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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西湖沉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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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北岸的棲霞嶺後,密林深處坐落著一座太平觀。與西湖南岸香火鼎盛的淨慈報恩寺相比,太平觀不但老舊殘破,香火更是稀少得可憐,落滿枯葉的山路上空寂靜默,只有零星的幾個香客。

正月初八一早,宋慈和劉克莊來到了這裡。

「那算命先生說,棲霞嶺後有一太平觀,叫我去那裡捐上十貫香油錢,就能尋見月娘。」蟲孃的話言猶在耳,宋慈抬頭望了一眼古舊的匾額,拾階而上,進了觀門。

興許是香客稀少的緣故,太平觀沒有道士知客,觀內也見不到什麼道人。宋慈和劉克莊在幾間殿宇裡尋了一陣,才找到了一個十來歲的小道士。

「你們這裡有姓薛的道長嗎?」宋慈此行不為請香祈福,只為尋找那個名叫薛一貫的算命先生。

小道士說太平觀的觀主就姓薛,引著宋慈和劉克莊去往偏殿,找到了正準備外出的觀主。觀主留著一大把鬍子,左手拿一杆「一貫一貫,神機妙算」的幡子,右手提一張收摺好的小桌,肩上還挎著一個包袱,正是薛一貫。

薛一貫見了來人,尤其是劉克莊,長眉一鎖,以為劉克莊是上門找麻煩來了。他讓小道士退下,向劉克莊道:「這位公子,貧道測字算卦,有什麼說什麼,絕非故意冒犯你。你若還是氣不過,貧道只好給你賠禮道歉。還請公子高抬貴手,別再來為難貧道了。」

「我當你只是個遊方術士,不承想竟是一觀之主。」劉克莊道,「你好好的觀主不當,為何卻去山下算命?」

「世上之人,憂患者多,貧道這不是為了替世人消災解厄、趨利避害嗎?」

「我看你是道觀殘破,香油稀少,不得不下山賺些零碎錢,貼補觀裡的吃穿用度吧。」

薛一貫尷尬一笑:「難得有公子這樣的富貴人,能體會貧道的難處。」

「你放心吧,我今天不是來為難你的。」劉克莊指著宋慈道,「這位是提刑司的宋大人,之前在蘇堤上,你也是見過的。宋大人想知道初五那天,為何蘇堤上撈起沉屍後,你人就突然不見了?還有你是如何知道我親近的女人會有性命之憂的?你若還像之前那般說是自己神機妙算算出來的,那就只好請你到提刑司走一遭了。」

四下裡別無他人,薛一貫不再故弄玄虛,自承算命只是通過察言觀色,猜出算命之人心中所求,順著對方所求往下說,總能說個八九不離十。他說劉克莊親近的女人會出事,那只是危言聳聽,想把劉克莊唬住,誰知劉克莊壓根不吃這一套。至於初五打撈屍體時他為何離開,那是怕劉克莊一直糾纏他不放,這才趁機收攤開溜,換了個地方,到西湖南岸繼續擺攤算命去了。

宋慈提起蟲娘算命一事,問薛一貫為何要指引蟲娘來太平觀尋找月娘。

「貧道不只對那位姑娘這麼說,對其他算命的人都說過這話。」薛一貫當日見蟲娘衣著華貴,以為是有錢人家的千金小姐,所以指引蟲娘來太平觀尋人,實則想趁機給觀裡添點香油錢。他接手太平觀以來,一直想把殘破老舊的道觀修繕一新,再擴建幾座殿宇,苦於道觀香火稀少,實在沒有足夠的錢,這才想盡辦法攢錢,甚至不惜扮作遊方道士,去山下襬攤算命。

薛一貫把這些如實說了,宋慈點了點頭。早在來太平觀之前,他便猜到是這麼回事,只是不想放過任何一絲可能存在的線索,這才和劉克莊一起來棲霞嶺走了這一趟。

宋慈和劉克莊離開了太平觀。出觀門之時,空寂的山路上走來了一個戴黑色幞頭的香客,與兩人錯身而過,快步走進了觀門。

宋慈和劉克莊下了棲霞嶺。

岳飛的墓就在附近,兩人去到岳飛墓前。正月期間,每天祭拜岳飛的人都是絡繹而至,岳飛墓的香火比之淨慈報恩寺猶有過之。宋慈擠在人群之中,在墓前跪地叩頭,上香祭拜。祭拜完後,兩人沿蘇堤向南,朝淨慈報恩寺而去。

