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心小姐,夜涼露重,請回營賬裡歇息吧。」那名將賀錦心擄至遼營又試圖調戲於她的軍曹,因錦心沒有在龍珠太子面前告發他而感激不已,此時走到錦心身旁畢恭畢敬地相請。耳旁似乎又聽到「吱吱吱」的聲音,討厭的沙鼠依舊在附近竄來竄去地覓食。「沙鼠?」錦心的心頭一凜。「是沙鼠,或許還有黃鼠狼,這些東西最好打洞將偷來的食物藏貯起來慢慢吃。」小蚯蚓捧著一盤熱乎乎的食物走了過來,笑嘻嘻地說道:「太子殿下自己都還沒有吃,就惦記著讓小的給錦心小姐送晚膳來,錦心小姐您可乘熱快吃吧。」錦心也正覺得餓了,剛剛拿起一個白花花的饃饃,卻又放下了,問道:「你剛才說,除了沙鼠,還有黃鼠狼?」「是,錦心小姐。」小蚯蚓頓時眉飛色舞。正是因為昨夜那隻「這麼大這麼大的大沙鼠」,小蚯蚓才有幸被龍珠太子賞識繼而被提調到主帳當差的,因此一提起沙鼠,小蚯蚓就變得特別興奮起來,手舞足蹈地比劃著,大沙鼠在他的比劃下幾乎有一個人那麼大了。賀錦心看著天真爛漫的小蚯蚓,忍俊不禁。看他的樣子,應與自己那愛撒嬌的小妹錦顏年紀相仿,這般的年紀在父母面前都還如珠似寶,錦心無法想像小蚯蚓手握屠刀於黃沙之中揮舞殺敵的樣子。「你的父母怎舍的讓你上戰場?」小蚯蚓撓了撓著後腦勺,呵呵地笑,說道:「父母?小蚯蚓生下來就被拋棄,吃百家飯睡天地床長大的。那日於大街上見龍珠太子領兵出征,那氣勢令小蚯蚓太震撼了,於是就悄悄跟著來啦。」不知道小蚯蚓瘦弱的胳膊如何揮得動那粗重的大刀,只看到此刻他的雙眸之中滿滿的都是對龍珠太子的崇敬之情。錦心輕咳了一聲,收回野馬般的思緒,笑道:「有這麼大的沙鼠嗎?」「有有有,大沙鼠,昨夜就遇見一隻,就在馬躍的營帳外打洞,被我等巡夜時遇著了,兵頭大喝一聲嚇得逃竄,後來遇著太子殿下,我說適才遇著一隻這麼大這麼大的大沙鼠……」「等一等,誰的營帳?」錦心忽地眉心一凝,急切問道。小蚯蚓愣了一愣:「馬、馬躍呀。」錦心立即放下白饃,拉起小蚯蚓,急道:「帶我去瞧瞧。」一路小跑到了馬躍營帳前正遇著眉兒掀簾而出。眉兒見著錦心羞赧一笑,又回頭朝著帳裡高聲說道:「馬躍,你頭疼就歇著吧,不用送我,幾步路而已,我走走就到了。」錦心會心一笑,這二人關係既已不再是秘密,也就沒有必要躲躲藏藏的,也幸得他們是在大遼的軍營裡,民風隨性一些,若是北漢宮中,大約是要被抓去杖責的。眉兒已自走遠,營帳中燭火微弱,映照著馬躍彎腰伏身的身影閃閃爍爍,似在打鋪準備就寢。錦心耐著性子,一直等到眉兒的背影轉過了十幾頂營帳,這才與小蚯蚓一起繞到馬躍營帳背面,果然有一個不起眼的小洞,但往上掀的口比往土裡挖的口要高出十多分來,看起來更象是人為的。「小蚯蚓,你說,沙鼠或是黃鼠狼打的洞,是這個樣子的嗎?」怕驚了營帳裡的馬躍,錦心盡力壓低了嗓子悄聲地問。小蚯蚓想了想,又搖了搖頭:「不象。」「小蚯蚓,趴下。」小蚯蚓乖巧地趴在洞口往裡覷。「看到什麼?」小蚯蚓頭搖得象撥浪鼓:「洞太小,只看見一雙腳在床前。」「再仔細瞧瞧。」小蚯蚓又往下趴低了些,還是看不清,乾脆將營帳往上掀開了個大口,這動靜可就鬧大了,只聽到附近巡夜的兵丁一聲厲喝:「什麼人?」錦心一驚,叫聲:「快跑。」拉起小蚯蚓沒頭沒腦地狂奔而去,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地,方才醒悟:「咱為什麼要跑?」小蚯蚓也是傻乎乎一臉懵懂,拍著腦袋:「對啊,為什麼要跑?」錦心看看小蚯蚓,又看看自己,一樣的狼狽不堪,忍不住呵呵呵地笑開來。小蚯蚓也覺得煞是有趣,跟著哈哈哈地大笑,惹得周遭幾個營帳內紛紛探出腦袋來問:「笑啥?」錦心笑顏剛剛綻放得十分燦爛,卻於瞬間收斂來,看著小蚯蚓,幽幽然說道:「我明白了。」「錦心小姐,明白什麼啦?」小蚯蚓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不忙,還有一事尚待最後證實,你且去報請太子殿下,將所有人等召集至二位公主靈前,記住,每一位都要到場。」小蚯蚓雖然還鬧不明白咋回事,但他覺得連太子殿下與軍師都對錦心小姐禮遇有加,她說的話一定在理,不管三七二十一,應聲「好嘞」拔腿飛奔,卻沒有想過,就這樣將錦心一個人丟棄在黑夜之中。錦心一心被腦海中翻滾的案情所牽絆,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只是一股夜風撲面而來時,打了個寒顫,才發覺這路是越走越黑,周遭的營帳裡也是悄無聲息,不禁寒毛倒豎,越走越加快了腳步。