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應奎果然一來就提出要運走屍體,宋慈的猜想算是應驗了,道:「初檢屍體,當在現場,此乃檢屍之規矩。」
「現場初檢屍體的規矩,我韋某人也是懂的,那是為了不遺漏現場的任何線索。可這具屍體一看便死去已久,蘇堤上每天都是人來人往,就算這地方曾有什麼線索,也早就被破壞了。這具屍體腐壞嚴重,沒有蒼朮、皂角等避穢之物,又沒有糟醋、蔥椒、白梅等檢驗之物,還是在這又冷又凍的露天之處,依我看,實在沒有在這裡初檢的必要。」
「韋司理既然知道這些,那來之前就該帶上避穢、檢驗之物,順便再帶上檢屍格目才對。」
這話一下子讓韋應奎想起上次嶽祠查驗何太驥的屍體時,他也沒帶這些東西,也沒帶檢屍格目,以至於被宋慈抓住疏漏,害得他被韓侂冑當眾斥責了一頓。他神色有些不悅,道:「我是怕現場沒人護著,所以來得急,倉促之間,哪有工夫準備這些東西?眼下只有先將屍體運回去,等備齊這些東西后,再行檢驗之事。」
「既然如此,那就勞煩韋司理差人將屍體運往提刑司。」
「宋提刑這是弄錯了吧?臨安地界的大小案子,都歸府衙來管,管不了的才移交提刑司。宋提刑奉命查蟲娘一案,其他尚未移交提刑司的案子,你大可不必插手的。」韋應奎手一揮,「來人,將這具屍體運回府衙!」
跟隨韋應奎的府衙差役有十多人,還推來了一輛推車,顯然是有備而來。韋應奎一聲令下,十多個差役立刻圍了過來,要運走月娘的屍體。
「慢著!」宋慈指著月娘的屍體道,「這死者與蟲娘一樣,都是熙春樓的角妓,都是深夜失蹤,都被發現沉屍於西湖,沉屍的位置也相距不遠,兩人之死只怕大有關聯。我奉命查辦蟲娘一案,與之相關的案子,自然也該由我來查。」
「那好啊,就請宋提刑隨我一道回府衙,初檢之事,還有往後的複檢,都交由宋提刑來經手。」韋應奎絲毫沒有讓步的意思,十多個差役徑直越過宋慈,將月娘的屍體抬起來,放到了推車上,立刻便要運走。
宋慈雖是提刑幹辦,可韋應奎是府衙的司理參軍,接管命案運走屍體,那是名正言順之事,宋慈身單力薄,面對十多個差役,根本無力阻止。他側過頭,看向一旁的趙之傑。
趙之傑已經旁觀了許久。他雖然不明白宋慈的用意,但最終還是朝身邊幾個金國隨從低聲吩咐了幾句。幾個金國隨從立刻衝上去,擋住了推車的去路。
「你們這是幹什麼?」韋應奎道。
「司理大人所言避穢、檢驗之物,本使可即刻差人買來,現場初檢,有何不可?」趙之傑面帶笑意地走出人群。
韋應奎道:「趙正使,這裡是我大宋行在,你可別忘了自己的身份。貴國副使牽涉蟲娘沉屍一案,你在意蟲孃的案子,倒還說得過去,可我要運走這具毫不相干的屍體,你卻來阻攔,」朝月娘的屍體一指,「莫非此人之死,也與貴國使團有關嗎?」
趙之傑眼睛直視韋應奎,話卻是朝完顏良弼在說:「副使,方才司理大人提到的避穢、檢驗之物,你都聽見了吧?」
完顏良弼應道:「蒼朮、皂角,還有糟醋、蔥椒、白梅,是不是這些?」
「就是這幾樣東西,還有鹽、酒糟和藤連紙,你速去城裡買來。順道再去一趟府衙,就說司理大人要在蘇堤上當眾驗屍,取幾份檢屍格目和屍圖來,記得捎帶上筆墨。」
