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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見月明(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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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我經歷過,所以才明白她們到底想要的是什麼。」在燭光的倒映下,宋引章的雙眼含光。

趙盼兒知她心意,握住她的手,輕聲而堅定地說:「一步一步地來,總有一日,賤籍這兩個字,不再會成為我們的心魔。」

宋引章也認真地點了點頭,她相信那個日子一定會到來。

此時已經到了一元閣門外,進門前,宋引章有些遲疑地問:「姐姐,你……真的不考慮池衙內?他畢竟挺有錢的,還願意為你做低伏小……」

趙盼兒搖了搖頭:「我也是到了現在才明白,原來真正喜歡一個人,不會去想自己能得到什麼,而只是會去想能為他再多做些什麼。」

宋引章知道趙盼兒的「他」指的是誰,可那註定不是一條容易的路。「那你要為他再做些什麼呢?」

趙盼兒仰起頭,目光篤定地看著窗外的璀璨繁星:「逼他走出自己的世界,到我的世界來!」

月上柳梢,才是顧千帆和眾手下的下衙時分。一行人走出皇城司,顧千帆還在細細吩咐:「明日官家駕幸鄂國長公主府,務必要多派些人手。孔午,我讓你問大理寺要的……孔午?」

孔午只顧著看皇城司外牆,有點走神,此時忙應道:「下官在!」

「你怎麼了?」顧千帆狐疑地打量著孔午。

孔午指著外牆上的蔓藤,臉上寫滿了疑惑:「我就是瞧著這裡有點古怪,這花什麼時候開出來的?早上我來的時候還沒有啊。」

顧千帆放眼看去,只見司外的一牆蔓藤上,竟然密密麻麻插滿了黃花!他心中巨震,未及多想,身體已經率先做出了反應,他奪過手下的馬匹,如離弦之箭般衝了出去。

「頭兒!」孔午和陳廉驚愕地對望一眼,然而,街巷中早已不見了顧千帆的蹤影。

顧千帆一路風馳電掣,只用了平日一半的時間便到了半遮面。茶坊中一燈如豆,映出一女子的側影,蝕骨的思念席捲而至,顧千帆想也沒想,便顫抖地推門而入:「盼兒!」

雅室中,趙盼兒有如玉人一般靜立。

顧千帆想奔向她,但最終卻遲疑卻步:「盼兒,你想見我了?」

趙盼兒回過身來,燭火映照下的她美得幾乎不似真人。

日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可顧千帆卻近情情怯,不敢再近一步。兩人就這樣,隔著重門,相對而立

趙盼兒輕聲道,「顧千帆,上回你說要我給你一次機會,我給你。」

顧千帆身子一震:「盼兒。」

她對著天地說:「現在這裡只有天地、你我兩人,所以,我才敢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驕傲,再問你一次——你到底還願不願意娶我?」

顧千帆如遇雷擊,不由得上前:「我願意,無論任何時候你問我,我都願意!可是,」顧千帆遲疑了一下說,「你不會原諒我的……」

趙盼兒不禁上前幾步,聲音中透著酸楚:「為什麼?呵,為什麼?難道就因為你是蕭欽言的兒子?因為你爹是彈劾我爹的御史?因為他是害得我父母雙亡,早早淪入的賤籍的元兇?」

「你全都知道了。」顧千帆的眼眸中寫滿了震驚,良久,他低下頭,苦澀地承認,「是,正因為我們永遠也邁不過這道血海深仇的深淵,我才不配和你在一起。」說完,他整個人陷入愧疚自責的情緒裡,不能自拔。

「只是你邁不過而已。」趙盼兒眼眶泛紅,聲音卻乾脆果決。

顧千帆抬起頭,語氣中滿是不敢置信:「盼兒?」

趙盼兒一行清淚落下:「蕭欽言彈劾過我爹,可就算他現在是奸臣,當初那道奏摺也是他身為言官的職責所在。讓我淪入賤籍的,不是官家,也不是蕭欽言,而是我爹當初的選擇!他明知當時開城是違旨抗命,可他還是做了,因為他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北人殺大宋的百姓不管!後來,副將大叔來贖我時告訴我,臨終之時,我爹一直說對不住我娘和我,可是他不後悔。而我是他的女兒,顧千帆,你記得嗎?我跟你說過,無論何時,我也都不會後悔!」

