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渾身沾染血汙雨泥,明明『亂』糟糟的,可她一靠近,清新歡悅的氣息便撲面而來,肖宗鏡的感覺,像極剛剛那片雨後的山谷。
他心中清楚得很,牽著他們之間緣份的那條細細的線,何處理,便看此時了。
想到這,肖宗鏡靠在椅子裡,驀然輕鬆地笑起來。
姜小乙看得有些晃神,她發現比起他的眼睛,他的聲音,他的笑更使她心宜。
肖宗鏡道:「姑娘芳名姜花,乃閩州人士。」
姜小乙:「……我叫姜花?是閩州人?」
「不錯。」肖宗鏡又道,「有一位師父,道號春園真人,們師徒的道場在閩州小琴山。下山是為入江湖歷練,但不小心受傷,記憶便有些混『亂』。」
姜小乙一邊聽一邊點頭。
「不錯不錯,說的這些我都有印象,確實是師父讓我下山的。那……你、……我……」她手指在二人之間比劃來比劃去。「跟我……」
肖宗鏡:「我是個官差,被人追殺,無意間被所救,自稱是位女俠,那些經歷都是你告訴我的。」
姜小乙小嘴微張,頗為吃驚。
「我是女俠?」
「對。」
「……我救?」
「沒錯。」
「那之後呢?」
「後嘛……你一路護送我來到軍營,中途我們再次遇襲,受傷,我便帶來此地調養。」
姜小乙還是覺得哪裡不太對,她看一圈,指著那髒兮兮的床鋪。
「帶我在這種地方調養?」
肖宗鏡不鹹不淡地嗯了一聲。
姜小乙本想貶損他幾句,但看著肖宗鏡的臉,莫名不太敢說過於放肆的話,她咂咂嘴道:「行……行吧。」
一時靜默。
片刻後,兩人同時開口。
「……」
「……」
姜小乙馬上道:「先說。」
肖宗鏡:「走吧。」
姜小乙一愣,道:「什麼?」
肖宗鏡手指微彎,輕輕觸碰掌心那朵小花。時間過得真快,他心想,明明一年都還沒有到,卻已經歷滄海桑田。姜小乙已經找回元神,合該有段新的旅程,無論怎樣,都不該再回那群魔『亂』舞的皇宮了。
她的遺忘是天賜的機緣。
這根線,他來扯斷,他來收好。
「說你入江湖是為歷練,但現下受傷,錯失記憶,再四處流浪未免太過危險。回閩州,去找你的師父,他是個高人,或許可以幫到你。」
姜小乙頓了頓,道:「那你呢?」
「我?我是官差,自然要接著辦公事。」
「哦……」
姜小乙停老半天,總覺得還應該說點什麼,可這位「大人」句句在理,她也想不出什麼話。
她站起身。
「那我走了。」
肖宗鏡:「嗯。」
姜小乙往屋外走。
肖宗鏡:「小……」忽而改口,「姜姑娘。」
姜小乙轉過頭,這回輪到她站在逆光裡。
「怎麼?」
肖宗鏡頓了頓:「還沒說,剛剛想說什麼。」
姜小乙抬起下巴回憶片刻,道:「我忘。」是真忘,從他說出「走吧」的一刻,她就把自己想要說的話忘掉。
「還有別的事嗎?」
肖宗鏡低聲道:「救我的命,我應該報答才對。」
姜小乙覺得奇怪,這人怎麼忽然之間磨蹭了起來。她靈機一動,道:「我護送一路,不也護送我一路吧,跟我同去小琴山何?」
肖宗鏡:「公務繁忙,恕不能同行。」
姜小乙撇撇嘴,肖宗鏡道:「再換一樣吧。」
姜小乙眼睛一瞥,看到桌邊那把劍,隨口道:「那你把那柄劍我,全當是謝禮了。」
肖宗鏡:「不行,劍是我的。」
姜小乙深吸一口氣。
「那劍都爛成什麼樣了,劈柴都嫌鈍,還捨不得?」
肖宗鏡還是那句話,斬釘截鐵。
「劍是我的。」
姜小乙氣得直跳腳,狠狠一哼,扭頭就走。
跑到屋外,她沒忍住,再次回頭,見那男人抱著手臂靠在門板上。
姜小乙遠遠吼了一嗓子。
「小氣鬼!」
他回應:「罵得好!」其人朗朗一笑,姿容清俊瀟灑。姜小乙臉也熱,眼睛也熱,竟撲簌簌地落下幾滴淚來。她不知緣由,也不想被人看見,背過身子越跑越快。
那男人還在後面喊:「記住!閩州小琴山!找春園真人!別四處『亂』跑!」
姜小乙心裡罵,用得著管?
肖宗鏡望著那一溜煙跑掉的影子,心中是今生少有的快樂。
他仰起頭,和風吹,豔陽照。
炎夏就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