的眼神漸漸清明:「他看起來比我還大幾歲……如果是真的,那他就是長子!」

元祿有些驚慌地看著蕭謂,生怕他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

然而蕭謂卻只是臉色陰冷地吩咐道:「我記得父親把以前的貼身丫鬟一家放了良,那丫鬟雖然死了,她兒子一家還住在固子門外,你現在就去找他!用刀也好用繩子也好,務必問清楚,我爹和我娘成婚以前,到底和哪些女人有過來往!」

不知過了多久,趙盼兒和顧千帆終於有說有笑地下了樓,兩人的目光始終黏在對方的身上,一刻也不想挪開。

這時,顧千帆忽然看到樓下坐著一個熟悉的背影,他眼光一閃,對趙盼兒說:「你髮髻散掉了,去緊緊吧,我等你。」

趙盼兒不覺有他,點頭離去。待趙盼兒的身影消失在轉角處,顧千帆走到那人身邊,微欠身道:「此處閒雜人等甚多,司公務必珍攝。」

那人回過身來,正是身著便裝的雷敬。雷敬嘴邊噙著笑意,意有所指地說道:「某家也偶爾要出來鬆散鬆散嘛,小顧好豔福啊。上回於中全抓走威脅你的,該不會就是她吧?」

顧千帆聽出了雷敬的威脅之意,他面上毫無破綻,冷冷地開口:「不是,那女子只是和陳廉相識,被於中全誤捕過而已,我之前和她並不認識。」

雷敬並不相信顧千帆的話,頗有深意地笑道:「你跟著我也好幾年了,我還是頭一回見你跟女人在一起。」

顧千帆的語氣依然平淡:「司公誤會了,只是我安排在坊間探聽訊息之人。」

雷敬卻意味深長地搖搖頭:「你安排她?我怎麼瞧見她剛才全在安排你呢。出雙入對,把臂同桌,這可不簡單啊。」

顧千帆不知道雷敬看到了多少,不敢全盤否認,便只是裝作漫不經心地微微一笑:「您可別把逢場作戲當作情根深種。」

趙盼兒撫著頭髮回來,正好聽到這段對話,她下意識地將自己藏到暗處,繼續偷聽顧千帆和上司的對話。

雷敬覺得自己此行已經起到了震懾的效果,打個哈哈道:「還是小顧想得明白,這種倡家從良之女,當個外室也就罷了,真要娶回家,可不就跟那位歐陽探花一樣,自斷青雲路了嗎?小顧這樣的人才,自然配得上更好的名門貴女。某家也會幫你多留意的。」

顧千帆譏諷一笑,恭敬地略一躬身:「那就有勞您了。」

趙盼兒只聽到了這段對話,卻沒有看到顧千帆的表情,一瞬間,劇烈的痛楚擊中了心臟,她緊緊地抓住了胸口,深吸了幾口氣,這才平復下來。

這時,顧千帆拜別雷敬,朝趙盼兒走了過來。顧千帆並不知道趙盼兒聽到了他剛才的話,趙盼兒也儘量平靜地跟他離開了酒樓。

兩人漫步到了河邊,顧千帆發現趙盼兒情緒不對,忙問:「怎麼了?」

「沒什麼。」趙盼兒本能地想要逃避,可她又認為自己認識的顧千帆並非兩面三刀之人,她鼓起勇氣問道「顧千帆,咱們能不能開誠佈公的談一回?」

趙盼兒並未等到顧千帆的回答,她抬首,只見蕭謂站在不遠處的路正中,目光復雜地正盯著顧千帆。而顧千帆顯然認出了蕭謂,也顯然沒有聽到剛才她說的話。

趙盼兒感覺對方來者不善,輕聲問道:「他是誰?」

顧千帆仍然緊盯著蕭謂,他下意識想把趙盼兒擋在身後:「一個朋友。我要和他敘敘舊,盼兒,你先去州橋那邊等我。」

在他們說話的功夫,蕭謂已經走了過來。臨近了,蕭謂才努力做出一個戲謔的樣子:「大哥?」

顧千帆一愕。

蕭謂又看著趙盼兒問:「這位就是嫂子?」

顧千帆皺眉:「不是。」

趙盼兒卻以為那句話是對她說的,心頭一震,轉身疾步而去。

蕭謂見顧千帆如此,面子有些掛不住:「大哥何必如此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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