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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風雨來(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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閃電再度亮起,歐陽旭如五雷轟頂,喃喃道:「是誰?會是誰?」

「前面有一座三清觀,先進去避雨再說!」道童一手拉著昏昏然的歐陽旭,一手拉著驢子,艱難地走在雨霧中。

殘破的道觀內,道童正湊近好不容易才生起的火烤身上的衣服。歐陽旭則縮在一邊稻草堆上,仍在神經質地嘀咕著:「難道是高家……還是趙盼兒……不可能,不對……」

道童正要給歐陽旭遞碗熱水,卻突然被牆上的巨大陰影嚇得丟掉了手中的碗,回過頭,卻見高福帶著幾名人高馬大的親隨闖入道觀。

道童掉頭就往觀外奔去。歐陽旭也驚嚇地站了起來:「你們是誰?」

高福一把叉住歐陽旭的脖子,又一拳擊在他的肚腹上,歐陽旭痛呼倒地,在雷聲的掩蓋下,他的慘叫聲分外模糊。

高福冷笑一聲:「繼續叫,特意找這兒動手,圖的就是清靜。」他轉頭對其他手下吩咐道:「搜!」

歐陽旭見那群人正在翻看自己的行李,以為自己遇到了山匪,虛弱地哀求道:「你們別傷我性命,我、我是朝廷命官,今科進士……」

高福一腳踢在他腿間:「我知道。」

歐陽旭又是一聲哀嚎,他又痛又怕,唯一的念頭就是自己滿腔抱負尚未實現,決不能命喪此處。

「找到了!」一名手下激動地將一束用紅絹包裹的書信遞給高福,裡面是一封封書信,上款寫著「旭郎親啟」,下款寫著「慧娘字」,還有一枚玉佩。

歐陽旭恍然大悟道:「你們是高家的人!」

「真聰明,不愧是探花郎。」高福把歐陽旭按在箱籠上,將紙筆塞進他手中,「寫退婚書。」

「我不會寫的!」歐陽旭拼命掙扎,卻根本掙不脫高福的控制。

高福直接將幾個耳光打了過去,威脅道:「你可以不寫,明兒就會有紫極宮醮告副使歐陽旭暴病而亡的訊息傳出來。反正讀書人身子弱,淋場雨犯了急症,也是常有的事。」

歐陽旭被打得滿嘴是血、兩眼發直,只能道:「我寫,我寫就是!」

雷電交加之下,歐陽旭顫抖著寫完退婚書,拿出了自己私印,卻四處找不到印泥。

高福粗暴地搶過印章,往歐陽旭臉上還沒幹的血上一蘸,印在了退婚書上。高福滿意地檢查著寫好的退婚書,這才讓手下放開了歐陽旭。

歐陽旭好不容易掙得自由,恨恨地看著高家眾人,咒道:「你們今日如此對我,以後一定會後悔!等慧娘知道了此事……」

高福譏諷地打斷歐陽旭:「喲,敢情您還在發春秋大夢啊?以為是我家主人棒打鴛鴦?告訴你吧,這次吩咐我一定要拿回退婚書的,正是我們姑娘自個兒。」

「你,你胡說!」歐陽旭只覺腦中轟的一聲炸開了。

高福欣賞著歐陽旭震驚的表情,快意地說:「我們姑娘已經和趙娘子成了好朋友,你之前乾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她全都知道了。」

