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孃的金銀首飾有多少?」
鐐銬嘩啦作響,夏無羈抬起雙臂,環在胸前:「很多,這麼一大包。」
「倘若我沒記錯,正月初二那天,蟲娘才首次點花牌接客人。一個剛開始點花牌掙錢的角妓,怎麼會有這麼多金銀首飾?」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小憐沒跟我提起過。想是她在熙春樓待了六年,雲媽媽要捧她做頭牌,平日裡賞給她的吧。」
一旁的劉克莊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心想:「那雲媽媽一看便是錙銖必較之人,蟲娘有那麼多金銀首飾,只會被她拿走,哪會倒給蟲娘?定是蟲娘太過貌美,還沒開始點花牌,便引來不少恩客的追捧,送了許多金銀首飾給她。」
「你和蟲娘自小便相識?」宋慈忽然另起他問。
夏無羈點了點頭:「我與小憐比鄰而居,我長她四歲,幼年時常在一起玩。」
「你叫她小憐,她本名叫什麼?」
「小憐本就姓蟲,名叫蟲憐。」
「她如何會淪落青樓,成了角妓?」
「那是因為……因為她父親犯了事,她受牽連,才被罰入青樓為妓。」
能讓女兒受牽連充妓,其父所犯之事必然不小,只怕是十惡不赦的大罪。宋慈追問道:「她父親是誰?犯了何事?」
「她父親是……是……」夏無羈欲言又止。
「到底是誰?」
「是……是將軍蟲達……」
「蟲達?」一旁的劉克莊脫口道,「你說的莫不是好幾年前,那個背國投金的叛將蟲達?」
夏無羈點頭道:「原來劉公子也知道蟲將軍。蟲將軍原是池州御前諸軍副都統制,六年前叛投金國,累及全家坐罪,家中女眷要麼被罰為奴,要麼被罰為妓。小憐便是那時入了熙春樓。」
六年前,劉彌正還沒被貶黜,劉克莊還跟著父親居住在臨安,蟲達叛國投金一事,當時鬧出了不小的動靜,他是聽說過的。他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原來蟲娘是蟲達之女……」
宋慈沒再追究蟲孃的家世來歷,暗自沉思了片刻,忽然道:「夏公子,你既然不希望蟲娘枉死,那你為何要撒謊?」
「我沒有撒謊,小憐當真是蟲將軍的……」
「我說的不是這個。」宋慈打斷了夏無羈,「我說的是,你為何要謊稱與蟲娘私奔?」
夏無羈一愣,道:「我與小憐私奔,乃是確有其事,並非撒謊……」
「你還敢說確有其事?我方才提到一個名叫月娘的角妓,熙春樓中與蟲娘最為親近的,便是這個月娘,可她已經失蹤了大半個月。這大半個月裡,蟲娘想盡辦法尋找月娘,甚至甘冒被鴇母責罰的風險,私自離開熙春樓,出城打聽月娘的下落。我與蟲娘素不相識,她都會請我幫忙尋找月娘,而你與蟲娘自小相識,如今又有琴瑟之好,她怎麼可能不把月娘失蹤的事告訴你,請你幫忙尋找?你卻回答我,說你不認識月娘。」宋慈的語氣越發嚴肅,「你說護送蟲娘回熙春樓途中,她突然提出要和你私奔,要知道在那之前,她剛在提刑司求我尋找月娘。她那麼在意月娘的安危,豈會轉過頭便不管月娘的死活,突然要與你遠走高飛?」
夏無羈呆住了,半晌才道:「宋大人,私奔一事是真的,只不過……只不過不是小憐的意思,是我……是我提出來的。我被抓到這獄中,韋大人說小憐死於他殺,對我嚴刑拷打,還說我是兇手,我怕他知道是我提出的私奔,會以為我故意把小憐騙走殺害,我……我便撒了謊,說私奔是小憐提出來的……」
