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的一抹餘暉斜斜地灑在營帳之間的空地上,映照著阿史那格瑪公主堅毅清冷的面龐,同時也灑在雲朵公主已經變得灰白僵硬的屍身上。格瑪毫不避諱地說出心中的「大志」,也就意味著,這一場謀殺已經不再是簡單的太子妃之爭,而是未來大遼的權力之爭。氣氛一時變得凝重與尷尬。眾所周知,大遼可汗的七位皇子之中,最有實力與龍珠太子爭奪汗位的,就是二皇子耶律楚齊。阿史那基於突厥復國大計萬全的考慮,必定將自己的妹妹嫁給最有實力的皇子,除了龍珠太子之外,當然也只有二皇子了。所有的目光不由之間投向了二皇子耶律楚齊。就連站在最不顯眼處的馬伕,也稍稍抬起頭來,從破氈帽底下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眸子看了看耶律楚齊。之前格瑪大吵大鬧之時,耶律楚齊還為她辯解說情,這使得原本看起來毫無瓜葛的兩個人,忽然之間就有了某種聯絡,不能不叫人疑心頓起。耶律楚齊站不住了。尤其當格瑪意味深長地斂袖躬身朝他深深地一拜,更使得他百口莫辯,不由得惱羞成怒。「異族突厥賊女,竟敢公然挑撥離間,亂我兄弟情分,不除了你怎解我心頭之恨?」那把被尉問天把玩夠了的假鳴鴻刀正丟在腳邊,一把擎了起來,閃身已到了格瑪跟前,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刀尖深深扎入了格瑪的胸膛。「呃。」格瑪慘吟一聲,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一股殷紅的鮮血噴湧而出,順著刀刃汩汩地流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濺起點點沙塵。「你、你……」格瑪努力地抬起下巴來,抬眼望著耶律楚齊,涕淚橫流。「格瑪!快,快叫軍醫,快呀!」賀錦心亂了方寸,搖著尉問天的肩膀,尉問天才如夢初醒般,跟著大聲急喚軍醫,士兵亂鬨鬨邊叫著邊奔跑去找軍醫。耶律楚齊似乎也被自己驚呆了,手依然握著鳴鴻刀未鬆開。格瑪慢慢地伸出雙手來,哆嗦著在刀刃上摸索,握住了耶律楚齊的雙手,於淚眼模糊中忽地現出了一抹微笑,咬了咬牙,扳著耶律楚齊的雙手一齊將刀柄又深深地往胸膛紮了下去。這一刀,穿心而過,從後背冒出足有寸來長的刀尖來。「軍醫……」尉問天還在叫喚軍醫,一扭頭,直愣愣地住了口,眼睜睜地看著格瑪喘著粗氣,奄奄一息。「我不怪你,王爺,為了你我死不足惜,只可惜,沒能夠為你除清障礙。」格瑪掙扎著,用突厥語發出最後的一聲低吟:「你要好好的,記住你說過的話,格瑪永遠是你的正妃,將來……」將臉一側,兩行清淚緩緩滑落。「格瑪。」錦心眼裡噙滿了淚水,攙扶著格瑪,儘量讓她慢一些倒地,但最終還是止不住格瑪落地的趨勢,癱軟於地。耶律楚齊依然手握著刀柄,痴痴傻傻地站立著。似乎整個世界與時間都在靜默之中沉睡。長久的沉寂之後,耶律楚齊猛地驚醒,丟開了刀柄,搖著頭一步步向後退去,咳嗽了一聲故作鎮定,用一隻手指向格瑪。「她、此妖女殺害北漢公主,本就該以命償命,不是嗎?我只是提前給她行刑了而已,倒省了你們一番折騰,不是嗎?」「話雖如此,但二哥也不必這麼著急殺人滅口,不是嗎?」三皇子耶律楚成一直靜靜地呆立一旁,注視著格瑪的臉龐,這時突然冷冷地回了耶律楚齊一句。格瑪至死都抱恨未能夠為王爺掃清障礙,其所言所指已經昭然若揭,而耶律楚齊的行為也足以證明他殺人滅口的用心。耶律楚成與耶律楚齊向來不和,況且他與龍珠太子是一奶同胞,覬覦太子之位而生行刺之念,自然使他心中忿恨難平,不免冷言相向。「三弟,你可得把話說清楚,不要這樣明譏暗諷的。我耶律楚齊行得正站得直,並沒有做過謀逆之事,蒼天可鑑。」「蒼天可鑑,很好。來人呀,將這謀刺太子殿下的逆賊拿下。」隨著三皇子的一聲令下,他帶來的兵丁已迅速集結,而二皇子的人馬也不是吃素的,即刻間將二皇子護住,兩隊人馬於瞬間形成水火之勢互相對峙。錦心從未曾見過如此陣勢,有些懵傻,一隻強有力的手伸出來將她迅速拽了過去。被掩於那人身後,幾乎是貼著他的後背,錦心定定地看著,面前如若一堵堅實的牆。「什麼意思?這裡是太子兵營,還輪不到二位王爺在此鬧事吧?」尉問天聲冷麵寒,只輕輕將頭一揚,太子親師便已在外圍將兩位皇子與各自的人馬包了餃子,兩隊人馬頓時變成了三方對峙,但顯然一切都在太子親師的掌控之下。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都拿下了,一個不許放過。」虎視眈眈的兩位皇子,瞬間成了光桿子,而罪魁禍首耶律楚齊也很快被拿下看押了起來。