歐陽旭神經質地笑了笑,搖頭道:「不可能,以她心狠手辣的性子,怎麼還會讓趙盼兒活著!」

高福聞言勃然大怒:「居然敢侮辱我們家姑娘!」他手起腿落,對歐陽旭又是一陣毆打,歐陽旭不久便奄奄一息。

「記住了,高家與你再無瓜葛,今晚的事,要是你膽敢再向外頭提到一個字——」高福冷笑起來,閃電之中,那笑容萬分恐怖,「就算高家願意放過你,皇城司也不會放過你的。」

歐陽旭聽到「皇城司」三字,驚恐之下竟突然力氣大漲,強行抬起半個身子問:「這件事怎麼會和皇城司相關?難道官家,官家也知道我毀婚的事了?」

高福冷哼一聲:「官家要是知道了,你這會兒早流配崖州了。」

歐陽旭這才鬆了一口氣,再度軟倒在地。

高福對歐陽旭的反應很是滿意,他剛才故意把話只說了一半,見歐陽旭放鬆下來,又補充道:「不過趙娘子她,很快就要嫁給皇城司的顧使尊做夫人啦!」說完,就哈哈大笑著離去。

歐陽旭驚怒交加,在地上爬行:「等等,別走,告訴我怎麼回事?趙盼兒怎麼又要嫁人了?」

躲在角落中的道童跑了出來,想要扶起歐陽旭。

歐陽旭揮開道童,用力在地上爬著,聲音越來越小:「別走,你們別走……」然而,高家人早就消失在風雨之中。

一場大雨過後,東京的天氣又比之前更熱了幾分。一大早,茶坊院外已經擠得裡三層外三層,全憑几個壯漢維持著秩序。

葛招娣張開雙臂,擋在院門外大喊:「別擠,別擠啦!」

體胖的濁石先生已經擠得滿頭大汗:「我也不想擠啊!可你能保證我們這些老客今天能聽到宋娘子的琵琶嗎?」

眾文士應和道:「就是,我們都排了一上午了!」

葛招娣好不容易才壓過眾人的聲音:「可茶坊就這麼一點大,裡頭早就坐滿了!」

濁石先生扇著頭上的汗:「難道不能像以前那樣在院子裡加演一場嗎?」

眼看院外的客人們不肯散去,趙盼兒只能去雅室同宋引章商量能不能臨時加演一場,沒想到她還沒開口,就被宋引章搶先拒絕了。

宋引章興致缺缺地說:「我太累了,不能再彈了。」

趙盼兒柔聲勸道:「我知道你累,可是外頭的都是熟客……」

想到沈如琢提醒她的話,宋引章還是有些不情願:「可是我和以前已經不一樣了啊,柯相親口誇過我,若是再為了幾百文的茶錢,給這些煩人的酸秀才說加演就加演,還對得起我琵琶上‘風骨’這兩個字嗎?本來,今天我都只想彈一場的。」

趙盼兒其實早就看出來宋引章自從壽宴獻藝回來,就對茶坊的事很不耐煩,她沉默良久方道:「可沒有這些臭茶錢酸秀才,當初我們在東京,根本就活不下來。」

宋引章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訕訕地別開了目光:「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有些累了。」

趙盼兒忍不住提醒:「所謂風骨,在的是心,而不是形。」

宋引章垂下頭,嘴唇微微囁嚅了一下,看起來很是委屈:「我知道了,我加演就是。」

此情此景,讓趙盼兒感覺自己才是那個壞人,她無奈道:「我也不是逼你,只是……」

這時葛招娣的聲音從門外響起:「盼兒姐,好了沒有,他們又鬧起來了。」

趙盼兒抬高聲音對門外道:「讓他們再等一等,說最多半個時辰,我們擺好座椅,馬上就好!」說完,她看了看仍然低頭擺弄著琵琶的宋引章:「今天就辛苦你了,再堅持一回,我保證,明天一定讓你好好休息。」

宋引章柳眉微蹙,終是不情不願地點了頭。

茶坊的院子裡坐滿了人,外圈也擠得裡三層外三層。琵琶聲甫一響起,眾人屏息靜聽,或點頭、或暗歎,俱是享受之極。

雅室內的宋引章越彈越難過,一滴委屈的淚珠終於流了出來,她手中手撥絃不停,嘴裡卻喃喃道:「琵琶本來是件雅事,為什麼我現在都名滿天下了,卻還得像在瓦子裡的雜耍一樣討好他們,為什麼?」

悽婉的樂聲傳到茶坊外的院子,擠在這裡的百姓文人也紛紛搖扇駐足凝聽,不少還受曲聲感召,抹起了眼淚。杜長風正是其中之一,他聽到動情之處,正老淚橫流,手中的眼鏡卻被身邊的另一位抹淚人碰掉在地上。

正指揮著壯漢從車上搬冰桶下來的孫三娘見杜長風狼狽地趴在地上找眼鏡,一會兒被人無意踩一腳,一會兒又碰到了柵欄,先是覺得好笑,但慢慢在曲聲的影響下,卻覺得他分外可憐。

猶豫了一下之後,孫三娘走上前撿起草從裡的眼鏡,遞還給杜長風:「給。」

「是你!」杜長風戴上眼鏡,認出了孫三娘,他有些緊張地說,「謝謝……那些果子,我都收到了,挺好吃的」。

孫三娘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一個都沒吃上,全被那幫渾小子搶光了,怎麼知道好吃不好吃?」