趙之傑吩咐完,完顏良弼立刻動身,帶上兩個金國隨從,撥開圍觀人群,雷厲風行地去了。
韋應奎見趙之傑鐵了心要阻攔,又見幾個金國隨從面露兇悍之色,自己帶來的十多個府衙差役明明人數更多,反而嚇得不敢輕舉妄動,不禁有些面紅耳赤。但他也是鐵了心要將屍體運走,衝十幾個差役喝道:「都愣著幹什麼?府衙辦案,敢阻攔者,全都抓了!」
十幾個差役硬著頭皮,開路的開路,推車的推車。圍觀人群怕受牽連,紛紛讓道,可那幾個金國隨從卻是寸步不讓。
負責開路的差役與幾個金國隨從交涉不成,很快推搡起來。趙之傑方才低聲吩咐幾個金國隨從時,特意叮囑不可與宋人發生武力衝突,以免落人口實,因此這幾個金國隨從雖然阻攔運屍,卻都把手背在身後,任由差役推搡,始終不還手,只是擋住去路。
便在這時,人縫中忽然傳來「讓開」的叫聲,先後有四個差役擠進人群,趕到了現場。這四個差役的穿著有別於府衙差役,來自提刑司,為首之人是許義。
許義看見了宋慈,急忙來到宋慈身前,道:「宋大人,聽劉公子說這裡有命案發生,你要運屍體回提刑司?」
宋慈朝許義身後一看。他叮囑過劉克莊,叫許義多帶些差役來,可跟隨許義來的差役只有區區三人,劉克莊本人更是不見蹤影。「許大哥,」宋慈道,「除了這幾位差大哥,你帶的人還有嗎?」
「小的能叫得動的,都叫來了。」許義說這話時不免有些尷尬。他初來提刑司才一個多月,根本叫不動幾個人,宋慈雖是提刑幹辦,可這官職只是暫時的,劉克莊捎來的腰牌根本管不了多大用,他好說歹勸,好不容易才叫來了三個差役。
「劉克莊呢?」
「劉公子叫小的先來,他說遲些便到。」
雖然人手不夠,但宋慈管不了那麼多了,指著運載屍體的推車道:「這具屍體關係重大,務必要運回提刑司。」
許義見屍體周圍圍了很多人,有差役打扮的,還有金國人穿著的。他以為是幾個金國人要阻攔運屍,道:「哪來的金國人,竟如此放肆?」叫上三個差役,義憤填膺地就要上前。
宋慈知道許義會錯了意,忙叫住他,低聲向他說明了情況。
許義聽得一臉驚訝,這才知道是府衙差役要運走屍體,幾個金國人反倒是在幫宋慈阻攔。他不明白蘇堤上為何會有金國人,這些金國人又為何要幫宋慈,更不明白屍體運到府衙和提刑司有什麼區別。跟來的三個差役自然也不明白,一聽說要對付的不是幾個金國人,而是十多個府衙差役,頓時不樂意了。
「不是說運屍體嗎?這哪裡是運,分明是搶。」
「跟府衙的弟兄作對,這事我可不幹。」
「許義,下次再有什麼事,別再來叫我。」
三個差役當場撂挑子不幹,徑自走了。許義雖未離開,但也踟躕在原地,面露為難之色。
宋慈沒有再難為許義。倘若阻止不了韋應奎運走屍體,那他只有寸步不離地跟著,一直跟到府衙去,想辦法第一時間對月娘的屍體進行初檢,詳細記錄在檢屍格目上,如此才能放心。
韋應奎連聲催促,十幾個府衙差役推搡得越來越使勁。幾個金國隨從已經盡了全力,實在是阻攔不住。載著月娘屍體的推車,終於從幾個金國隨從之間推了出去。
眼看韋應奎帶領眾差役就要運走屍體,人群中忽然衝出一人,一隻手按在了推車上。