劉克莊心中那股原本已經消弭的怨恨之意一下子湧了上來,道:「那晚你若是好好送蟲娘回熙春樓,不提什麼私奔,哪會有後來的事?蟲娘又怎麼會死?蟲娘對你情意深重,她慘遭毒手,死於非命,可你呢?為了撇清責任,居然把事情起因推到她身上。夏無羈,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我,我……」夏無羈囁嚅幾聲,低下了頭。
「蟲娘跳窗逃出豐樂樓後不知所終,你為何不去報官?」劉克莊又責問道。
夏無羈的頭埋得更低了,道:「若去報官,小憐與我私奔一事便會傳出去,雲媽媽若是知道了,定會把小憐抓回熙春樓,重重處罰她。我當時沒想過小憐會出事,我以為她是找地方躲了起來,用不了多久便會回來找我,所以……所以便沒去報官。」
劉克莊聽著這話,氣得連連搖頭。
宋慈道:「夏公子,倘若如你所說,是你提出的私奔,那你打算離開臨安後,帶蟲娘去何處?」
「我本就是臨安人,雙親都已離世,親族嫌我落魄,早已不與我往來。我無親無故,又沒去過外地,根本沒想過去哪。我只想帶小憐先離開臨安,儘可能走遠,讓熙春樓的人找不到。我本就以賣字畫為生,換個地方,照樣可以賣字畫,只要能和小憐長相廝守,去哪裡都行。只可惜我沒這福分,小憐她……」想到與蟲娘陰陽兩隔,長相廝守再無可能,夏無羈滿腔言語,化作一聲哀嘆。
「月娘呢?你如實說來,到底認不認識她?」
「宋大人,我當真不認識什麼月娘。」
「月娘是臘月十四失蹤的,當天她穿著彩色裙襖,頭上有一支紅豆釵,還戴了一對琉璃珠耳環。她去城外淨慈報恩寺祈福,結果一去不回,不知所終。這些事,蟲娘當真沒跟你提起過?」
夏無羈努力想了想,回以搖頭。
宋慈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夏無羈的身上,絲毫沒覺察到側後方牢獄中那個閉目盤腿的囚犯,在他提到「臘月十四」時,忽然動了動眉梢,在他說出月娘的穿著打扮時,更是一下子睜開了長時間閉著的雙眼。倒是劉克莊微微側頭,注意到了這一幕。
宋慈又道:「在豐樂樓遇到韓㣉的經過,你仔細說來,不可遺漏任何細枝末節。」
那一晚遭遇韓㣉的經過,夏無羈只怕一輩子都忘不了。
當時他帶著蟲娘離開望湖客邸,沿著城牆外道走了沒多遠,就到了豐樂樓外。作為臨安乃至整個大宋名氣最盛的酒樓,即便是深夜,豐樂樓依然燈火通明,不時有酩酊大醉的客人從樓裡出來。豐樂樓的南側是一片開闊地,停著不少馬車和轎子,車伕和轎伕們聚在屋簷下,或打盹,或閒聊,每有客人醉醺醺地從豐樂樓裡出來,總會有車伕或轎伕起身,把馬車或轎子靠過去,載上自己的主人回城。
當夏無羈和蟲娘從豐樂樓外經過時,樓裡忽然奔出一大群家丁,攔住了兩人的去路。頭頂傳來了笑聲,夏無羈和蟲娘一抬頭,看見了二樓上倚著窗戶的韓㣉和史寬之。原來這一晚韓㣉招攬了幾個角妓,約了史寬之在豐樂樓上飲酒作樂。韓㣉堆起一沓金箔,與幾個角妓玩起了摸瞎,只要不被他抓住,便可得金箔為賞。當韓㣉在窗邊抓住一個角妓、摘下矇眼黑布時,恰巧看見樓下經過的夏無羈和蟲娘,他立刻吩咐眾家丁下樓,將二人抓起來。
在豐樂樓上的知秋一葉閣裡,夏無羈被幾個家丁反擰雙手,按壓在桌上。動彈不得的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史寬之抓著蟲娘,捏開了蟲娘嘴巴,韓㣉則拿起酒瓶,不停地往蟲娘嘴裡灌酒,酒水流得蟲娘滿臉都是,嗆得她連連咳嗽。蟲娘不住地掙扎,額頭撞到了韓㣉手中的酒瓶,酒瓶脫手落地摔碎了。