可是,她走得越快,越覺得身後一個人緊緊跟隨,黑影就倒映在她的身側。她快,影子亦快,她慢,黑影亦隨之放慢。於是她索性停下了腳步。「兄臺,何不上前來一起走?」那黑影停了一停,默默地走上前來,果然是那位牽著不走打著倒退的馬伕。錦心一笑,一股子小小的得意溢上心間,斜斜地看了一眼默然走在身邊的馬伕,問道:「兄臺不是不理小女子,早回到馬廄去喂衝雲了嗎?」馬伕很難得地將破氈帽抬了一抬,露出一張稜角分明的臉龐,雙唇一抿又一啟,說道:「馬廄沒有白饃,你有。」好吧,就算是為了白饃而來,也不是這種態度是不是?錦心冷冷一揚眉:「我有白饃,憑什麼給你?」「你欠我的。」錦心立時無言以對。初到馬廄之時啃了他一個又乾又硬的破饃饃,這筆賬倒是記得牢牢的,是該還賬的時候了。錦心原本是向著兩位公主停靈之處而去,這時突然停下了腳步,轉了方向朝著自己的小營帳,衝進去捧了食盤一股腦砸在馬伕懷裡。「拿去,吃你一個又乾又硬的隔夜饃,連本帶利還你三個,這筆賬還清了,從此兩不相欠。」馬伕看了看懷裡的食盤,拿起一個白饃毫不客氣地吃了起來,只是,看他的樣子卻不是餓極了的吃相,而是一口一口吃得慢條斯理,竟有些許舊時府中父母共坐一室一家人同進晚餐的風雅之狀。錦心呆呆看著,淚水漸漸地洇溼雙頰。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情景,已如隔絕了幾生幾世。「吃你一個白饃而已,竟是如此捨不得,兩眼淚汪汪的。好吧,還有兩個退還你,欠我的以後慢慢還。」馬伕一臉不屑,將食盤遞迴給錦心,一轉身大踏步走去。「兄臺,你果真只是為了一個白饃而來嗎?」錦心來不及擦去臉上的淚水,衝著馬伕背影大聲問道。馬伕只等著錦心開口,心滿意足悠悠然迴轉身來:「白饃是其一,這其二……」錦心正眼巴巴地等著馬伕的「其二」,可惡這馬伕卻偏偏住了口,只瞅著她,不說了。一個捧著食盤,一個手上還捏著吃剩下的半個白饃,兩兩相望無語。「那個,你當真想留在這大遼軍營裡為龍珠太子效力嗎?」原來這才是重點,馬伕特意跟著錦心,只為問這一句。錦心眼前一片黯然,沉默良久,幽幽然輕嘆。「而今身陷番營又能如何?兄臺不也說過,沒有充足的準備是走不出這黃沙翰海的。況錦心已答應龍珠太子助他破案,當下,錦心也只有盡力去查案,餘事只等破了案之後再做計較了,或許龍珠太子能夠大發慈悲助錦心一臂之力回到汴京也不一定。」「一定要破案嗎?」「一定。」馬伕默然。今夜,他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悄然離開,卻終是放不下這個只認識不到兩天的小女子,看她的神情,不破了案子,是決然不會離開的。好吧,就再拖個一兩日好了。只是,他心中非常清楚,在此多留一刻,危險就加重十分,他再小心冀冀地隱藏,也逃不過龍珠太子和軍師以及幾位王爺的眼目。可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為了這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子,就這樣決然留下了。羌笛聲又起,聲聲敲碎離人心。「你相信我的父親沒有賣國通敵嗎?」錦心抬眼凝視著面前的馬伕,那張滿是黑灰的臉龐靜靜地點頭又搖頭。錦心極是失望,心緒落到了谷底一般,盡力安慰著自己:他只是一個馬伕而已,他怎麼看待這件事的,並不重要,不是嗎?一個馬伕而已……「這件事我只是耳聞而已,未曾親眼所見,不便妄下斷言。但是,我願意相信你。」一縷欣喜於失望的谷底升起,漸漸地佔據了整個心窩,帶著滿臉的淚水望著馬伕笑了。「我一定會證明給你看,我父親是冤枉的,我賀氏一族無罪。」然而滿心歡喜的賀錦心,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朝廷一紙聖旨早已八百里加急快馬飛報虎威軍,而賀氏一族要充軍的役營也正是虎威營。馬伕的破氈帽抬了一抬,露出一個十分難得的微笑。
第二十章 黃沙吟(十七)(第1頁,共1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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