「大老遠便聽見有人鬧騰,我當是誰,原來是韋司理。」來人是劉克莊,只見他以手遮額,舉頭朝西邊一望,笑道,「真是怪了,我還當太陽出來了呢。」
「你說什麼?」韋應奎沒聽明白。
劉克莊道:「屍體剛打撈起來,韋司理立馬便趕到了現場,可不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
韋應奎回了一下味,方才明白劉克莊這話是在譏諷他,是說他遇到案子一向敷衍怠慢,能這麼快趕到現場,便如太陽打西邊出來那麼稀罕。他冷哼一聲,道:「上回韓太師突然駕臨太學,你才得以逃過一劫,別以為這回還有這等僥倖。膽敢阻攔本司理辦案,哪怕你是宋提刑的朋友,照樣抓你回府衙治罪!」
劉克莊笑吟吟地橫挪一步,往推車前直挺挺地一站,道:「好啊,有本事你就來抓。」
「好狂妄的小子,給我拿下!」韋應奎一聲令下,立刻便有幾個差役衝劉克莊而去。
宋慈見劉克莊突然出現,心中為之一喜,卻又不免擔憂,怕劉克莊當真被韋應奎抓了,正準備上前替劉克莊解圍,卻見圍觀人群分開一個個缺口,一個接一個的人衝了進來,先是王丹華等習是齋的同齋,站到了劉克莊的身邊,接著是辛鐵柱、葉籟、趙飛等武學生,紛紛擋在了劉克莊的身前,須臾之間便來了三四十人。原本準備上前捉拿劉克莊的幾個府衙差役,頓時被這場面鎮住了。神色很少有變化的宋慈,也禁不住流露出了驚訝之色。
劉克莊朝宋慈一笑,衝身前那些太學生和武學生努了努嘴,意思是你叫我多喊幾個差役來,雖然差役沒喊動,可我叫來了這麼多學子,人手總該夠了吧。
「你們……你們這些學子,是要反了嗎?」韋應奎的目光從三四十個學子身上掃過,當他看見身穿武學生服的葉籟時,臉色為之一變。
葉籟昨日與劉克莊分別後,獨自一人回了武學。他滿身是酷刑逼供留下的傷痕,卻倒頭就睡,一覺睡到了大天亮,這才換了一身乾淨衣裳,去醫館敷了傷藥。他回武學時,剛到大門外,就見劉克莊帶著一群太學生經過,忙叫住劉克莊,詢問出了什麼事。劉克莊不知道宋慈為何急著把月娘的屍體運去提刑司,但叮囑了要快,又叮囑多帶差役,想必是急需人手,所以他才回太學去叫同齋。往年的正月初八,太學已經開始授課,可今年要準備皇帝視學典禮,所有授課都推遲到了正月十五視學典禮結束之後,王丹華等同齋此時大都閒在齋舍。因為接觸屍體的緣故,同齋們原本將宋慈視作晦氣之人,對宋慈多少抱有成見,可自從親眼看見宋慈面對韓㣉時的無所畏懼,又見了宋慈如何當眾破解嶽祠案,對宋慈的態度已有所轉變,這次不是賣劉克莊這位齋長的面子,而是心甘情願地來相助宋慈。劉克莊將宋慈急需人手一事對葉籟說了,葉籟掉頭便回武學叫人。辛鐵柱正帶著一群武學生在練場操練,一聽宋慈需要人手,當即把趙飛等武學生叫到一起,要去助宋慈一臂之力。劉克莊雖與辛鐵柱、趙飛等武學生有過節,但多一個人便多一份力,更別說這些人都是葉籟叫來的,於是他不加拒絕,帶著這些人趕來了蘇堤。他一見韋應奎要將月娘的屍體運走,立刻有些明白宋慈為何要急著將屍體運去提刑司了。他來不及跟宋慈說明情況,上前便加以阻攔。葉籟跟隨劉克莊而來,沒想到會在這裡遇上韋應奎,嘿嘿一笑,道:「司理大人,別來無恙。」