顧千帆聽完趙盼兒話大受震動。若換了別人,或許就會拉住她的手,就勢與她和好如初。可顧千帆知道,這一切並不是盼兒一句「言官職責所在」的大度便可就此揭過的——她並不知道蕭欽言為了上位而借黨爭讒害忠良的細節,但他卻早已從各種蛛絲螞跡中拼湊出了當年的不堪真相,他不可以自欺欺人,更不可以再欺騙這個為了拉出溺水的他,而不惜揭開自己最痛楚的傷疤的女子。於是,他生生地停下了自己差一點就要移動的腳步:「但我始終是蕭欽言的兒子。」

趙盼兒淚眼婆娑,反問顧千帆:「那又如何?你現在姓顧,不姓蕭!你害過我爹嗎,你見過我娘嗎?二十年以前,你根本就不認識我,我們倆之間,哪來什麼血海深仇!」

「別說了!」顧千帆眼眶一熱,但他很快便剋制住了自己,沙啞著聲音說,「你知道我現在有多想一把把你抱進懷裡嗎?可我不能!這件事太過沉重,就算你現在能放下,可往後幾年,幾十年呢?它始終會是一道一碰就流血的傷痕,所以,我才不能因為自己的衝動和私慾,就害了你的一生!」

趙盼兒不禁苦笑:「害我的一生?你以為我是因為衝動,才跟你說這些的嗎?」激動之下,趙盼兒的聲音有些顫抖,「不是,我在樂營那十年,見過無數悲歡離合、人間慘劇。所以我早就明白一個道理:莫問前塵,只看來路!你已經因為這段父子孽緣蹉跎了前半生,現在還想拿自己的後半輩子獻祭嗎?」

趙盼兒的話使顧千帆深受震動,他張口欲言,可趙盼兒卻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只聽她語聲悽切:「千帆,你之前對我確實很好,可當你一個人藏起來舔傷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們之前風雨同擔的誓言?有沒有想過你的避而不見傷我有多重?顧千帆,現我可以告訴你,以前就算歐陽旭那般對我,我也從沒有想過死。可那一天,當大風把這裡颳得什麼都不剩,而我卻一直找不到你的時候,我真的想過要從汴河的橋上跳下去!」

「盼兒!」顧千帆再也不忍聽下去了,倘若她真的出了什麼事,他也斷活不下去。但即便如此,他的腿也似有千斤,始終讓他無法邁出一步。

趙盼兒嘆了口氣,主動穿越重門走到顧千帆跟前。她從袖中摸出那隻火珊瑚釵,看著顧千帆,輕聲道:「這是你送我的,你看好了。」

在顧千帆錯愕的目光下,趙盼兒奔出門外,把珊瑚釵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從地上撿起一塊鋒利的石塊高高舉起:「我不想再浪費時間了,我再重複一次,我放下所有的自尊和驕傲,只會給你最後一次機會,你究竟願不願意放下過去,重新和我在一起?我只數三聲,一,二!」

趙盼兒決絕地轉身,將石塊砸向珊瑚釵。

顧千帆的腦子嗡嗡作響,那一瞬間,所有的理智與顧慮都離他而去。是,永陷阿鼻對他不算什麼。大不了,一切沉淪盡毀便是了。但這一刻,他卻無比想捉住那曾與他暢快甘霖的垂柳楊枝!於是,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顧千帆衝上前劈手奪過了珊瑚釵,一把擁住了她。又過了良久,他方吐出那三個字。「我願意。」