不放過任何一絲線索,宋慈抱定這樣的想法,打算再去淨慈報恩寺打聽一下臘月十四月娘入寺祈福的事。蟲娘沉屍一案的查案期限只剩兩天,換作其他人來查案,只怕會一直盯著蟲孃的案子不放,任何無關之事都會置之一旁。但不知為何,也許是因為蟲娘生前有著尋找月娘的執念,也許是因為自己的直覺,宋慈總是隱隱覺得,蟲孃的死與月娘的失蹤並非互不相干的兩件事,而是暗藏著某種關聯,只是這種關聯他尚未看清而已。

沿蘇堤走了一陣,兩人來到了蘇堤的南段。

昨夜一場雨下過,今日天氣晴好了不少,西湖上和風輕拂,湖面微波粼粼。前幾日因釣魚而發現蟲娘沉屍的梁老翁,此刻又在堤岸邊一株柳樹下垂釣,魚簍幹敞在腳邊,顯然還未有漁獲。附近有幾個孩童,在往來路人間追逐嬉鬧,忽然一個掛著鼻涕的孩童撿起一顆石子,掄圓手臂,扔向湖面,其他孩童有樣學樣,也都撿起石子扔進西湖。湖面上漂浮著一截枯樹枝,幾個孩童以此為靶,比誰更有準頭。

梁老翁一直沒有漁獲,本就不甚舒逸,此時湖面被一顆顆石子砸破,免不了會驚走水下的游魚。他有些著惱,衝幾個孩童罵了幾句。幾個孩童扮起鬼臉,吐出舌頭,發出嗚嚕嚕的聲音。梁老翁氣得吹鬍子瞪眼,將魚竿插在岸邊,猛地站起身來。幾個孩童見勢不妙,趕緊開溜。梁老翁氣呼呼地坐下,一臉不悅。幾個孩童見他坐下,又返身回來,撿起石子繼續往西湖裡砸,有意捉弄他。

劉克莊看見這一幕,走上前去,摸了摸那掛鼻涕孩童的頭,打發了幾文錢,笑道:「拿去買糖。」幾個孩童一陣歡呼,你追我趕地跑開了,嘻嘻哈哈的笑聲灑滿了堤岸。

梁老翁見是劉克莊幫忙打發走了這群煩人的孩童,又看見了宋慈,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浮起笑意,衝二人揮了揮手。

「當日多虧了這姓梁的釣叟,若不是他無意間釣起蟲孃的荷包,只怕此刻蟲娘還屍沉水下,無人得知,須得好好謝謝他老人家才是。」劉克莊對宋慈說了這話,走到梁老翁身前,道:「老丈,前些天有勞你父子二人了。」從懷裡摸出幾張行在會子,要梁老翁收下。

梁老翁見那行在會子每張都值一貫,連連擺手道:「公子,這可使不得啊,小老兒無功無德,可不敢收……」

「你父子二人幫了宋提刑的大忙,這不是我要給的,是宋提刑要給的。」劉克莊朝宋慈一指,「你兒子水性那麼好,宋提刑往後查案奔忙,指不定還有請他相助的時候呢。」將行在會子硬塞進了梁老翁的懷裡。

梁老翁受寵若驚,連忙向二人行禮。

二人向梁老翁告了辭,行過蘇堤,來到了淨慈報恩寺前。

淨慈報恩寺和往日一樣香火不絕,往來香客絡繹於道,兩個知客僧站在寺門左右,對著眾香客迎來送往。宋慈認得其中一個知客僧是彌光,上次深夜來淨慈報恩寺查案,就是彌光領著他進出於寺中。他上前行了禮。彌光認得他,合十道:「宋大人這麼早便來請香,快些請進。」

宋慈卻站在原地沒動,道:「小師父,你在此知客有多久了?」

彌光應道:「快有半年了吧。」

知客僧負責在寺門處迎客,只要有香客進出寺院,知客僧必定見過。月娘來淨慈報恩寺祈福是在大半個月前,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彌光說不定還留有印象。「可否請小師父借一步說話?」宋慈說完這話,也不管彌光答應與否,徑直走向了道旁。