韋應奎冷哼一聲,心下暗道:「你就算不是‘我來也’,也休想從我手底下討得好去。我還怕你出獄後找不著人,原來你是武學學子,以後找你可就容易多了。」他見阻攔的學子實在太多,道:「公然妨礙府衙辦案,那是要治罪的,你們這些學子,都不計較自己的前途嗎?」
韋應奎的話全然不起作用,辛鐵柱、葉籟等人毫無退讓之意。這時宋慈走了過來,韋應奎道:「宋提刑,你看看這些學子,真是無法……」「無天」二字尚未出口,宋慈已從他身旁徑直走過,去到劉克莊身邊,與眾學子站到了一起。韋應奎道:「宋提刑,你這是什麼意思?」
宋慈朝月娘的屍體看了一眼,道:「這具屍體與蟲娘有莫大關聯,蟲娘沉屍一案既已由我接手,這具屍體便該由我來檢驗,無須韋司理勞神費心。」
韋應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擠出了一絲笑容,道:「宋提刑既然這麼說,我韋應奎再堅持己見,可就太不識抬舉了。你是聖上欽點的提刑幹辦,又得韓太師親命查案,這具屍體交由你處置,案子交由你來查,我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心下卻暗道:「好你個姓宋的,找來這麼多學子撐腰,事情若是鬧大了,對我沒什麼好處。今日你人多勢眾,我不與你一般見識。我運走屍體,原本對你並非壞事,是你自個兒不知天高地厚,非要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這案子你也敢查,那你就儘管查吧,我還求之不得呢。」手一揮,示意眾差役讓開,將屍體連帶推車留給了宋慈,轉身便走。
「韋司理留步。」宋慈道。
韋應奎停步,沒有回頭:「宋提刑還有何指教?」
「我要在這蘇堤上當眾驗屍。」宋慈道,「你是臨安府司理參軍,我想請你留下來作為見證。」
宋慈之前擔心月娘的屍體被運往府衙,可現在韋應奎已經放棄運屍,那他也沒必要急著將屍體運回提刑司了。眼下蘇堤上有這麼多人在場,除了臨安城的百姓,還有府衙和提刑司的差役,還有那麼多武學和太學的學子,甚至還有金國使者。他打算現場初檢,當眾驗屍,讓所有人都見證驗屍的結果。
韋應奎轉過身來,應道:「好啊,我正想看看宋提刑的本事,開一開眼界。」
宋慈知道完顏良弼已奉趙之傑之命去取屍圖和檢屍格目,準備避穢、檢驗之物,只待完顏良弼回來,便可開始驗屍。但時下天寒地凍,月娘的屍體又是從冰冷的湖水裡打撈起來,屍體僵直發硬,想驗屍還需做一些準備。他讓劉克莊去附近的淨慈報恩寺,借來一口大鍋,在蘇堤上壘石為灶,架鍋燒水,又將推車推至石灶旁,隔了三四尺遠,用灶中之火來烘烤月娘的屍體,使僵硬的屍體慢慢軟化。
等到鍋中白汽微冒,水已溫熱,月娘的屍體也不再那麼僵硬時,完顏良弼帶著兩個金國隨從回來了。
蒼朮、皂角、糟醋、蔥椒、白梅、食鹽、酒糟、藤連紙等物皆已備齊,檢屍格目、屍圖和筆墨也已取來,趙之傑將這些東西交給宋慈,宋慈正式著手驗屍。