一時間,趙盼兒被顧千帆身上那令她熟悉的氣息所包裹,她閉上雙眼,淚水早已滾滾而下:「顧千帆,你真的是個懦夫。」

顧千帆擁著趙盼兒,這一刻,他終於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她的溫度與顫抖。

「你說得對,所以,我會用後半生一直愛重你、呵護你,這樣才能贖清之前我所有的罪責。」顧千帆把珊瑚釵重新戴在了趙盼兒的頭上,他的手有些顫抖,神情卻又無比地堅定。

趙盼兒伸出手,撫上了顧千帆近來瘦削了不少的臉頰:「你沒有罪,也沒有責。我們兩個,以後只需要為自己,而不是別人的人生負責。」淚水流滿了她的臉頰,但她知道,她的這場豪賭終於成功了了!這一刻,她救的不僅是深淵中的顧千帆,也救了對他難以割捨的自己,以及他們同樣被父輩牽扯撕裂的人生。

烏雲離開了原本被遮蔽的圓月,月光同時映亮了他們兩人的眼眸。顧千帆俯下身,與趙盼兒長久地擁吻在了一起。

躲在角落地偷看的陳廉將這一幕盡收眼底,而葛招娣也在他的身旁。兩人屏聲靜氣,看著兩位老闆冰雪盡消,春風復來,看著他們相依相攜而去。月光下,他們的背影猶如一對玉人。

笑容在這對少男少女的臉上浮現,陳廉試探地輕碰葛招娣的手,葛招娣身子一顫,連忙站開,但不知為何,她笑得更開心了。

無邊的黑暗如同幕布一般將東京城徹底籠罩起來,然而鄂國長公主府上依舊燈球燦彩、羅綺爭馳。大廳正中燃著百炬紅燭,照得府中恍如白晝,放眼望去,席間客人俱是朝中權貴,正如高慧所言,素來疼愛幼妹的皇帝果然微服赴宴。

酒過三巡,皇帝象徵性看了會兒歌舞,便在數名內侍的陪同下悄然離席,走到相對清幽些的湖邊賞月。

湖面在夜風的吹拂下輕輕漾動,沿路的燈火映在水面中,使得水面如銀河般星漢燦爛。

皇帝在湖邊一嶙峋的怪石邊坐定,他吩咐近旁的內侍:「朕酒勁上來了,你去告訴皇妹,讓他們年輕人自己高興,不用管朕。」

正在此時,靠著高慧拿到宴會請帖的歐陽旭不知從哪個角落裡鑽了出來,躬身道:「罪臣歐陽旭恭請聖安。」

陪侍御前的一眾內侍陡然失色,大呵:「大膽,竟敢驚擾聖駕!」

皇帝揮手讓內侍稍安,看都沒看歐陽旭一眼,只是輕蔑而疲憊地問:「怎麼,一個膽敢攻訐皇后的無恥小人,居然還有臉來見朕?」

歐陽旭做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模樣,滿臉慚愧地說:「罪臣受人矇騙,誤參聖人,實有大錯。但罪臣腔中,絕無無恥之心,唯有忠君熱血。御醫可以作證,那日殿上撞柱,臣並未留分毫餘力。」

皇帝臉色稍緩,但依舊不願看歐陽旭:「那今晚你特意尋到公主府來,是想朕饒了你嗎?」

歐陽旭言辭懇切:「並非如此,臣有錯,便該罰,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只想求官家切勿遷怒高觀察,因為罪臣擅入宮中覲見之前,並未向他透露過一絲一毫。高觀察雖好字畫,但畢竟是武將出身,誤判《夜宴圖》為真,情有可原。」