杜長風一時大窘:「你怎麼知道?」

孫三娘心道,自然是陳廉告訴她的,可她卻決定逗逗杜長風,一邊往車邊走,一邊說:「我都能把你摔進河裡,還能不知道你這點破事?」

杜長風眼見伊人身影漸漸遠去,忙追了過去:「等等!高家、高家沒再找你們麻煩了吧?」

「不用你瞎操心。」孫三娘順手從車上拿出來一小塊冰扔給他,「拿好了,趕緊涼快涼快,瞧你一身臭汗,還為人師表呢。」

杜長風捧著那一塊冰,又是清涼又是尷尬,琵琶聲依舊淒涼幽遠,杜長風的心卻暈暈乎乎地飄了起來。

不遠處的一家冰鋪前,池衙內和一幫手下也正駐足凝聽,一曲終了,呂五已經一把鼻涕一把淚:「我怎麼想起了以前老婆跟別人私奔時候的事……」

何四連忙暗示他別說了,指了指還在為張好好掉眼淚的池衙內。果然,池衙內吸了吸鼻子,便破口大罵:「他奶奶的,是誰彈的這種哭喪曲子?把她給我拎出來,好好教訓一頓。」

呂五附耳對池衙內說了幾句,池衙內臉色一變:「什麼,又是那個宋引章?張好好跟我鬧成這樣,也是因為她,果然只要是趙盼兒一窩的,就沒一個好東西!」

池衙內作勢就要往半遮面衝去,眾手下忙將他攔住。

何四急急勸道:「衙內你別衝動,宋引章前幾天剛在相府出了大風頭,那邊現在聽曲的有不少當官的,咱們得罪不起啊!」

池衙內只得強壓火氣,朝半遮面的方向啐口水:「呸!我再呸,我再再再再呸!」

正在此時,剛給茶坊運完冰的空車在冰鋪前停了下來。掌櫃跳下車給池衙內請了個安:「衙內萬安!您是來看賬的吧,快請進快請進!實在對不住,剛才去給那個‘半遮面’茶坊送冰去了。」

池衙內聞言一愣:「你這車冰,是賣給趙盼兒的?」

掌櫃抹著汗道:「是啊,您也認識趙娘子?」

池衙內突然危險地獰笑起來:「我不但認識趙盼兒,還有仇呢。你聽好了,老子現在以東京冰行行頭的身份命令你,以後,一塊冰都不許賣給姓趙的。要不然——」

池衙內的一眾手下同時抱臂向前逼一步,掌櫃嚇得往退縮了一步,忙不迭地點了頭。

日暮西沉,天色漸暗。酒樓林立的街道上,突有一女子指天尖叫,眾人循聲望去,只見白牆上出現了飄浮的帽妖影子,眾人忙大叫著四散奔逃。

人流之中,一隊便衣皇城司人馬突然現身,當頭之人點燃了報信煙花,向空中扔去,一道煙花在東京夜空中竄起,沿著「帽妖」逃竄的軌跡,不斷有報信的煙花竄起,將東京的夜空映得分外好看。

蕭欽言正在河岸的八角亭下負手看著這場煙花。突然,有一人影在他身後落下。

蕭欽言回頭笑道:「你們皇城司放的煙花,還真不錯。」

顧千帆面色如冰地走到蕭欽言身邊,不敢置信地問:「是你乾的?」

蕭欽言卻只是微笑著欣賞著頭頂絢爛的煙花:「你猜到了?我還特意選了茶湯巷,這樣也能順手給你那盼兒的對家們添點亂,我這個未來公爹想得還算周全吧?」

顧千帆一字一頓地問:「為何要如此?」

蕭欽言笑了笑,回身看著顧千帆道:「有人想利用帽妖之事來對付我,這不是你警告我的嗎?我自然要還治其人之身。莫非,你還真以背後的主使是那個什麼都不懂的安國公?」

顧千帆的眸子驟然收縮,雖然他已經猜到了幾分,可是他實在不願接受這個答案:「不是他,那是誰?」

蕭欽言敏銳地捕捉到了顧千帆眼神的變化,反問道:「我說了,你就信嗎?」他轉過頭,繼續看漫天的煙花:「不相信?也對,齊牧平時道貌岸然,又對你有知遇照拂之恩,你自然不會相信。」

顧千帆搖頭否認:「不可能是他!清流中恨你的人那麼多,他最多隻是想坐收漁人利來對付你而已。」

蕭欽言搖了搖頭,淡淡地說:「我若是因為帽妖案而被官家猜忌,最得益的是誰?你身在局中,反而看不清了。你可別忘了,柯政走後,齊牧就是如今的清流首領。再告訴你一件事,你以為齊牧當初接近你,力勸你加入皇城司,是看在和你外祖的交情上?那他有沒有提過,當初和我你娘成婚,他就是男方儐相之一?」

