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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鍾刑傷(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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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衙內思忖片刻,突然想起來有個步司獄的牢子欠了他賭債,他準備從此著手,想辦法混進刑房。然而一直沉默不語的杜長風卻突然站了出來:「不妥,你是永安樓的東家,人家未必肯擔這個干係,還是讓我去吧,好歹我還有個官身,萬一被發現了還能有個轉機。」

孫三娘感動不已,杜長風卻只是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背:「這算什麼。家裡有難,做男人的,自然就該站出來。」

步司刑房的陰森程度與皇城司地牢大同小異,刑房內擺放的各色刑具與皇城司如出一轍,甚至令顧千帆覺得有著一種詭異的親切感,唯一不同的是,在這裡,他成了那被拷打逼供的物件。

將他捕來的張允張允陰陰地勸說著:「顧千帆,早點招了吧,畢竟這些刑罰手段你都熟得很,何苦一定要等到吃盡苦頭,才悔不當初呢?」

白衣染血、科頭跣足的顧千帆雖然已經奄奄一息,仍譏諷一笑:「正因為我對於這些刑罰都太熟了,所以我才知道,官家一定吩咐過不許嚴刑拷打,否則,你不會到現在都只敢對我用不留傷痕的水刑。我再說一次,我從沒有見過那幅《夜宴圖》,更沒有指使任何人偽造它欺瞞官家。」

張允神色微變,但仍舊冷冷道:「死到臨頭,還敢嘴硬?」

顧千帆繼續跟張允打著心理戰:「你想替那個假扮帽妖的殿前司崔指揮報仇吧?景德元年,他曾做過你的副都頭,一起隨御駕親征過。你以為我能查到的事,官家會查不到嗎?」

張允惱羞成怒:「還不招是吧?給他上鍾刑!」

話音未落,立時有兩禁軍上前,一人按住顧千帆,一人在他耳邊罩了一隻金屬小鐘,重重敲響。一聲尖銳的巨響後,顧千帆痛呼一聲,一縷鮮血從他的耳中流了出來。

「招不招?」張允一揮手,底下禁軍暫時停了鍾刑。

顧千帆忍著劇痛,勉力說道:「張允,你清醒一點,這是清流和後黨的爭鬥,你不要因為私仇而受人指使而趟進這池渾水!若官家最後查實我無罪,你們步司難道想永世和皇城司為敵嗎?」

張允眼神中閃過一絲狠厲:「繼續敲!」

一聲聲尖利的鐘聲響起,顧千帆身體不斷巨震,卻咬住了牙一聲不吭,鮮血從他口鼻耳中不斷流下,但他仍然目光堅毅地盯著張允。

張允不防顧千帆竟能如此熬刑,擔心再這麼下去就真要弄出人命,舉手道:「夠了!將他押還牢中,明日再審!」他還特意囑咐要傳大夫入獄,務必得吊住顧千帆的命。

小半炷香的功夫過後,欠了池衙內賭債的牢子引著假扮成大夫的杜長風走進囚室。杜長風自小便是個讀書人,何嘗進過如此陰森的牢獄。鼓起勇氣戰戰兢兢好半天,才來到顧千帆的牢房。

見顧千帆還能坐著,他長鬆了一口氣,隔著欄杆大聲道說:「這位官人,小人奉命來替您看診。」

然而全身血跡斑斑的顧千帆卻毫無動靜,依舊盤腿坐於地上打坐。

杜長風又嘗試著拍打欄杆,結果顧千帆依舊無反應,最後杜長風急了,找了塊石頭扔過去砸到了顧千帆,顧千帆才睜眼看到了他。

發現杜長風一身大夫打扮後,顧千帆眼光一閃,平靜地站起身來,「你是上面派來的郎中?我耳朵有傷,聽不見。」

杜長風聞言大驚,險些拿不穩手中藥箱。

顧千帆走到欄杆邊,將手伸了出去。見杜長風仍舊呆愣在那兒,顧千帆提醒道:「診脈吧。」

杜長風這才鎮定下來,作勢為顧千帆診脈。

顧千帆看著遠處監視著他們的衙役,用極低得聲音說:「讓大家不要妄動。官家現在只是讓人審問我,而沒有對永安樓和盼兒有任何動作,就說明他現在還只是在懷疑,而沒有任何證據。當初是雷敬讓我去找的《夜宴圖》,我手中有他不少把柄,為了自保,他一定會全力幫我在官家面前分說。」