聽了歐陽旭的話,皇帝對他的印象稍有好轉:「你倒孝心不錯,知道為你岳家分辯。」

「罪臣與高家娘子,早在西京之時便已解除婚約。回京後臣雖去過幾次高府,也僅僅是為了退還訂物,並無他事。」歐陽旭適時地撇清了與高家的關係。

正如歐陽旭預料中的那般,皇帝果然追問了下去:「為何退婚?」

歐陽旭佯裝沉痛地答:「那時臣是宮觀官,自知仕途無望,便不想再耽誤高娘子。可就算如此,這一次,臣還是連累了她。」

「你倒是個多情人。」皇帝並未懷疑歐陽旭的話,嘆息道,「當時朕派你去西京,也是有些不妥,倒耽誤了你的探花好出身。也罷,朕不會和高家計較此事。」

歐陽旭當即跪下,重重磕頭:「官家聖明!」

皇帝生性仁厚,見歐陽旭尚未痊癒的額頭又已然磕出血來,終是不忍:「平身吧。剛才你數次說自己被人矇騙,到底是怎麼回事?」

歐陽旭從表情到語聲都透著無限委屈,便是瓦子裡的藝人也無法比他把「無辜」二字詮釋得更加形象。只聽他言辭悽切、幾近涕零地說道:「臣已是入彀之人,自身尚處迷霧重重,又哪敢有所定論?但臣敢以歐陽家十世先祖發誓,臣確實是在西京拿到的那幅《夜宴圖》。官家,臣只是個不入流的微末小官,在西京窮到連房宅都賃不起,只能僱個道童當下人,哪有膽子和財力去偽造名家之作?微臣至今都覺得西京的日子是一場夢,原本尋訪仙師數月而無果,可突然之間卻風雲變幻,不但很快便見到了仙師,還得以拜見久已聞名的齊中丞,後來更是得到了歸塵道長遺贈書畫,本已羞澀的宦囊一下子豐厚了許多……」

皇帝敏銳地捕捉到了歐陽旭的話中暗含的資訊,皺眉打斷道:「等等,你在西京就見過齊牧?」

歐陽旭做出一副懵懂單純的表情:是啊。中丞不是奉旨返鄉休養嗎?他是士大夫領袖,罪臣自然要去恭敬拜見才是……

「行了。」皇帝站起身來,不無地遺憾地搖著頭,「朕當初怎麼就點了你這個呆書生做探花呢?」此時他已經無心賞月,也不想再與歐陽旭多費口舌,便頭也不回地帶著內侍離去了。

「恭、恭送官家!」歐陽旭俯伏在地,猶作迷濛震驚狀,待得皇帝走遠,他才長舒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既有計已得手的慶幸,也有劫後餘生的後怕。

經過他這一番挑撥,皇帝定會以為他獻圖一事是被齊牧利用,由此一來,皇帝定會對清流一派失去信任。歐陽旭的臉上牽出一個猙獰的笑容,既然齊牧妄想棄卒保車,推他做替罪羊,那也就別怪他歐陽旭不義。

與此同時,皇后寢殿中,劉後正坐在鳳座上,聽內侍回報公主府發生的事情。

「做得好。不枉吾特意讓公主府的女官幫他一把。」事實上,若非她暗中相助,歐陽旭就算進了公主府,也絕無可能見到官家,在今晚的這場大戲中,誰是螳螂、誰是黃雀,又豈是歐陽旭這等小卒子能料到的?她巴不得讓小狗和老狗咬得再厲害些,也讓官家對清流的信任再少些。

鳳座上繁複的裝飾在她的臉上投下了巨大的陰影,隔著層層珠簾,皇后輕啟檀口:「今日辛苦你了,你的侄兒,吾會讓國舅在軍中好好照顧的。」

內侍向皇后深深一禮:「謝聖人。」

「你的謝,是真心還是假意?你服侍了官家多年,當真不惱吾扣住了你家侄兒當質人?」皇后的笑意未達眼底。

內侍依舊將身子躬得極低:「臣只知道,聖人手段越是高明,將來輔佐新皇臨朝聽政就越能一言九鼎。臣也知道,聖人始終不勸官家立太子,是擔心太子監國後,就會去失去批閱奏章之權。」

皇后微微斂目,從她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良久,她淡淡地說:「官家是位仁君,也是位好官人。可惜,他護不住吾一世,吾只能設法自保,如此而已。」