彌光見狀,只好把知客之事交給另一個知客僧,跟著宋慈走了過來。

「臘月十四,曾有一個青樓角妓來貴寺祈福,想問問小師父有沒有印象?」

「每天來寺裡祈福的香客很多,不知宋大人問的這位女施主穿什麼衣裳,長什麼模樣?」

「此女二九年華,身穿彩色裙襖,頭插紅豆釵,還戴了一對琉璃珠耳環。」

彌光眉心微微一緊,尤其是聽到「紅豆釵」三個字時,目光出現了明顯的躲閃。他搖頭道:「隔得有些久了,我……我記不大清了。」

宋慈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彌光的臉,彌光神情上的細微變化,被他盡收眼底。他心中有數,知道彌光十有八九是見過月娘的。可是月娘來淨慈報恩寺只是為了祈福,彌光沒理由隱瞞見過一個祈福的香客,宋慈不免暗覺奇怪,道:「小師父是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沒……沒有。」彌光擺手道,「我是真記不清了……宋大人沒其他事,我便回去知客了。」

彌光想走,卻被一旁的劉克莊一把拽住了。劉克莊也已看出彌光身上的不對勁。對付這樣一個連掩飾自己都不會的年輕僧人,可比對付望湖客邸那些見錢眼開的夥計容易多了。他道:「小和尚,前些天西湖裡撈起死屍的事,聽說了吧?」

「聽……聽說了。」

「宋大人問的這個青樓角妓,與西湖裡撈起來的死屍可是大有關聯。你知情不報,今日抓你見官不說,我還要進到寺中,找道濟禪師當面理論一番。」劉克莊冷哼一聲,「出家人不打誑語,道濟禪師是有道高僧,我倒要看看,他還肯不肯將你這個欺誑之徒留在寺中。」

「施主別……別這樣……」

「實話告訴你,這個青樓角妓臘月十四來過你這淨慈報恩寺,之後便失蹤了,我看是你寺院中藏汙納垢,將她偷偷藏了起來吧。」劉克莊故意說得大聲,引來不少香客側目。

彌光忙道:「那女施主是失蹤了,但和本寺毫無干係……」

「那女施主是失蹤了?」劉克莊笑道,「看來你是知道得一清二楚啊。」

彌光慌忙捂嘴,哽了哽喉嚨。

「那角妓究竟是如何失蹤的?」劉克莊笑容一收,「還不從實說來!」

「我……我……」彌光面露難色。

「不肯說?那好,一起見道濟禪師去!」劉克莊拖著彌光,就要往寺裡走。

「施主,別……別……」彌光急得快哭出來了,「我說……我說還不行嗎……」

劉克莊冷哼一聲,鬆開了手。

彌光看了看周圍駐足觀望的香客,說話聲變小了許多:「你們可千萬……別說是我說的……」

劉克莊道:「只要你實話實說,我和宋大人一定保密,絕不對外透露。」

山路旁不是說話的地方,彌光領著二人進入寺中,來到寺院後方的僧廬。寺中僧侶都出外忙活了,此時僧廬中空無一人。

彌光走向自己的床鋪,從床下拉出一口不大不小的箱子。箱子裡疊放著幾件僧衣,他掀起這幾件僧衣,拿起壓在箱底的一樣物什,道:「宋大人,你看看……是這支釵嗎?」

那是一支紅豆釵,釵頭上掛著兩串瑪瑙雕琢而成的紅豆,做工很是精細。

宋慈和劉克莊都沒見過月娘,自然也沒見過月娘頭上的紅豆釵是何模樣。宋慈問道:「你從何得來的這支釵?」

「是我撿到的。」

「如何撿到的?」

彌光猶豫了一下,如實說了臘月十四他深夜值守門房時聽見拍門聲,起床開啟寺門,在雪地裡撿到了這支紅豆釵,又目睹一個身穿彩裙的女子被一群人緊追不放,最終在蘇堤上落水溺斃的事。

身穿彩裙,又是臘月十四,再結合月娘逃出望湖客邸後,正是在韓㣉眾家丁的追逐下失蹤,宋慈幾乎可以斷定,彌光看見的落水女子就是月娘。他的聲音一下子嚴肅起來:「如此人命關天的大事,你為何一直隱瞞不報?」

彌光低下了頭:「那群人個個兇惡,揚言要燒了本寺,我……我哪裡敢說……」

「那群人長什麼模樣?」

「我沒看太清,只記得領頭之人馬臉凸嘴,一臉凶煞之相。」

「那彩裙女子在何處落水,你總該記得吧?」

「記得。」

「快帶我去!」

雖然時隔大半個月,但彌光對這件事非但沒有淡忘,反而記得越發清晰。他每天都會想起那女子落水後撲騰呼喊的場面,良心上不斷受到折磨,尤其是夜深人靜在門房值守時,恍惚間總能聽到拍門之聲,好不容易睡著又總是被噩夢驚醒,好幾次夢到圓月之下,那彩裙女子浮出水面向他叫苦訴冤。如今總算對外人吐露了此事,他內心深處倒隱隱有種解脫之感。他帶著宋慈和劉克莊出寺下山,向蘇堤而去。