「可你的傷……」杜長風擔心地看著顧千帆衣領上殘留的血跡。

顧千帆盡力分辨著杜長風的口型,答道:「死不了。盼兒若問,你就告訴她我只是被軟禁,別讓她擔心。」

這時牢子擔心地走了過來,用眼色催促杜長風儘快離開。

杜長風忙道:「好了,好了,我這就下去開方。」他對顧千帆做了個「保重」的口型,匆匆離開。

回到桂花巷小院,杜長風按照顧千帆的意思,謊稱他只是遭到軟禁,沒有受什麼苦楚。

孫三娘立刻信了:「我就說顧千帆肯定沒事嘛!他畢竟是皇城司使嘛,就算是御林軍也不敢隨便得罪的。」

趙盼兒卻盯著杜長風那隻提著藥箱、不斷顫抖的手:「不對,要是千帆真的沒事,你不會這麼緊張!」

杜長風慌亂地用另一隻手去按自己的胳膊:「我,我沒緊……」

趙盼兒撲上去抓住他的手臂:「杜夫子,杜姐夫,你告訴我,千帆他到底怎麼了?你說啊,你說啊!」

杜長風知道自己不說出實情,趙盼兒一定不肯罷休,無奈之下只得將獄中情況一一道來。

「聽不見了?那就是聾了?」孫三娘滿臉震驚,問這話時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

杜長風嘆了口氣:「不只是耳傷,我探他脈息紛亂紜雜,又有高熱,可能還有其他的暗傷。唉,沒想到步司也會用這麼陰毒的手段。」

宋引章扶住搖搖欲墜的趙盼兒,一咬牙:「姐姐你別急,大不了我去求求林三司……」

趙盼兒搖了搖頭,語氣卻出奇地鎮靜:「不必了,現在能救千帆的,只有一個人。陳廉,得麻煩你幫我引開外頭監視的人。」

陳廉與趙盼兒目光相接,他立刻明白,事情已經到了必須要請求蕭欽言的幫助才有迴旋的餘地的程度了。

在見到蕭欽言之前,趙盼兒心中五味雜陳,畢竟在某種程度上,蕭欽言和她有父仇,可當她真的來到蕭府,見到蕭欽言後,她腦海中除了要救顧千帆就再沒有其他的念頭。

最終,趙盼兒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旋即一咬牙,向蕭欽言跪了下去。「您在朝中耳目眾多,一定知道千帆現在正在受著什麼樣的苦。蕭相公,他從來就不想捲入您和清流的爭鬥,求您看在故人的份上……」

「你已經知道殺你之事,並非我蕭家所為?」蕭欽言並未想到趙盼兒敢來見他。

蕭欽言坐在陰影中,趙盼兒根本看不見他的表情,也猜不透他的情緒,她只知道目前,他是唯一能救顧千帆的人。「千帆很少向我提起您,可我知道他從來都堅信,您決不會傷害他。」

趙盼兒的話似乎喚起了蕭欽言的舐犢之情。他眼睛驀地一酸,親手扶起了趙盼兒:「快起來說話。放心吧,這件事我已經在安排了,千帆不會再受罪,最多三五天,就能平安出來。只是這期間,你最好不要待在東京。」

有了蕭欽言的保證,趙盼兒心中大定,臉色漸漸放鬆。蕭欽言對趙盼兒簡單交代幾句後,便親自將她送到了側門,還給她安排了一輛馬車,要送她回去。

趙盼兒感動地朝蕭欽言深深一福。

蕭欽言扶起她,似乎從她身上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他是好孩子,你也是。唉,是我對不起你們。」他心中似有千言萬語,最後只是嘆息了一聲,便轉頭而去。