溶溶月色之下,趙盼兒和顧千帆手拉著手,走到一處大門禁閉的宅院之前。可到了門口,顧千帆卻露出了猶豫之色:「這雖然是我的宅子,但我一直都住在皇城司,已經好幾個月沒回來了,下人也只是過來偶爾收拾打掃。你真的要——」

「我要。」趙盼兒的眼神堅決而坦然,「千帆,既然你想和我重新在一起,那就從現在開始,就讓我真正地進入你的生活,真正地瞭解你,感受你。」

顧千帆一咬牙,推開了門,院子中空落落的,一處宅邸在黑暗中猶如古墓,磚縫裡的雜草也長出了老高。穿過寬闊的院落,顧千帆領著趙盼兒進了自己的房間。

點燃蠟燭後,趙盼兒就著燭光環視著這間簡單素淨如雪洞的房屋,只見裡面唯一桌一椅一榻,床榻桌椅倒還潔淨,但牆上的藏書滿滿卻頗有些灰塵。趙盼兒取下一本古書翻了翻,立刻就被灰嗆得打了個噴嚏。顧千帆在旁邊尷尬至極。

趙盼兒將書放了回去:「你沒有別的家人了嗎?」

「他們都不在了。」顧千帆有些黯然:「我娘去得早,舅父和舅母后來也……」

看到趙盼兒心痛的表情,顧千帆連忙補充,「但是現在有你。」

趙盼兒沒有說話,只是上前牽住了他的手,一時間,顧千帆突然覺得宅子裡曾經讓他害怕的空寂都全部消失了。

看到架子上的撥浪鼓,趙盼兒微微一笑,她將其拿了下來輕輕地轉動著:「這是小時候娘用來哄你的?」

回想起孃親尚在時的日子,顧千帆的聲音突然有些更咽:「嗯。」

趙盼兒裝作沒注意到顧千帆的更咽,只是溫柔地笑道:「那咱們一定要把它擦乾淨了,好好的儲存起來。」

「我去打水。」為了掩飾自己這一刻的脆弱,顧千帆轉頭去拿銅盆,好在旁邊蓋著蓋的木桶中還有水,他便舀了一些出來。可就在他端起盛滿水的銅盆的那一剎那,腕上一痛,銅盆登時墜地。

「怎麼了?」趙盼兒連忙奔來,一眼看到了顧千帆正想捂住的腕上傷口。

「你在哪受的傷?」她拉過顧千帆的手腕仔細檢視,「不,這個位置,難道是你自己?」

看著那道猙獰的傷口,顧千帆渾不在意地點了點頭:「我之前並不知道令尊的事,蕭欽言想不動聲色地拆散我們,所以刻意流露訊息讓我看到,我就是這個時候才不敢見你的。後來我知道了他的算計,就割血還了他,了卻了父子情緣。」

他想起上次在橋頭趙盼兒戳穿自己裝瘸的事情,忙,急切地解釋道:「我不是唱苦肉計,只是剛才一下子脫力……」

趙盼兒心痛地撫摸著那剛長出一點新肉的傷口:「傻子,割得這麼深,以後拿不起劍怎麼辦?」

顧千帆想逗笑趙盼兒,故意滿不在乎地說:「拿不起劍,我就去做文官,要是連筆也拿不動了,就靠你養活唄。」

孰料趙盼兒卻給當真了,含著自信地說了聲「好啊,我養你」。

顧千帆愣了半晌,最終把趙盼兒緊緊摟在懷裡,他實在想不通自己此前怎麼捨得對她避而不見;也想不通自己何德何能,怎麼有幸能遇到這般好的女子。

月上中天,聽到打更聲,依偎了許久的兩人這才發現已然過了午夜,如此一來,趙盼兒再回桂花巷小院就太招眼了,她素來灑脫,與顧千帆重新互明心意後,更是不再把俗禮凡規放在心上,當下便也再不提走字;顧千帆此時也放下了初初重逢時的忐忑,明明美人在側意馬心猿,面上卻要裝作完全風清雲淡的樣子,眼睛更是絕不往銅壺滴漏的方向看去。