走出淨慈報恩寺時,宋慈忽然放慢腳步,扭頭向左側看了一眼。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有一個戴著黑色幞頭的香客,看樣子是要入寺祈福。宋慈記得這個香客,不久前離開太平觀時,他便見過此人。

來到蘇堤上,彌光沿著堤岸,很快找到一株大樹,指著枝丫遮罩下的湖面,道:「就是這裡了。」

宋慈看了看四周,此地距離蟲娘沉屍之處不過五六丈遠。他又盯著微波起伏的湖面,心想蘇堤上每天人來人往,那彩裙女子在這裡落水溺斃後,屍體一旦浮起來,勢必早就被人發現了,可沒聽說有人在西湖裡發現過浮屍,那麼屍體極可能還沉在湖底,眼下最緊要的便是找人下水搜尋,看能不能找到屍體。

「要不要去找梁三喜?」劉克莊猜中了宋慈的心思。

梁三喜水性極好,曾幫忙打撈了蟲孃的屍體,自然是最好的人選。宋慈點了點頭。梁老翁垂釣的地方離此不遠,二人立刻去找梁老翁。

很快,梁老翁的身影便出現在了二人的視野裡,只不過梁老翁的身邊多了兩個熟悉的身影,竟是趙之傑和完顏良弼。在趙之傑和完顏良弼的身後,還跟著幾個金國隨從。

「怎麼又是這幫金國人?」劉克莊語氣憤然,「走到哪裡都能見到他們,真是陰魂不散。」

宋慈見趙之傑蹲在梁老翁身邊,似乎在向梁老翁打聽什麼,不由得想起昨晚在熙春樓的側門外,趙之傑旁觀他查問袁朗的事。袁朗替蟲娘收拾過金銀首飾,梁老翁則從西湖裡釣起過蟲孃的荷包,宋慈立時明白過來,趙之傑這是在追查蟲孃的案子。完顏良弼若是殺害蟲孃的兇手,趙之傑勢必要設法為其脫罪,若不是兇手,趙之傑便要證明其清白,是以趙之傑追查此案,宋慈並不覺得奇怪。他毫不避諱二位金使在場,徑直走上前去,向梁老翁表明了來意。

「哎喲,有這等事?宋大人、劉公子,你們二位稍等,小老兒這就去叫三喜。」上次找梁三喜打撈蟲娘屍體時,梁老翁還不大樂意,這一次卻是忙著起身,魚竿魚簍都沒收拾,急匆匆便去了。

完顏良弼聽說要在湖中打撈屍體,道:「姓宋的,你想耍什麼花樣?」

宋慈尚未回話,劉克莊已還嘴道:「堂堂金國副使,這般擔驚受怕,莫不是做賊心虛?」

完顏良弼目露兇光,瞪著劉克莊。劉克莊毫不畏懼,立刻瞪了回去。

宋慈拉了劉克莊一下,走回月娘落水之處,盯著湖面,默不作聲。劉克莊跟了過來。

趙之傑不知宋慈所言是真是假,和完顏良弼跟過來,駐足一旁。他示意完顏良弼耐住性子,先看個究竟再說。

過了片刻,梁三喜飛步趕來,梁老翁腳步慢,過了一陣才到。

「大人放心,只要屍體還在水下,小人就一定能找到。」梁三喜從宋慈處獲知情況後,活動了一下手腳,脫去衣服,下到冰冷的西湖之中。他踩了幾下水,深吸一口氣,埋頭鑽入了水下。

梁三喜幾個兜臂沉下身子,很快觸碰到了湖底柔軟的淤泥。淤泥一經觸碰,立刻有泥漿騰起。他閉緊雙眼,手掌貼住淤泥,緩緩地摸索。上一次打撈蟲孃的屍體,因有梁老翁垂釣的具體位置,是以很快便找到了沉屍。可這一次只有月娘落水的大概方位,具體沉屍於何處,全靠他用雙手在淤泥上一按一放地摸尋,本就很有難度,再加上湖水冰寒刺骨,泥漿不時騰起,摸尋起來愈發困難。過了一陣,他有些憋不住氣,除了枯枝爛葉,什麼都沒摸到,只好浮出水面透氣。