韓㣉給了蟲娘一耳光,轉身去拿另一隻酒瓶。這時蟲娘一口咬在史寬之的手上,史寬之吃痛,一下子鬆開了手。蟲娘趁機掙脫了史寬之,從地上抓起酒瓶的碎瓷片,顫抖地舉在身前。
韓㣉和史寬之絲毫不怕,獰笑著張開雙臂,朝蟲娘圍了過去。蟲娘步步後退,退到了窗邊,已是退無可退。窗戶開著,她不堪受辱,在絕望地望了夏無羈一眼後,從窗戶翻了出去,摔到了樓下。等到韓㣉和史寬之帶著家丁追下樓時,蟲娘已不見了蹤影。一輛馬車正好路過,車伕說看見一個穿紅裙的女子朝湧金門方向奔去了,韓㣉一夥人立馬追去了湧金門。直到小半個時辰後,韓㣉一夥人沒追到蟲娘,才返回了豐樂樓。
「韓公子他們回來時,我沒看見小憐,便知道小憐逃脫了。」夏無羈講完遭遇韓㣉的經過,嘆道,「當時我還暗暗替小憐高興,誰承想她會出事……」
「韓㣉回來後,沒再找你的麻煩,就這麼放過了你?」宋慈問道。
「韓公子帶人去追小憐時,沒人管我,我便趁機跑出了豐樂樓。他們回來時,我躲在附近,他們沒瞧見我。」
「韓㣉和史寬之只是對蟲娘灌酒,沒有侵犯她,或是對她做其他事?」
「沒有。」夏無羈搖了搖頭。
蟲孃的陰門有損傷,生前曾遭人侵犯,倘若不是韓㣉和史寬之,也不是完顏良弼,那侵犯她的便另有其人,也就是說,她是在清波門下車之後,才遇到了侵犯她的人,而這人很可能便是殺害她的兇手。對宋慈而言,眼下最重要的,是查出蟲娘下車後到底去了哪裡。可當時夜已很深,從清波門進城出城的人本就不多,臨安城又那麼大,要找到當時進出清波門並目擊蟲娘去向的人,無異於大海撈針。
就在宋慈沉思之時,韋應奎回來了。
去了一趟中和堂回來,韋應奎變得臉色鐵青。他一進司理獄,便吩咐馮祿開啟牢門,把那被認作大盜「我來也」的囚犯押了出來。
馮祿以為是要將那囚犯押去刑房用刑,哪知韋應奎卻對那囚犯惡狠狠地道:「算你走運,出去之後,有多遠給我滾多遠,別再讓我瞧見你!」
馮祿記得不久之前,那囚犯說自己不出一兩日便能出獄,他還當那囚犯胡說大話,沒想到轉眼便應驗了。他怕誤解了韋應奎的意思,道:「舅……司理大人,是要放他出獄嗎?」
「昨晚‘我來也’又在城中行竊,不放了他,還關著做甚?」韋應奎怒道。
馮祿聽了這話,神色有些古怪地瞧了那囚犯一眼,拿出鑰匙,除下了那囚犯身上的枷鎖。
那囚犯嘿嘿一笑,扭了扭脖子,轉了轉手腕,朝獄中各人看了一眼,最後吹起兩短一長的口哨,在馮祿的帶領下,大模大樣地走出了司理獄。
劉克莊望著那囚犯的背影,神色間透出猶疑之色。他靠近宋慈,小聲問道:「你方才提到的月娘,與蟲孃的案子有關嗎?」
「眼下尚不清楚。」宋慈道,「不過我答應過蟲娘,要幫她查詢月娘的下落,即便此事與她的死無關,我也要盡力查明究竟。」
「那好,我先行一步,回頭齋舍見。」劉克莊將卷好的屍圖交給宋慈,拍了拍宋慈的肩膀,離開了司理獄。
劉克莊沒解釋為何突然離開,宋慈也不過問,任由他去了。
從司理獄出來,劉克莊始終不遠不近地跟著馮祿和那囚犯,見那囚犯被馮祿帶至府衙側門,放了出去。
那囚犯在府衙側門外伸了個懶腰,沿巷子走了一段,來到一條大街上,在一間酒肆外定住了腳。酒肆門口張著幌子,上書「青梅酒肆」四字。雖是下午,酒肆裡客人稀少,但酒香卻是一陣陣地飄出。那囚犯用力吸了一口,嘿嘿一笑,不顧衣服骯髒和渾身血跡,徑直鑽進了酒肆。
在這家青梅酒肆裡,掌櫃正帶著酒保清點酒水,以為來了叫花子,要趕那囚犯走。那囚犯不知從何處拿出一片金箔丟下,徑直上了二樓。那片金箔方方正正,正中有一個小小的戳印,形似一個「工」字。掌櫃得了金箔,忙吩咐酒保招呼客人。酒保趕緊跟上二樓,見那囚犯走向臨窗的桌子,忙取下肩頭抹布,趕過去飛快擦拭幾下,請那囚犯入座。