趙盼兒也心潮起伏,轉身上了馬車。

突然,蕭謂從斜刺裡東倒西歪地走了出來,醉醺醺地攔住了馬車的去路:「這是我的馬車,誰準你們趕出去的?」

不等車伕解釋,蕭謂便將他拽了下去,隨後竟揮鞭催動了馬車。

趙盼兒大急,探出身子試圖跳車逃跑。

「不想死就別動!我在救你!」蕭謂依然在策馬揚鞭,這句話幾乎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

趙盼兒察覺蕭謂根本沒有飲酒,她不由一驚,同時,她意識到蕭家的僕人正在奮力追逐著這輛車。趙盼兒情知形勢不對,她沒再阻止蕭謂,而是捂著砰砰亂跳的心臟坐了回去。

蕭謂七拐八繞地將馬車駛進了一條偏僻的巷子,確認後面無人跟來,才略鬆了口氣,將馬車勒停在一棵參天大樹之下。「好了,甩掉他們了。」

趙盼兒跳下車,驚疑不定地看著蕭謂:「你剛才的話,是什麼意思?」

蕭謂遲疑地答道:「他不會救顧千帆的,你被他騙了。」

「為什麼?」趙盼兒試圖從蕭謂的臉上探找到說謊的痕跡,可在內心深處,她直覺蕭謂沒有騙她。

「因為《夜宴圖》對於皇后而言,就是一個記載了她恥辱過去的鐵證。所以她在聽到顧千帆和我爹的那些身世流言之後,就開始懷疑我爹一直向她隱瞞這幅畫的存在,是早有異心。而為了證明自己對皇后的忠心,我爹在今天見了劉國舅之後,已經一口咬定他和顧氏當年是因怨和離,對於他和顧千帆,除了帽妖案之外,根本就沒有半點香火情分。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他怎麼可能還去救顧千帆?」

蕭謂的語氣冷酷而生硬,趙盼兒很難辨別蕭謂說「沒有半點香火情分」時,他究竟是單純指代顧千帆和蕭欽言,還是在控訴自己的父子關係。趙盼兒幾次張口,卻說不出話來。

「覺得他狠心吧?可他從來就是這樣的人,要不然根本爬不到如今的位置,在他心中,什麼父子親情都是狗屁,權勢才是最重要的。」蕭謂戲謔地瞟了趙盼兒幾眼,「大嫂啊,瞧你平常也挺聰明的,怎麼今天居然犯糊塗跑來求他了?你難道不知道顧千帆有多恨他嗎?」

趙盼兒沒有應聲,眼神卻一點一點地暗淡了下來。

蕭謂想到了什麼,臉色卻漸漸變了:「你早就知道?……難道,你也知道你爹是被我爹……」

趙盼兒輕聲而堅定地娓娓道來:「我早就猜到蕭相公雖然不是那天砸傷我的幕後指使,但千帆被捕入獄之後,卻可能會對我起了殺心。畢竟只要把我偽裝成是齊牧一派所殺,千帆和他身上的嫌疑就能很快洗清。可只要能儘快救出千帆,哪怕我再恨你爹,哪怕拼著性命不要,哪怕以後千帆以後會不高興,我仍然要這麼做。」

蕭謂嘴巴微張,好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半晌才有些酸澀地說:「你對顧千帆可真好。難怪他寧願割血還親,也要娶你。」

趙盼兒微微搖了搖頭:「他對我更好。只是我還是道行淺了一層,沒想到蕭相公竟然會一邊笑著寬慰我,一邊安排著怎麼殺我。」說到這裡,趙盼兒朝蕭謂一福:「多謝你。可是,你不是很恨千帆嗎?為什麼還要救我?」