「大膽賊徒,竟敢對本王如此無禮。」耶律楚齊惱恨厲吼,但已是強駑之末,色厲內茬而已。「太子殿下,該如何處置?是直接砍了還是等天亮送回上京去讓大汗處置?」龍珠太子未發一言一語,他的軍師便已將一切都處理得妥妥當當,直到此時才回過身來請示,畢竟對方的身份非同一般。也直到此時,眾人才發覺,龍珠太子已然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就在夕陽落下去的地方,萬帳之間,倒映出他孤獨漫步而去的身影。賀錦心久久地凝望著龍珠太子,直至他的身影隱沒在白色的營帳之間,她依然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心中起伏不定。「已經走遠了。」一個低低的似耳語般的聲音響起,猛然驚覺,自己正以一種很誇張的姿勢踮著腳尖兒從馬伕的身後伸出顆腦袋凝望著遠去的龍珠太子。賀錦心忽然覺得,這一聲低語,似帶著一點點微酸的醋意,斜睨了馬伕一眼,很想看清此刻他面上的表情,無奈那破氈帽壓得更低了些,只露出讓人捉摸不定的雙唇。「珠珠,哎,等等我哎。」尉問天似乎也才猛然覺醒,朝著龍珠太子消失的方向奔跑而去。「大哥。」耶律楚成也緊隨其後追蹤而去。剩下太子親師面面相覷,這還押著耶律楚齊呢,太子殿下與軍師都沒有發話如何處置,不知該如何是好。「放開我,你們這班以下犯上的賊兵,待我回到京師稟明瞭大汗,讓你們通通死無葬身之地。」這麼一吼一罵,士兵們原本還鬧不明白該拿這位王爺如何處置,現在可好,立即將他狠命捆了,押去關了起來。「哎,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呢。」錦心望著接二連三離去的眾人,囁嚅著。偌大的營帳面前,只餘下賀錦心與馬伕,馬躍與眉兒,以及三具屍首,不,四具。夜幕漸起,星星點點的燈火照不亮死去的靈魂。馬躍與眉兒手牽著手,雙雙來到錦心面前。「多謝小姐慧眼識真兇,為在下洗清不白之冤,在下感恩不盡。」馬躍深深地鞠躬,而眉兒僅是稍稍屈膝行禮。不過,錦心並沒有介意,只是想,大約她跟隨公主久了,宮中女子心高氣傲,禮數也有高低之分吧?錦心輕顏一笑,淡淡而回了一個禮,說道:「我既是受龍珠太子之託,查兇剪惡自是應當。你蒙冤,我盡心盡力為你洗脫,你若有罪,我也必然揭你真面目,決不留情面。我所做所為,均為人之道義,與個人好惡情分無關,感恩也就不必了。」馬躍又是深深稽首,說:「他日小姐若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在下銜草結環定當回報,萬死不辭。」錦心拉了拉眉兒的手,覺得那指尖柔嫩似青柳。「好好待眉兒姑娘吧。」仙仙公主已死,眉兒無主,跟隨馬躍遠走高飛應該就是她最好的結局,待得明日公主屍身一化,一切都將成為過往,等待著他們的將是平凡實在而充滿幸福的人生吧?錦心望著雙雙離去的背影,感慨萬千。猛回頭時,馬伕鶴然立於身旁。「事情並未結束。」錦心點了點頭,是的,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因為,到目前為止,也僅僅查到了殺害仙仙公主的真兇,而云朵公主的死,也存在著諸多疑點,況且在兩位公主的另一側,還躺著一個木昆。馬伕只輕輕一語,說完便果斷轉身離去。「哎——」賀錦心脫口喚了一聲,馬伕沒有回頭也不停下,但明顯放慢的腳步,似乎在等待錦心的下文。但錦心只喚了那一聲之後,便傻傻呆立,並無下文。馬伕的腳步放得再慢,幾步也就走完了有限的距離。漸漸地,錦心的眼前僅空餘星星點點的燭火,光與影之間,並沒有她想要的那份依賴。那是在最悽切最失魂落魄的時刻,從心底裡不知不覺地產生的一種依賴感,在最寒冷無助的夜晚,能夠令她心生絲絲點點溫暖的所在。只是,至今為止,她仍然對於這個相識於馬廄之中的陌生男子一無所知,更令她覺得有些難堪的是,她竟然不知道他的名字,拖得越久,就越是不知道怎麼開口。在查案的時候,她覺得馬伕與她似心有靈犀般的心意相通,除此之外,便是遠得如天邊的星辰,遠到滿眼裡只剩下他的背影。「你究竟是誰?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我似曾相識?」錦心一路胡思亂想,不知不覺間已到了自己棲身的小營帳跟前,正欲要掀簾進去,卻聽到遠遠地幾聲羌笛若有若無地似嗚咽,不覺地站住了。心底裡忽然生出許多的惆悵來,與那羌笛之聲一同忽起忽落地飄忽不定。此時此刻,她最迫切想去的地方,便是那又臭又髒的馬廄。
第十九章 黃沙吟(十六)(第1頁,共1頁)
字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