「你們這裡什麼酒最好?」
「小店以青梅為招牌,青梅酒最是好喝。」
「先篩兩碗來!」
那囚犯吩咐完酒保後,沒有坐下,而是雙手叉腰,面窗而站。窗外極目之處,天邊烏雲一層層地堆上來,看來不久便要下雨。
就這麼站了片刻,背後樓梯吱呀作響,一個清朗聲音忽然響起:「兄臺是在等人嗎?」
那囚犯轉過身來,看著已經走上樓梯的劉克莊,道:「我等的人已經到了。」
劉克莊盯著那囚犯看了幾眼,忽然吟道:「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厄困。」
那囚犯介面道:「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劉克莊哈哈笑了起來:「葉籟兄,當真是你!」
那囚犯也笑了起來,道:「一別八年,想不到當年整天跟在我身後的鼻涕蟲,如今竟已是如此一表人才。劉灼老弟,別來無恙啊!」
兩人攀住彼此的肩膀,都是喜不自勝。
劉克莊見葉籟滿身是傷,關切道:「葉籟兄,要不要找個醫館看看,用一些藥?」
葉籟指著桌上擺好的兩碗青梅酒道:「還有比這更好的藥嗎?」拉了劉克莊入座,端起酒碗,一飲而盡。
「再篩兩碗酒來!」葉籟笑道,「劉灼老弟,我在司理獄裡初見你時,便依稀覺得有故人模樣,臨走時故意吹口哨,就是想看看你有沒有反應,會不會跟來,沒想到當真是你。」
「你以前就愛兩短一長地吹口哨,還揪著我翻來覆去講那些遊俠之事,常把太史公的《遊俠列傳》掛在嘴邊,你不知當年聽得我有多煩。你隨葉公離京後,我對你甚是想念啊。聽說葉公如今已重返臨安,不知他老人家身子可好?」
「我爹一切都好,就是重回朝堂之上,煩心事又多了起來。聽說你爹也因得罪韓侂冑外放離京,他老人家如今還安好吧?」
「家父身子康健,離京四五年,反倒胖了不少。」
「那就好。還記得小時候,你爹成天逼你習文,一有空便抓你回家,給你講官場之事,教你為官之道。」
「何止是小時候,家父至今還是這樣,只不過他講得越多,我就越不想做官。」
「可我看劉灼老弟這身學子服,想必是入了太學,將來仕途大有可為啊。」
劉克莊扯了扯青衿服的衣襟,道:「不瞞葉籟兄,我是入了太學,卻志不在求官。我也早已自改名字,不稱灼字,改叫克莊了。」
「我就說為何我身在武學,與太學一牆之隔,卻從沒聽說過你,原來你早已改了名字。」
「葉籟兄在武學?」
葉籟笑道:「沒想到吧!」
劉克莊哈哈一笑,道:「太學與武學素來不睦,勢同水火。如此說來,你我倒成死對頭了。」
兩人各自大笑,舉酒對飲。
「劉灼……啊不,是克莊老弟,你這新名字倒是大有深意啊。」葉籟稍作沉吟,「莊者,莊園也,高官貴族之寓所,克莊克莊,我算是明白老弟的心志了。」
劉克莊自改姓名以來,旁人都以為「克」字取自克己復禮,「莊」字取自沉穩莊重,意為謹嚴持重,唯有宋慈初聽其名便解其義,葉籟則是第二個。「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劉克莊端起酒碗道,「葉籟兄,就衝你這番話,我先乾為敬!」
又是兩碗酒下肚,又是兩碗酒篩來,兩人慢慢聊起了別後八年來的經歷。