蕭謂沉默良久,這個問題的答案也困擾了他很久:「因為……因為畢竟是我大哥,因為他在帽妖案時救過我的性命啊。因為我雖然嫉妒他,卻並不想他死。」

蕭謂注意到趙盼兒看他的表情突然柔和了下來,他不習慣向人剖白內心,更不習慣被人拿那副神情看著。最終,他深吸一口氣道:「你趕緊回去吧,這些天最好只待在永安樓,別落單,人越多,我爹就越不敢動手。」

趙盼兒頭一次意識到雖然蕭謂與顧千帆在外形上幾乎毫無相似之處,可他們都是同樣的孤獨。她難掩擔心地問:「那你呢,你難道不怕蕭相公……」

蕭謂半是無奈,半是自嘲地笑笑:「無非是多挨一場打而已,早習慣了。大嫂,保重。」說完,他朝趙盼兒一拱手,轉身走進深巷。

趙盼兒看著蕭謂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處,有一瞬間,她似乎想追上去說一句謝謝,可最終她什麼也沒做,舉步朝永安樓的方向走去。

一回到永安樓,趙盼兒立刻將在蕭府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講給了陳廉。

陳廉震驚地打了個寒顫,他怎麼也想不到蕭相公竟然如此冷血,倘若盼兒姐真的出了什麼事,他要怎麼跟顧頭兒交代?他不忍看到趙盼兒絕望的樣子,可他也知道顧頭兒絕不會贊同這個法子,天人交戰了許久,他還是說道:「還有一個法子,可能有生機。」

趙盼兒如溺水之人般死死地抓住陳廉:「你快說!」

最終,陳廉豁出去了,咬牙道:「歐陽旭沒死,只是腿受了傷,被人救了起來,剛剛被大理寺的人護送回京城。」

「他沒死?」趙盼兒震驚地鬆開了陳廉。

陳廉咬著牙點了點頭:「對,他只是受了點傷,但他一老一小兩個僕人,還有搭的那艘運桂花南下的商船,從掌舵的到船工,一共八口全沒了,只有他夠機靈,早早地跳了水,抱著一塊艙板漂到了下游……盼兒姐,我知道你恨極了歐陽旭,可只要咱們能設法用重金收買他,勸他向官家改口,說殺他的人是齊牧派來的,說不定就能把水攪渾……」

趙盼兒覺得這一切的答案如同螢火蟲般在自己眼前飛舞,可她又總是抓不住那抹亮光,按說齊牧早就知道蕭欽言是千帆的父親,如果他是幕後真兇,應該直接就抖出這件事來,畢竟父子勾結、官員偽造履歷,比提攜前妻子之侄,更能致他們兩人於死地,所以這次的黑手並不是齊牧,而是某個只知道蕭欽言和千帆關係匪淺的人。

一幅幅想象畫面在趙盼兒面前掠過——深夜船上擺著一盆盆的桂花樹、對睡夢中的德叔和道童揮刀的黑衣人、驚惶奔跑的船員。以及受傷跳水的歐陽旭……一道靈光乍現,趙盼兒突然站了起來,那群飛舞的螢火蟲彷彿在一瞬間停了下來,答案其實一直襬在她的眼前。

更深人靜,東京城中各戶皆已入眠,就連各家養來護院的犬都縮成一團打起了呼嚕。然而歐陽旭的房中依舊點著一根蠟燭,他只敢坐在案前假寐,不敢真正入眠,因為他的夢中全是那日船上的劍影、刀光、血水、哀求、尖叫。

