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渺小几乎無可辨別。
回到船上,姜小乙又去撿那個箱子,韓琌抓著她的後背給她扔到船艙裡,而後又將兩三個扒在船邊苦苦支撐的水手救回,喊道:「別了!都進艙裡去!還有很遠的航路,不能再死人了,再死船員不夠了!」
他語氣果決,一看便是常下達命令之人,老船員不敢再讓人搬東西,所有人都進了艙。
道之中,姜小乙見到了肖宗鏡,他有些急切地問道:「你跑哪去了?」
姜小乙還沒來及回答,肖宗鏡已與後方的韓琌碰了頭,兩人對視一眼,韓琌著躬身。
「大人可有什麼吩咐?」
肖宗鏡:「你們都進去,艙門關了。」
這一晚,大家在飄搖動『蕩』之中度了。
艙室中點了一盞燭燈,人們圍著這短暫的光明坐了一圈。姜小乙窩在旁邊,腦子裡是剛剛看到的畫面,耳邊是船外呼嘯的狂風。
在這樣磅礴的世界裡,好像生與死都變不那麼重了。
她無意抬眼,看到對面的韓琌,他凝視著燈盞,沉默不言。
他救了她……
姜小乙心想,不管怎樣,等暴風雨結束,她該去跟他道個謝。
在她這樣想著的時候,韓琌似乎坐不太舒服,換了一個姿勢——他支起一條腿,手臂橫搭在腿上。
他的袖子被姜小乙撕破了,『露』出了小臂,在燭燈的照耀下,上面的道道傷疤清晰可見。
這畫面落在姜小乙眼中,讓她微微一愣。
電光火石,她頭皮一涼,忽然認出來了——這條應白皙細膩,卻在風雨的磨練中,變格外粗糙的小臂。
她在豐州見到。
她再看韓琌的面孔,所有的記憶都甦醒了,她終於知道為何他那小半張側臉讓她如此熟悉。
他是重明鳥……
姜小乙後背繃緊,心口砰砰直跳,第一時埋下頭,不敢再看。
韓琌似有所察,抬起眼,見姜小乙無聊地摳著地面,片刻後,他又將頭低了回去。
姜小乙腦中一片混『亂』。
……這人怎麼敢來的?他的膽子未免太大了!竟敢獨自來到肖宗鏡和戴王山面前。而且,他為什麼幫朝廷,他不是個反賊嗎?為何對青州軍下手,是與他們有仇,還是另有圖謀?
太多複雜的問題難以解答,姜小乙想來想去,回到了那個最簡單的問題上——
她還他道謝嗎?
想到這,她再一次抬眼,偷偷看韓琌。
韓琌安靜地坐在那,燭火的光芒映在他的臉上,有微微的冷意。姜小乙想起當初他戴的那個火焰花紋的面具,他戴著那面具的時候,給人以想象的空,冰火交織,瘋狂而躍動。而摘了面具的他,多了些平凡的磋磨,臉上帶著與這年齡不符的內斂。
姜小乙看著看著,竟漸漸平靜下來……
人心真是複雜多變,她心想,當年她初入江湖,聽聞重明鳥的事蹟,心懷欽佩。可是豐州一案,她又憎恨起他。而現在,他與他們船而行,又救了她,她發現自己的恨好像沒有那麼深了……
她轉一旁,肖宗鏡正於角落裡安靜打坐。
他這幾天都在休息,雖沒有表現出什麼,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與霍天的一戰,他消耗太大。
此時,肖宗鏡和韓琌的臉上,竟出奇地顯現出樣一種深沉而疲憊的神。
姜小乙看了一會,低下頭,正巧地面上有一隻小蟲,著燭火爬去。離近了,它受不了那熱度,便打著轉尋找出路。等適應了一些,它又開始燭火爬,沒多久,它不能動了。
那一刻,姜小乙忽然覺,肖宗鏡好,韓琌好,他們都很像是這隻小蟲。那團燭火是他們各自為之奮鬥的目標。那目標太危險而熾烈,普通人根不能碰觸,只有他們會奮不顧身朝它奔去,因為那是他們的信念與能。
他們的每一個決定,每一場戰鬥,都是一次著火光的衝鋒,任何人都無法規勸,無法阻攔。他們將永不停歇,直到死亡的烈焰將他們的生命燒乾。
姜小乙把身體又縮起來一點,她原是想將肖宗鏡叫醒,與他商量韓琌之事,可是現在,她不想開口了。
許多畫面在她腦海中閃回——平靜赴死的霍天、染滿鮮血的甲板、漫天的繁星、浩瀚的汪洋、肆虐的狂風、海上升起的明月、青天之上咆哮的黑龍,還有那百十名因為被她『迷』暈,而魂斷滄海計程車兵……
姜小乙忽然覺很累,頭痛欲裂,急需休息。
她決定什麼都不想了,先好好睡一覺。
不管任何事,都等這場暴風雨結束之後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