葉籟是權工部侍郎葉適之子,年幼時與劉克莊同在一處念學,成天玩在一起。大人們奔波忙碌於世事,以為小孩子什麼都不懂,可那是立志的年紀,兩個孩子身在官宦之家,耳聞目睹多了,反倒對官場越發反感。劉克莊醉心詩文,嚮往一飲一啄、無拘無束的日子,葉籟則心慕遊俠,每日習武健身,想著有朝一日能行俠仗義,快意人生。後來韓侂冑掌權,斥理學為偽學,打擊異己,葉適名列偽學逆黨之籍,受牽連罷官,葉籟也隨父親離開臨安,回了家鄉永嘉。再後來葉適被起復為官,所任皆是地方官職,職位幾乎每年一換,數年間足跡遍佈江南,葉籟跟著父親奔走,見了太多黎民百姓之苦。如今葉適應召入對,重返臨安朝堂,葉籟也跟著回來了。
「世道不同了,早不是先秦時候,什麼大遊俠,那都做不成了。我通過武藝選拔,考入武學,整日里弓馬騎射,勤加操練,想著有朝一日若能為官為將,上陣殺敵,保一方百姓太平,也算不枉此生。」談及自己的這些經歷前,葉籟先取出幾片金箔,包下了整個二樓,讓酒保下樓去,不得放任何人上來。他喝了一口酒,道:「卻不想臨安城中竟出了個大盜,喚作‘我來也’,劫富濟貧,行俠仗義,居然做了我敢想而不敢做的事。」
「我也聽說了這位大盜的事,竟敢在天子腳下劫富濟貧,這份本事可不小。」
葉籟道:「初三那晚,我有事回了趟家,從司農寺丞張鎡家外路過,卻被巡行的差役攔住,不由分說便對我搜身。我當時懷中揣著一包石灰,原本是打算帶回齋舍防潮用的,被差役搜了出來,非說我是大盜‘我來也’,將我抓去了府衙。我本以為是小事一件,只要府衙查問清楚,便會放我離開,想著不讓我爹擔心,便沒報自己的真實身份。可我沒想到的是,府衙的司理參軍韋應奎,不久前曾捱過韓侂冑的責罵,險些丟了官,因此立功心切。我這一被抓,那是正好撞到了他的刀口上。韋應奎明明沒有證據,卻一心要把大盜‘我來也’的案子破了,我否認自己是‘我來也’,他便將我關入司理獄,每天對我用刑拷打,勢要打到我承認為止。」
劉克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中酒水蕩灑而出,道:「這個韋應奎,真就是個狗官!」
葉籟接著道:「獄中那個叫馮祿的獄吏,還算有些良心,見我被打得太慘,悄悄對我說了韋應奎險些丟官的事,說我一天不認罪,韋應奎便會折磨我一天,十天不認罪,便會折磨我十天,直到我屈打成招為止,勸我及早認罪,少受那皮肉之苦。我當然不會認。拷打便拷打,我倒要看看,他韋應奎能把我關到幾時。」
劉克莊想起韋應奎釋放葉籟時的場景,道:「葉籟兄,韋應奎這種狗官,根本不值得你這麼做。幸好那大盜‘我來也’又在外面行竊作案,不然以韋應奎的為人,真不知還要關你多久。韋應奎對你濫用酷刑,如此無法無天,此事可不能就這麼算了。」
葉籟灑然一笑,道:「這種鳥事,說多了煩心。老弟你呢?你不是太學生嗎,怎麼會到司理獄去審問囚犯?」
劉克莊如實說了宋慈查案一事。
「原來先前在你身邊那人,就是宋慈。」
「你也知道宋慈?」
葉籟點頭道:「辛鐵柱前些日子蒙冤入獄,聽說就是一個叫宋慈的太學生幫他查證了清白,當時武學很多人去瓊樓慶賀此事。我在武學沒什麼朋友,唯獨與這個辛鐵柱來往頗多。我本該去瓊樓慶賀他出獄的,可那晚我有事回了趟家,便沒去瓊樓。」
「你有所不知,那晚我也正巧在瓊樓。你若是去了,不但你我能早幾日重逢,你也能免受這幾日的牢獄之苦。」
「世間緣分自有天定,能與你坐在這裡喝酒,這場牢獄之災受了也值!」
兩人舉起酒碗,又痛飲起來。
數碗酒下肚,兩人都微紅了臉。葉籟還要呼酒保篩酒,劉克莊卻攔下了他,道:「適才在司理獄中,宋慈提及一位失蹤的角妓月娘,說到她的穿著打扮時,葉籟兄似有反應,莫非是認得她嗎?」他跟著葉籟離開司理獄,一路跟到了青梅酒肆,一部分原因是他認出了故人,更多則是因為宋慈提及月娘時,葉籟突然睜眼的奇怪反應。