一陣窸窣聲響起,歐陽旭警覺地睜開眼,德叔、道童已死,他家裡已經沒有僕人了,屋外雖有衙役把守,可他們也不可能進來。他心臟狂跳,警惕地問:「誰?」

「是我。」趙盼兒的聲音有如鬼魅。

歐陽旭顧不得身上的傷口,猛然彈跳而起,朝窗外大聲呼救:「來人啊!」

趙盼兒走到蠟燭前,那抹微光打在她的臉上,將她的五官照的有些變形:「不用叫了,外頭的那些大理寺衙役都中了迷香。」

臥室門口,有兩個衙役倒在地上,一身夜行服的陳廉躲在暗處,緊張地防衛著。院外,還有三四個衙役在巡視,隨時可能衝進院中。

歐陽旭微微後退了一步:「你是來殺我的嗎?」

趙盼兒敏銳地感受到了歐陽旭的瑟縮,她心中只覺一陣惡寒,強自鎮定地說:「不,我只是想來證實一件事情,而現在,我已經有九成九確定了。」

歐陽旭虛張聲勢地怒斥道:「少在那故弄玄虛,你到底想說什麼?」

趙盼兒輕輕地抽了抽鼻子,仔細地分辨著屋內的氣味,正如她能通過龍涎香的味道猜到官家的身份,她現在也猜到了歐陽旭在為誰賣命。「你的房間裡有鵝梨帳中香的香氣,這種香,宮外絕少,卻是後宮常用。你剛剛見過皇后的人,對不對?」

歐陽旭的眸子猛然收縮,顯然被趙盼兒說中了。

趙盼兒點了點頭,出於憤恨,她的語氣一句比一句咄咄逼人:「你的遇襲受傷,根本就是一個騙局。始作俑者並不是齊牧,而是皇后,而你早就投靠了她,對不對?皇后因為《夜宴圖》一事,恨極了齊牧,就算齊牧已經貶官出京,仍然想將他除之而後快。所以她設下了連環計,故意讓人先懷疑蕭欽言,然後再設法讓大理寺發現證據裡的破綻。因為齊牧不在京城,無法面見官家辯駁,官家之前有多懷疑後黨,此後就會加倍的懷疑清流!她也可以乘機敲打拜相後氣勢越發囂張的蕭欽言,對不對?」

「你是怎麼知道的?」歐陽旭臉上的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趙盼兒語聲如冰,一步步逼向歐陽旭:「因為我曾經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你的人,自打三年前你在錢塘得過一次風疾之後,就再也不能聞桂花的香味,否則就會渾身紅腫發癢,這樣的你,又怎麼可能特意搭一艘運桂花的商船出京?這說明整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別人替你安排的,而你根本連反對的想法都不敢有!」

歐陽旭情不自禁地向後倒退了幾步,最終頹然道:「不,所有的一切,全都出自我的計策。是我忍辱負重,求見國舅,說我如今已經得罪狠了齊牧,所以才會對皇后永遠忠心。只要我願意豁出性命來做這個局,她就能對齊牧斬草除根。所以她才願意信任我,願意再給我一次機會,幫我留在東京。」

趙盼兒的胸膛劇烈地上下起伏著:「所以,你就害了整整八條人命?所以你就要殺我?歐陽旭,我自問從來沒有對不起你過,你為什麼要對我下這麼樣的毒手?」

歐陽旭突然以手掩面、泫然欲泣,似乎在一瞬間老了十歲:「因為我已經走投無路了……」他身子如破布般來回一晃,似要摔倒。

趙盼兒下意識地出手相扶,歐陽旭卻就勢把趙盼兒一摔,壓倒在地上。

歐陽旭捂住她的口鼻,壓低了聲音:「因為我恨你!是你,是你把我害成這個樣子的!」

趙盼兒奮力掙扎,歐陽旭卻越發用力,瘋狂地在她耳邊低喃著:「趙盼兒,以前我有多愛你,你知不知道?為了救你,我不惜假扮負心郎,不惜百般討好高慧,就是為了讓你趕緊離開東京,不要被高家害死!可是你為什麼不聽啊?你為什麼非要去找那個顧千帆,為什麼非要逼我去西京當宮觀官,害我生生地折斷了數年寒窗好不容易才爬上來的青雲路,害我被高家退婚、逼我到走投無路,最後不得不去當齊牧的狗、當皇后的倀!」

