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著她站起,向旁走了幾步,靠在床柱上,眯起眼睛。
姜小乙問:「你到底要我幹什麼?」
紫嫣語氣愈輕,好像在安撫她。
「公子別緊張,簡單,很簡單。」他用她的手撥開衣裳的縫隙,置於腹部,長吸一口氣,道:「就請公子……『摸』一『摸』奴家吧。」
掌下的皮膚十分緊緻。
溫熱,細膩,充滿韌『性』。
隨著紫嫣的呼吸,他的身體一收一縮,皮膚下的血脈輕微跳動。
姜小乙怔住了,他的紅衣彷彿著了火,在她面前營造出一個猩紅『色』的虛幻世間,在那個世界裡,繁花盛開,流光溢彩,絢爛的蝴蝶漫天飛舞。
「你的眼神不對。」紫嫣兩指托住她的下頜,淡笑道:「你該把奴家想成,那個人才行。」他輕聲引導,「如果是他,站在公子的面前,敞開衣衫,任君愛撫……公子會如何呢?」
烈酒霎那入喉。
姜小乙受其蠱『惑』,身子一麻。
「不不不,他不會的,他不可能這樣的……」她想抽出手,卻被紫嫣攥得更緊。「什麼不會,哪裡不會?」紫嫣笑著道,「人什麼都可能不會,只有這個,絕無可能。」
說著,他取下了髮簪。
濃黑的長髮如瀑下落,他按著她的手緩緩向上,燭光晃動在他臉上,面容愈發晦暗不明。
既柔,也美,而且飽含著冷峻的力量。
某一瞬間,姜小乙徹底『迷』茫,她有點分不清面前人究竟是男生女相,還是女修男身。紫嫣的神『色』似是極樂,似是冷漠,完全沉浸在自我的『迷』思中,任何人都無法介入。
姜小乙的臉頰不知不覺紅了起來,被他感染了一般,渾身燥熱,呼吸也『亂』了幾分。
姜小乙由著他拉著自己的手,撫『摸』他的身體,從堅實的小腹,到胸口的玉珠,再到筆直而清晰的鎖骨,最後……停在他的臉頰上。
紫嫣偏過頭,嘴唇在她掌心輕輕一印,與她道:「謝公子成全。」
隨後,他放開了她,回到桌旁。
站定片刻,他側身回眸,驀然一笑。
「奴家這故事有些長,公子想聽嗎?」
姜小乙點頭。
「好。那……奴家就先告訴公子,奴家的本名。」他指尖沾了茶水,在桌上寫下三個字,輕聲說——
「我叫徐梓焉。」
他本是一名孤兒,早年流浪街頭,後來被他的義父收養。他的義父是一名姓徐的富紳。這位富紳是天京人,十分神秘,沒人知道他是做什麼的,家中產業為何,只知道他很有錢。鄰里之間都稱他為徐員外。
徐員外早年因為一單生意,去了趟閩州,喜歡上當地一名花『妓』,經常為其一擲千金,卻難買一笑。很多人想為這花『妓』贖身,其中不乏才子名流,江湖義士,可她都不願意。徐員外並不氣餒,他每天都去找她,他堅信早晚有一天花『妓』會屬於自己。可不久後,又有一名當地大官喜歡上了那花『妓』,抓她進府做妾,徐員外得知大怒,將那官員斬首洩憤。
姜小乙原本把這當個情愛話本聽,直到這裡,她才聽出一絲不一樣的味道,坐直了身子。
「殺了?」
「沒錯。」
後來官家知道了此事,當然不會罷休,派出許多衙役抓捕徐員外,卻徒勞無功。徐員外毫髮未損,還把那花『妓』給帶走了。
只可惜,在回京的路上,花『妓』死了。
「死了?怎麼死的。」
徐梓焉一手撥弄著燭火,笑著道:「聽我義父說,他們夜宿山林,花『妓』晚上起夜,失足摔死了。」
「這……可真是太可惜了。」
徐梓焉接著道:「從那以後,我義父就開始了痛苦的相思,他日思夜想,心焦成病,人也變得有些痴傻。」
「他就是那個時候收養了我,只因覺得我的眉眼依稀有幾分故人的神韻。那花『妓』花名‘紫嫣’,所以他給我也起了同名。」
從那以後,徐員外每日教授徐梓焉唱歌彈琴,模仿他記憶中的那個女人。徐梓焉慢慢長大,言行舉止越來越像那花『妓』,徐員外喜愛極了,日日夜夜與他傾訴衷腸。