趙盼兒懶懶地指著屋中的事物規劃道:「傢俱全要重新修理刷漆,書要找人來全部曬過。這裡,我要添一張梳妝檯。還有這,要做一排架子,放你的各種武器。」

顧千帆過慣了簡單的日子,從未覺得自己的宅子有哪裡不妥,聽了趙盼兒的描述,想象了一下這屋子裡擺一個武器架子會是什麼樣,一時有點不適應。

趙盼兒回過頭來:「怎麼了?」

顧千帆遲疑地說:「牆上釘個釘子不就能掛劍了嗎?」

趙盼兒好氣又好笑地反問:「每天吃米飯也餓不死人,可是為什麼連皇帝也要來我的永安樓呢?」

顧千帆不由愣住了,他不得不承認,趙盼兒說得很有道理。

趙盼兒一指窗外:「你難道不想一進家門,就看見聞見很多香氣撲鼻的花草?你難道不想多個櫃子,裡面放滿了我幫你裁的合身衣衫?咱們倆晚上並肩吃飯的時候,難道不可以有一張雅緻一點的桌子,用著天青如玉的瓷碗,烏木鑲銀的筷子?床邊難道你不想添置幾個暖暖的熏籠?」

顧千帆的眼神隨著趙盼兒的述說,一點點亮了起來,他起身推窗望去:「嗯,其實我一直都想在外頭裝一架鞦韆,可外公一直不讓,池蟠家有一架,也不讓我玩!」他的語聲越來越孩子氣:「呵,我索性弄上個十架,早上玩一架,晚上再晚一架,等我老得玩不動了,就讓咱們的孩子玩!對了,除了你的梳妝檯,還得有屏風,我進宮的時候看過,那種螺鈿的,你一定喜歡——」他正說得興致勃勃,驀然回首,卻見趙盼兒不知何時已伏在榻上,累得睡著了。

顧千帆靜靜地看著趙盼兒沉靜的睡顏,走到榻邊也倚柱合上了眼睛。他淺淺地做了一個夢,夢中有五光十色,幻彩旖旎,美好得幾乎不敢讓他呼吸。於是,他又突然睜開眼,當確定趙盼兒還在身邊時,他不禁微微一笑,而那一笑,有如冰雪消融。

顧千帆輕輕地吻在了趙盼兒的額上。

盼兒醒來:「呵,我怎麼一下就睡著……」

但她的話音很快便因他的動作而支離破碎。

燭光明滅,顧千帆一些斷續的語音也隱隱約約:「你的琵琶好象也彈得不錯,什麼時候我們家也添一面……記得嗎?輕攏慢捻抹復挑,初為霓裳後綠腰……

盼兒已然面若桃花,卻不願被他佔了上風,挑眉道:「我自然記得,你真的要聽?」

有重物似乎撞擊到了木頭上,顧千帆一聲壓抑不住的輕呼響起:「啊。」

越來越粗重的呼吸聲,以及布料摩擦的悉索聲,在安靜的夜色中都分外的清明。

突然,紗帳掀起,顧千帆霍地坐起,他盡力深呼吸地平復著自己:「不行。我們還沒成親,我不能……

但顧千帆回頭的一剎那,卻看到了榻上被瑩瑩月光籠罩著的趙盼兒,她有如前朝志怪小說裡的妖仙,就那麼似笑非地看著他,如夢,似幻。

他沉溺在這抹笑容中。輕風拂動紗帳,而那些皇城司裡折磨他的血腥夢魘,那些世仇的負罪與背德,那些曾經讓他如墜深淵的糾結與苦痛,也都象一層薄霧般,被輕風吹去,再無蹤影。

他禁不住握住了她伸向他的手,低聲道:「盼兒,你真的是我這一世的顛倒夢想,究竟涅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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