趙盼兒被歐陽旭捂得幾乎喘不過氣來,只能嗚嗚地說:「沒有人逼你,一切全是你自己的選擇,是你被東京的繁華迷花了眼……」

歐陽旭依舊沒有鬆手,一邊加重手勁兒,一邊低聲咆哮:「不是我!我也想當個好人,我也想做個不媚顏奴骨計程車大夫,我沒錯!所有的一切都是你們逼的!對,全是你們逼的!好在現在一切還來得及,只要這一次我能幫皇后扳倒齊牧,幫她殺了你和顧千帆,就沒有人再知道《夜宴圖》的秘密,我就能重新步步高昇,就能報復高家,就能讓你,讓顧千帆都悔不當初!你不是說外頭的侍衛都中了迷香嗎,很好,上次沒能殺了你,這回你終於逃不掉了……」

隨著歐陽旭的表情愈發猙獰,趙盼兒的眼中開始浮出恐懼,她感到自己的視野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下斑斕的色塊,她的意識也漸漸地混沌下來。她的掙扎從一開始的拼命扭動到只能小幅度地抽搐,漸漸地,她停止了掙扎,不再動彈。

歐陽旭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做出了這樣的事,縱使這已經不是他第一次殺人,可這卻是他第一次看到人瀕死時眼中的光漸漸熄滅的過程。

他慢慢地鬆了手,摸了摸趙盼兒的鼻息,又小心地喚著她的名字,然而趙盼兒只是毫無聲息地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對不起,我也不想這樣子的……」兩行清淚無聲地從歐陽旭的臉上滑落。

就在他抹淚的那一剎那,趙盼兒猛然暴起,拿出少時習舞的功夫,以腿為鞭,狠狠向他後背一擊。

歐陽旭重重地捱了一記,眼前黑了好一陣兒才緩了過來,他跌跌撞撞地抓住正踉蹌起身逃跑的趙盼兒,與之扭打起來。

陳廉聽到房中發出的巨大聲響,急忙奔入檢視。院外未昏倒的幾個衙役也隨之破門而入。

陳廉一腳踢開歐陽旭,救下被掐住脖子的趙盼兒。屋外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陳廉扶起趙盼兒,閃身帶著她離開。待衙役們終於趕進屋內時,裡面就僅剩下歐陽旭一人。

「歐陽通判,你怎麼樣?」衙役連忙將歐陽旭扶了起來。

歐陽旭臉色慘白,勉強支撐著身子:「沒事。」

「你看清刺客是誰了嗎?」那衙役又問。

歐陽旭擔心趙盼兒手裡真有他殺人的證據,不敢貿然行事,也不敢信任大理寺的人,便只是驚魂未定地搖了搖頭。

待所有衙役退至屋外之後,歐陽旭捧住了頭,神經質地喃喃道:「別慌,就算她什麼都知道了,她也沒有證據。何況現在顧千帆已經進大牢了,她一個民女,再也沒有什麼倚仗,只要明天我趕緊通知皇后,很快就能把她滅口,對,就是這樣……」

屋內又恢復了死寂,只餘下蠟燭燃燒的嗶啵聲。

星夜之下,陳廉扶著趙盼兒一路狂奔,直到確定無人追蹤才停下腳步:「真的是歐陽旭乾的?他投靠了皇后?」

陳廉很希望能得到否定的答案,然而扶著牆不住喘氣的趙盼兒卻輕輕地點了點頭。

陳廉絕望:「完了完了,皇后肯定不會放過我們的。」

趙盼兒卻道:「未必。她雖有通天的權勢,但我也知道她致命的死穴,奮力一搏,未必沒有生機。」

「要怎麼搏?」陳廉覺得趙盼兒是痴人說夢。他們的對手可是皇后,如果這還不算窮途末路,那就沒有末路了。

趙盼兒看向遠方的一處巍峨的建築,心中已然有了決斷:「蕭謂說得對,人越多的地方,他們就越不敢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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