顧千帆臉上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蕭欽言笑著拍了拍顧千帆的肩:「傻孩子,你被他騙了。他早就知道你是我的親生兒子。當初之所以誘勸你放棄大好前途,轉任臭名昭著的皇城司,無非就是想挾恩讓你做了他的黨羽,順便再報復我這個政敵而已!」

顧千帆驟然向後退了一步,他感到自己心中的某一部分似乎永遠的碎裂了,一直以來,齊牧都是他追隨的目標,倘若齊牧從頭到尾都知道他是蕭欽言的兒子,那他簡直就是一個笑話。

「你是我的兒子,我沒必要騙你。我也早就知道你這些年替齊牧出生入死是為了什麼。」蕭欽言用那雙與顧千帆一般幽暗的眼眸緊緊盯著兒子,「你想早日升上五品,為你娘追封誥命,得朝廷香火,重立墳塋。這些,我都懂。所以我才一直尊重你的選擇。可今時今日,我已正位首相,齊牧卻還要自不量力地來挑撥我們的父子親情,我就不願意再忍了。」

顧千帆心緒起伏,但他強迫自己不在蕭欽言面前表露出來,因此良久未動。

蕭欽言見顧千帆久久沒有說話,突然間笑了:「剛才你問我這一回的帽妖是不是我安排的?現在我可以說了,昨天是,但今天不是。」

顧千帆不禁愕然地看著蕭欽言。

蕭欽言的聲音猶如鬼魅:「我把今晚要微服不帶護衛來河中賞月的訊息,透露了出去。你覺得,齊牧那些恨不得生啖我肉的手下們怎麼做呢?奸臣初登相位,便死於帽妖天譴,這樣的誘惑,這些清流拒絕得了嗎?」

顧千帆心中大震,他是蕭欽言的親生兒子,自然分得清他是否在說謊。他的銳利的目光掃過四周,隨著城中煙花不斷地綻放,裝扮成帽妖的刺客,離江亭越來越近。

蕭欽言轉身向河邊停泊的一艘畫舫走去。月色中,他寬袍大袖的身形遠遠可見。遠處的刺客也看見了蕭欽言,他精神一振,向碼頭的方向奔來。

顧千帆連忙追上前去:「你要幹什麼?快停下!」

蕭欽言卻腳步不停上了船,站定的那一剎那,回身道:「現在你面前有兩條路,要麼放任刺客來殺我;要麼救我,然後就能奪回被殿前司搶走的功勞,憑著救了當朝首相的大功升官。千帆,這一回爹是在用自己的性命來幫你,要怎麼選,你自己看著辦!」

「蕭欽言你瘋了!」顧千帆本能地邁出了一步,但最終沒有踏上蕭欽言的船。

蕭欽言哈哈大笑,他在船頭執壺而飲,曼聲吟道:「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不遠處的刺客奔上河道上的石橋,從紗帽下抽出機弩向蕭欽言發射。弩箭「奪奪」地釘入他身邊的船板上,船伕中箭、應聲倒下,蕭欽言仍然不避不閃。

船頭的燈籠和蕭欽言手中的酒壺被一併擊落,在酒精的助燃下,船上開始起火。

顧千帆見此,心中如天人交戰,他握緊了腰間的軟劍劍柄,青筋驟綻。

這時,蕭謂突然從船艙竄出,用劍替蕭欽言打掉飛來的一箭:「爹你小心!」

蕭欽言一愣:「你怎麼在這裡?」

蕭謂臉上全是鬍渣,一邊奮力隔擋著到處飛躥的箭矢,一邊大喊:「兒子之前雖然犯了大錯,被父親見棄,可兒子沒法眼睜睜地看著您身處險境,所以才悄悄跟來……」

蕭欽言聞言,眼神陡然複雜起來。

刺客見蕭欽言並未中箭,船又已駛近拱橋,便一聲怪叫,飛身而下,直撲船頭。

顧千帆見情況危急,終於一橫心,沿著河岸向已經遠去的船飛奔。

蕭欽言剛才被蕭謂拉倒避箭,此時正揮開蕭謂重新起身,見到顧千帆終於奔來,他的唇角露出一抹笑意。

蕭謂看到了父親的表情,又看到了正奔來的顧千帆,心中嫉痛交織。

那刺客一落在船頭,立刻用流星錘向蕭欽言發起攻擊,好在顧千帆追上畫舫後,也飛身躍落在了船頭,當下護住蕭欽言,與刺客激戰起來。

在險象環生的打鬥中,顧千帆一劍挑落了刺客的帽簷,而那帽下竟赫然露出了崔指揮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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