「認識談不上,只是見到過。」葉籟道,「我是聽宋慈說了穿著打扮,又提到了臘月十四,才知道臘月十四那天夜裡,我見到的女子名叫月娘。」
「你在臘月十四夜裡見過月娘?」
葉籟點了點頭。
「你在哪裡見到她的?」
「望湖客邸。」
劉克莊對「望湖客邸」這四個字再熟悉不過,那是蟲娘遇害前一夜住過的旅邸。他暗覺奇怪:「宋慈說月娘是臘月十四那天去淨慈報恩寺祈福時失蹤的,葉籟兄又怎麼會在那天夜裡,在望湖客邸見到她呢?」便問道:「你當真沒記錯,那天是臘月十四?」
「別的日子我倒有可能記錯,偏偏這臘月十四我記不錯。」葉籟道,「當時一連數天下了大雪,就臘月十四這天放了晴,我還特意去西湖看了雪景。我是從錢塘門出城,從北岸過蘇堤,再沿南岸一路走回來,繞了西湖一大圈。我回程時路過豐樂樓,聞到樓中飄出的酒香,實在饞得緊,便進樓喝酒。我在二樓上揀了一張臨窗的散座坐了,就著雪景下酒,心情大好,這一喝便喝到了夜裡。我看見韓侂冑之子韓㣉從豐樂樓外走過,帶著一群家丁,還有史彌遠的兒子史寬之,以及好幾個角妓妝扮的女人,一起進了不遠處的望湖客邸。」
劉克莊暗自嘀咕:「怎麼又是韓㣉?」
「我當時已經喝醉了,趴在酒桌上睡了一覺,被侍者叫醒時已是深夜,酒客幾乎走空,豐樂樓已經準備打烊了。我醉醺醺地下了樓,打算回城。當時明月當空,月光雪亮,忽然不遠處望湖客邸的門開啟了,一個女子從裡面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看起來像是之前被韓㣉帶入望湖客邸的角妓。那女子跑得很急,從豐樂樓外跑過,向南去了。很快望湖客邸裡奔出一大群家丁,也朝南邊去了,像是在追趕那女子。藉著豐樂樓前的燈籠,我看見那女子穿著彩裙,頭上有一支紅色珠釵,至於戴沒戴琉璃珠耳環,實在是沒看清。不過穿著彩裙,還有紅色珠釵,又是在臘月十四,我想那女子應該就是宋慈提到的月娘。」
「那女子之後去了哪裡,你知不知道?」劉克莊問道。
葉籟搖頭道:「我當時本想跟上去瞧瞧,可我醉意太重,連路都走不穩,實在是有心無力。我又在豐樂樓外坐了好久,等到酒意退了些,好不容易才自己走回了武學。第二天清醒後,我想起前一晚的事,越想越覺得奇怪,於是去到望湖客邸,想打聽一下前一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卻又遇到了韓㣉的那群家丁。原來望湖客邸早就被韓㣉包下了,而且一包便是一個月,不讓任何客人入住。那群家丁根本不理睬我,直接便把我轟走了。」
劉克莊心裡暗道:「如此說來,臘月十四那天,月娘不是去淨慈報恩寺祈福失蹤的,而是夜裡被韓㣉那群家丁追趕後才失蹤的。」他心念忽然一動,這一幕與蟲娘在初四那晚的遭遇何其相似。蟲娘不也是被韓㣉和他的家丁追趕,當晚才不知去向的嗎?他猛地站起,月娘如何失蹤一事,必須儘快讓宋慈知道才行。
人生別離,動如參商,故友相逢,實乃人生一大快事,劉克莊很想與葉籟痛飲一場,不醉不歸,然而今天是正月初七,宋慈奉命查案,期限只有三天。他當場與葉籟作別,約定改日去武學找葉籟敘舊,然後離開青梅酒肆,返回府衙,一口氣奔入了司理獄。
然而司理獄中空空蕩蕩,宋慈早已不在這裡。韋應奎也不在,只有馮祿。他一問馮祿,才知道之前他走後不久,宋慈便離開了。
劉克莊又一路飛奔,趕回了太學習是齋,然而宋慈也不在太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