「我義父沒有活很久,他勞思成疾,於前年病死了。而我做‘紫嫣’做得太久,心裡覺得只有煙柳之地才是我的家,所以便來了十八香,一直到今天。」
姜小乙啊了一聲,她思索道:「那你說自己在等時機,是想等一個……像你義父那樣的人出現嗎?帶你離開這裡。」
徐梓焉盯著火燭,片刻,從他嗓子裡流出一串風鈴似的細密笑聲,讓姜小乙感覺一陣發冷。
「果然,你也不懂。」他坐在桌旁,烏黑的長髮鋪在桌面,在火燭光芒下,泛著絲綢般的光澤。他一手託著臉頰,一手玩弄著火燭,面帶淺淡的微笑,自言自語道:「只有我是紫嫣,所以,只有我懂紫嫣,她只差一點就成功了……」
姜小乙:「成功?什麼意思?」
「紫嫣並不喜歡我義父,她也不喜歡那大官,但是這兩人,她誰也得罪不起。」徐梓焉緩緩道,「她先是利用我義父殺了那官員,之後又想利用官府收拾我義父。可惜,她低估了我義父的本事……她最後被他帶走,尚抱有一絲期許,妄想逃脫。但最後還是無能為力,被他追得墜崖而亡。」
「哦?你怎麼知道事情是這樣的?」姜小乙道,「這也只是你的猜測而已。」
徐梓焉搖頭,笑容裡透『露』幾分涼薄。
「我義父殺人,是不可能留下任何證據的,更何況只是殺一個小小的地方官。官府那麼確切知道是他所為,還知道了他的藏身地點,定是有人暗地告知,這件事只有紫嫣知曉。而且,我義父本領高強,羽翼豐滿,紫嫣在他的庇護下仍丟了『性』命,只有一種可能,就是她主動尋死。」
姜小乙道:「這又何苦呢?你義父對紫嫣那麼好,如此付出,還救她出了牢籠,為何她不喜歡你義父?」
「是啊。」徐梓焉仍看著火燭,輕輕一笑。「官員有權有勢,而我義父有才有貌,她再美,也不過是他人眼中一個人儘可夫的□□。這麼好的歸宿,為何不去呢?」
姜小乙猜測道:「也許……是她另有所愛?」
徐梓焉:「世人永遠認為,一個女人拒絕一個男人,一定是為了另一個男人。我還以為你不是個俗人呢。」
姜小乙啞然。
「我義父離世後,我曾去過閩州,找到了當時『妓』院的老鴇,問她紫嫣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老鴇對我說,‘她是一朵風情萬種的野花。’」徐梓焉說著說著,又笑起來。「能讓我義父如此痴『迷』的人物,必然精彩絕倫。她本該有一世的風流之旅,卻提早化作香風而去了。我時常在想,當年她被那些自視甚高的權貴瘋狂追逐之時,該是何等的心情呢?」
伴隨他的話,竹院風起,燭光搖顫。徐梓焉站起身,走到屋外。夜風吹開他火紅的衣裳,漫天的竹葉像裁剪的飛刀,縈繞他冰白的身軀。
姜小乙感受到一股凜冽的殺氣,她不敢說話,連呼吸都壓到最低。
「我七歲前的記憶幾乎空白,直到義父將‘紫嫣’這個名字賜予我,我才始開心智。想來,定是她心有不甘,才降身於我。」他細長的手指輕輕觸碰臉頰,像是在撫『摸』自己,更像是在撫『摸』紫嫣,他柔聲道:「從今往後,我與她同喜同悲,生死相隨。我將帶她看盡人間繁華,享透男女情樂,遍察世態炎涼,我們永遠都不會屬於任何人。」
說到這,他再次笑起來,與剛剛他抓著她的手撫『摸』自己身體時一樣,他沉浸在徹底的歡愉之中,他不在意屋內的姜小乙,他不在意所有人。
冰冷的冬夜,輕薄的紅衣,漫天的竹葉。
有一瞬間,姜小乙似乎真的看到了雙重的影子。
一直以來,她都覺得徐梓焉是個神神叨叨,甚至有點瘋癲的人物,可這一刻,她改變了想法。
世事『迷』幻荒誕,人心莫測難明,所有裝模作樣,自視清醒之輩,其實又能讀懂人間幾分真實?
姜小乙看著看著,竟也莫名笑了起來。
她想,自己應該永遠也不會忘記這一幕……在一個平凡如常的冬夜裡,曾有兩隻『迷』戀夜『色』的流鶯,於她面前起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