一齣水面,抹去眼眶周圍的水,梁三喜看見宋慈、劉克莊和梁老翁正在岸邊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此外還聚集了不少路人。他原地踩水,緩過勁後,又一次潛入了水下。

經過先前一番摸索,梁三喜的腦中已有了湖底的大致地形。他開始摸尋周圍尚未摸索過的地方。他的雙手從淤泥面上拂過,摸到了一些枯樹枝,再往前摸去,手底忽然空了。平坦的湖底延伸至此,忽然出現了一條下陷的深溝。就在這條寬不及兩尺的深溝裡,他摸了沒幾下,摸到了一個冰冷的東西,稍稍用手一感知,那是一隻人腳。他背脊一冷,嘴裡不由自主地嗆出一口氣,順著這隻腳往旁邊摸去,很快又摸到了另一隻腳。

梁三喜心驚之餘,不禁暗暗鬆了口氣,總算找到屍體了。

他抓住兩隻腳,想將屍體從深溝里拉起來,可是拉了一下卻沒拉動。

「莫非又綁了石頭?」順著腳往上摸,梁三喜沒摸到石頭,但在屍體下方摸到了一截陷在淤泥裡的沉木。他摸到了屍體的頭髮,原來是頭髮纏在了沉木的枝丫上,這才拉不起來。他嘗試解開頭髮,可頭髮在枝丫上纏得太死,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成功。

一口氣又憋到了頭,梁三喜浮出水面透氣,向宋慈說明了情況,道:「大人,湖底是有具屍體,可是頭髮纏在木頭上,撈不起來。」

一聽說水下當真發現了屍體,圍觀人群頓時一陣驚呼,議論紛起。

「什麼木頭?」宋慈道。

「一截很長的沉木。」梁三喜道,「頭髮掛在沉木枝丫上,纏得太死,實在解不散,能不能把頭髮割斷?」

宋慈搖頭道:「切不可損傷屍體,倘若頭髮解不散,便把枝丫弄斷。」

梁三喜依言而行,這一次叼了把匕首潛至沉屍處,嘗試割斷枝丫。水下不好用力,枝丫又有些粗,他上上下下換了好幾次氣,才終於弄斷枝丫,將屍體拖出深溝,浮出了水面。

宋慈和劉克莊雙雙遞過手來,將梁三喜拽上岸,屍體也被拖了起來。

這具屍體一上岸,圍觀人群頓時譁然。

這是一具女屍,屍身腫脹,腹部隆起,面部不僅膨脹壞變,而且有明顯的魚鱉啃噬的痕跡,可謂到了面目全非的地步,哪怕是在天寒地凍的正月,一股腐臭味也立刻散發開來,顯然死去已久。

彌光看見屍體,低頭合十,口中念道:「阿彌陀佛,罪過,罪過……」

屍體的腐臭味太重,實在讓人難以忍受,圍觀人群紛紛掩鼻後退,劉克莊也退開了兩步,完顏良弼更是一臉噁心之狀,唯有宋慈和趙之傑站在原地沒動。宋慈甚至更進一步,在屍體旁蹲了下來。女屍穿著一身彩色裙襖,宋慈撥開鬢邊亂髮,見女屍的耳下掛著一對藍裡透白的琉璃珠耳環,又揭起裙襬,除下右腳上的襪子,見右腳背上有一片皮肉發皺,像是燒傷的疤痕。這樣的裙襖和耳環,再加上從彌光處得來的紅豆釵,以及右腳背上的燒傷,很顯然眼前這具女屍便是失蹤了大半個月的月娘。

宋慈望了一眼西湖,又看了一眼月娘的屍體,心裡暗道:「月娘臘月十四便溺死在這裡,至今已有二十多天,所幸湖水冰寒,否則屍體只怕早已完全腐壞。」

確認了屍體的身份,宋慈沒再繼續觀察屍體,而是抬起頭來,環顧周遭的圍觀人群。他的目光飛快掃過,一下子看見人群中有一個戴黑色幞頭的人,正是之前那個在太平觀和淨慈報恩寺都遇到過的香客。

那香客與宋慈的目光對上,不敢直視,低下頭去。等了片刻,那香客重新抬起頭來,哪知宋慈竟還一直盯著他。他目光躲閃,抽身退出人群,匯入蘇堤上的人流,快步離開了。

宋慈第一次遇到這個戴幞頭的香客時,以為對方只是進太平觀請香祈福,第二次在淨慈報恩寺外遇到時,他開始生出了一絲懷疑,但也沒有多想,直到此時第三次看見此人,又見了此人躲閃的目光,以及離開時的匆忙之態,才終於確定此人是一直在跟蹤他和劉克莊。他心下知道,昨晚馬致才給韓㣉通風報信,今天他查案之時便有人跟蹤,此人極有可能是韓㣉派來的。

