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鏡明花作》小說信息

第60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姜小乙回營後,李臨過來詢問,姜小乙隨便應付了幾句便去巡邏了。

她急需走動走動,理清思緒。

經過這一日,她有好多話想對肖宗鏡說,有些安慰,有些抱怨,甚至還生出了些勸阻之意。但她還沒想好該不該說,若說的話,該怎麼說。

下午是周寅負責執勤,姜小乙同他一起去。

周寅走在姜小乙前面,一如既往沉默寡言。

姜小乙走著走著,忽然問道:「周大哥,你是一直都這麼不愛說話嗎?」

周寅回答:「言多必失。」

姜小乙看著他默然的背影,又問道:「剛剛我從內廷回來,李臨和江存書都來問我發生了什麼事,只有你不問,你一點都不好奇嗎?」

「這不是我該關心的事。」

「那你關心什麼?」

「我只關心大人交代我的事。」

姜小乙笑道:「李臨總說你是木頭,想來也是因為你一直這樣一根筋,什麼都不想。」

周寅沒有說話。

姜小乙打了個哈欠,亦步亦趨跟在後面。他們來到外廷,走了大半路程後,周寅忽然開口。

「不是我什麼都不想,只是這宮裡的事禁不得想。你越想,瘋得越快。想不瘋只有兩條路可選,要麼去找樂子,要麼去做事。我不是個喜歡找樂子的人,所以只能做事。」

姜小乙心想,肖宗鏡或許也是第二種人。她回想那座龐大又陰冷的宮殿,決定先拿周寅做個試探,輕聲問道:「周大哥……你們盡心盡力,卻如此不順心,有沒有想過離開呢?」

周寅難得在巡邏中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姜小乙忙道:「我不是那個意思。」

周寅道:「我明白。其實……我外出執行公務,也曾結識一些江湖人,問過我為何不離開這荒唐的朝廷。」

姜小乙:「那你是如何回答的?」

周寅靜了片刻,回憶道:「我家祖上原本很窮,後來曾祖父中舉做官,官職不算大,但因本朝高薪養廉之政,生活也因此變得安穩富足。一直到我這一代,雖然民間疾苦艱難,而我的家族依然衣食無憂。」

說到這,周寅笑了笑。這是姜小乙入宮以來,第一次見他笑。

「國家興盛之時,我家受其庇廕,現國家衰落,我豈能做出得魚忘筌之舉?吃完飯就砸碗,這道理在我這說不過去。我沒有太大的本事,我改變不了這世道,所以我追隨大人。若有一天,連大人也無法扭轉乾坤了,那無非以死明志,又有何懼?什麼順不順心,不過一時矯情罷了,不值一提。」

周寅這番話,讓姜小乙覺得,自己剛剛那些思緒變得無足輕重。

世路千萬,各有選擇。

她的顧慮和煩惱,像肖宗鏡和周寅這樣的人物,恐怕早已想了千千萬萬遍了。即便如此,他們仍然走在既定的道路上,他們各有各的理由,而這種決定的分量,無有外人『插』嘴的餘地。

她忽然就想開了。

巡邏結束後,姜小乙回到營中,喝了點茶,吃了點糕點,打著飽嗝回房間休息。她一不小心睡過了頭,醒來已是傍晚,朦朧之間,她聽到有人敲門。

她兩腿一蹬坐了起來,把門開啟,肖宗鏡站在門外。

姜小乙聞到什麼味道,往下一看,見他拎著幾壇酒。她調侃道:「大人,下朝了呀?」肖宗鏡嗯了一聲,問:「你想喝酒嗎?」

姜小乙凝視他的雙眼,驀然一笑,話中有話。

「大人,姜小乙一定奉陪到底!」

她將他拉進門,點燃油燈,清理了桌上的糕點殘茶,取來酒碗。

酒剛從外面拿回來,冰冰涼涼的。

兩人話不多說,先幹了一碗。

肖宗鏡靠在椅子裡,談起白天的事,道:「陛下給靈人教分了石鼓山的悅心廟做為道場,還讓我給安王殿下傳話,讓他不要再約束凝兒和那名侍女,隨她們晉謁大靈師。」

幾碗酒下肚,他說話明顯較以往慢了許多。

「……那悅心廟原本是座空廟,年久失修,不過勝在位置好。石鼓山上已有一座東山寺,主持就是廣恩禪師。他們幾次向朝廷請示想要擴建廟宇,卻因為劉行淞從中作梗,一直沒能如願。現下劉行淞為靈人教爭來了悅心廟,也算是與楊嚴正面過不去了。」

姜小乙觀察他的臉『色』,問道:「大人是不是生氣了?」

肖宗鏡搖頭:「有些時候,事情離譜過了頭,反而變得可笑了。」

說起那位廣恩禪師,學識淵博,口才伶俐,私下與楊嚴交好,楊嚴安排他定期入宮與永祥帝講法,也是方便遞話。廣恩禪師深受永祥帝賞識,每年開銷極大,最近他在安排法會,若不是楊亥回來了,要討論青州事務,恐怕今日的早朝都沒得上。

肖宗鏡嘆了口氣,永祥帝早年命途坎坷,入宮之後也少有依靠,漸漸沉『迷』於宗教觀想,他不樂見,但也沒有別的辦法。永祥帝在這些事上,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

「大人,今天這事,他戴王山得負全責!」姜小乙手指頭用力點了點桌面。「密獄天天睜眼說瞎話,咱們又何必非做君子呢?」她靠近肖宗鏡,壓低聲音。「咱們也使點招吧大人,這樣,我去弄點厲害的『藥』,你想辦法給他下了,咱們神不知鬼不覺把他給……」她比劃了一個切菜的手勢。

肖宗鏡:「想毒死戴王山,可是個精細活。」

姜小乙:「反正劉行淞手下就這麼一個好手,把他拿下,剩下的都是臭魚爛蝦,我們以後做事也好放開手腳。」

肖宗鏡:「戴王山現在不能出事。」

「啊?為什麼?」

「你也說了,他是個‘好手’。」肖宗鏡拿捏著酒碗,思忖道:「此人雖人品低劣,但也算有實力。他經營密獄多年,人手遍佈全國,紮根極深,這些棋子用好了,很多事都可事半功倍。」

比如這次處理青州軍……

但是,要讓戴王山這種人出力,要麼給予絕對的威『逼』,要麼給予絕對的利誘……

肖宗鏡陷入沉思,姜小乙不打擾他,坐在一旁喝酒。

她喝得多了一點,漸漸有點上頭,扶著臉,默不作聲盯著肖宗鏡。忽然,她發現了什麼,眼睛眯了起來。

肖宗鏡道:「你作甚又這樣看著我?」

姜小乙伸出手指,一點點靠近他。

肖宗鏡沒有躲。最終,姜小乙的指尖碰到他,在他頭髮上輕輕分了一下,驚訝道:「原來我沒看錯,是真的。」

肖宗鏡奇怪道:「什麼是真的?」

姜小乙轉向他,圓溜溜的眼睛像兩顆鋥亮的玻璃珠。

「大人,你有白頭髮了!」

安靜,還是安靜。

所有思緒都被打斷,肖宗鏡深吸一口氣,身體微微後仰。

姜小乙:「大人,你才三十冒頭就有白頭髮了,你真苦啊。」

這話不管從哪個層面理解,都不是什麼好話,但可能是因為她說得太誠懇,太直白了,竟讓肖宗鏡生出一種詭異的滑稽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