「你在看什麼?」劉克莊的聲音響起。

宋慈搖搖頭:「沒看什麼。」想了一想,忽然拿出提刑幹辦腰牌,遞給劉克莊,「你速去提刑司找許義,讓他來蘇堤,將這具屍體運回提刑司。」

「這麼點小事,我隨便找個人去就行了,用不著這個。」劉克莊沒接腰牌。

「你親自去,越快越好。」宋慈卻將腰牌塞入劉克莊手中,「記住叫許義多帶一些差役。」

劉克莊不明白宋慈為何這麼著急,看了看趙之傑、完顏良弼和幾個金國隨從,壓低聲音道:「這幫金國人人多勢眾,又不懷好意,萬一我走了,他們……」

「快去!」

劉克莊雖不解宋慈之意,但深知宋慈心思細膩,這麼著急自有他的考慮,當下不再多說,撥開人群,沿蘇堤向北奔去。

宋慈之所以這麼急,就是因為剛才那個戴幞頭的香客的突然離開。月娘的死與韓㣉大有關聯,倘若那戴幞頭的香客真是韓㣉派來跟蹤他的,那這一去,極可能是趕去通報韓㣉。韓府就在西湖東岸,離得不遠,韓㣉一旦得知月娘的屍體被發現,或許不敢親自帶人來阻撓宋慈查案,但他可以通知趙師睪,讓趙師睪以府衙的名義來干涉此案。昨晚韓㣉親自送趙師睪離開水天一色閣的那一幕,宋慈還記得清清楚楚。趙師睪這個臨安知府,是能在韓侂冑面前趴著扮狗的,韓㣉作為韓侂冑的獨子,一旦私下有什麼吩咐,只怕趙師睪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宋慈很想立刻對月娘的屍體進行檢驗,可他手邊沒有糟醋、蔥椒、白梅等檢驗之物,回城去買,一來一去,要花去不少時間,檢驗屍體所用的時間則更長。府衙就在城南,離得很近,他擔心還沒來得及檢驗屍體,府衙就會派人來接手此案,將屍體運走。正因如此,他才要劉克莊以最快的速度去提刑司通知許義,讓許義帶人來將屍體運回提刑司,以免出現其他變故。劉克莊與許義彼此認識,讓劉克莊拿著他的腰牌親自去找許義,這樣途中不會耽擱不必要的時間。

宋慈很希望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希望那戴幞頭的香客不是韓㣉的人,希望韓㣉不會與趙師睪勾結,希望府衙不會來人。換句話說,只要短時間內府衙來了人,而且一來就要運走屍體,那便證明他的這番猜想沒有錯。

宋慈的擔心很快應驗,沒過太久,蘇堤南端忽然一陣喧譁,韋應奎帶著一大批府衙差役趕到了。

劉克莊還沒有回來。提刑司在城北,距離較遠,宋慈掐指一算,即便途中沒有任何耽擱,恐怕還要一陣子才能等到劉克莊。

宋慈朝附近的趙之傑看了一眼。他走到趙之傑身前,道:「趙正使,我想請你幫一個忙。」

趙之傑道:「宋提刑請講。」

宋慈稍稍壓低了聲音:「府衙來了人,倘若他們要運走屍體,還請趙正使加以阻攔。」說完這話,不待趙之傑答應,徑直走回月娘的屍體前。

趙之傑眉頭微微一皺,沒明白宋慈的用意。

圍觀人群恰在此時分開一個缺口,韋應奎帶著一大批府衙差役擁了進來。

「想不到宋提刑也在這裡。二位金使也在,那可真是巧了。」韋應奎向三人打了招呼,旋即看向月娘的屍體,見屍體臉部碎爛,面目全非,渾身腫脹又腐臭難聞,不禁厭惡地皺了皺眉,「方才有人來府衙報案,說蘇堤上撈起了一具女屍,我怕沒人護著現場,便著急忙慌地趕來了。早知道宋提刑在這裡,我就不必這麼著急趕路了。」

「韋司理來得正好。」宋慈道,「我正打算初檢屍體,苦於太多人在場,煩勞韋司理與各位差大哥攔在外圍,不讓閒雜人等靠近。」

韋應奎往圍觀人群看了看,道:「這地方人多眼雜,我看還是把屍體運回府衙再行檢驗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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