宋慈將檢屍格目和屍圖交到劉克莊手中,又遞去筆墨,衝劉克莊點了一下頭。劉克莊明白其意,又一次充當起了書吏。
宋慈先燃燒蒼朮和皂角來避屍臭。這一次沒有蘇合香圓,所以他讓劉克莊去淨慈報恩寺借鐵鍋時,順帶借了些生薑來。生薑雖不如蘇合香圓那麼辛香濃烈,但也能用於避穢。他含了一小塊生薑在嘴裡,讓劉克莊也含了一小塊。
宋慈來到月娘的屍體前,摘下琉璃珠耳環,除去裙襖和貼身衣物,讓屍體全身赤裸。他仔細檢查了所有衣物,看有沒有什麼隨身物品,卻無任何發現。他讓劉克莊在檢屍格目上「遺物」一列,寫明死者衣物齊整,遺物只有一對琉璃珠耳環。他將衣物和耳環交予許義保管,然後估量屍體的身高,又估量了頭髮的長度,唱報道:「全屍身長五尺,髮長一尺七寸。」
劉克莊非禮勿視,背過了身子,依照宋慈的檢喝,運筆如飛,一一記錄在檢屍格目上。
宋慈仔細檢查屍體的頭頂、發叢和腦後,沒有發現任何傷口,也沒有發現釘子之類的異物,再檢查眼睛、口鼻、陰門、穀道等處,同樣沒有發現異物。他舀來溫水,輕輕地澆在屍體上,每一處皮膚都要澆到,翻來覆去一遍遍地澆,洗去屍體身上汙泥的同時,也讓屍體變得更加柔軟。澆過水後,他又將糟醋倒入大鐵鍋中燒熱,再用熱糟醋反覆洗敷屍體,直至屍體完全軟透。這一番洗敷下來,屍體的頭髮脫落了不少,全身皮膚也大部分皺縮剝落,尤其是手上的表皮,蒼白皺縮,竟如同手套一般脫落下來。
宋慈遍觀屍身,唱報道:「女屍一具,年二十左右,身體各部皆全,四肢無缺折,無佝僂、拳手、跛腳,無斑痣、肉瘤、硬繭。全屍腫脹,色青黑,頭髮脫落,表皮脫落,手腳蒼白皺縮,應為泡水太久所致。頭目胖脹,唇口翻張,臉部碎爛,有魚鱉啃噬痕跡,」俯身朝屍體鼻孔深處看了看,又捏開嘴巴仔細瞧了瞧,「牙齒、舌頭無異樣。口鼻內有泡沫,無泥沙。頸部無瘀痕。」
目光轉向屍體肚腹,宋慈接著唱報道:「肚腹膨脹,」伸手在屍體腹部按壓了幾下,觀察屍體的口鼻,「按壓之,口鼻有泡沫溢位。」又在肚腹上由輕及重地拍打了數下,「心下至肚臍,以手拍之,有響聲,但堅如鐵石,疑似有胎孕。」
繼續往下驗看,他道:「兩手握拳,指甲參差不齊,內無泥沙,但頗多汙垢。兩股、兩膝無異樣。右小腿外側有片狀傷,似被颳去一塊皮肉,傷口四周皮肉不髮捲,應為死後傷。右腳背有燒傷一處,約杯口大小。」
驗看完正面,他將屍體翻轉過來,背部朝上,仔細檢查一番,唱報道:「腰背無異樣。」
劉克莊飛快地記錄完,好一陣沒聽見宋慈唱報,稍稍回頭看了一眼,立即把頭擺正。只此一眼,劉克莊看見宋慈面對屍體佇立不動,似在沉思。
此刻的宋慈正在暗暗疑惑:「月娘的屍體兩手握拳,腹部膨脹,拍打起來有響聲,口鼻內有泡沫,一旦按壓腹部,會有大量泡沫從口鼻內湧出,這些都是溺水而死的死狀。看來彌光沒有說謊,月娘的確是在這裡落水溺斃的。可父親從前驗過的那些溺斃屍體,口鼻內都有泥沙,指甲裡也會有泥沙,為何月娘的口鼻和指甲裡卻沒有泥沙呢?」想到這裡,他走到梁三喜身前,問道:「梁大哥,湖中泥沙多嗎?」
梁三喜應道:「泥沙倒是不少。」
宋慈心裡暗道:「既然如此,月娘的口鼻內應有泥沙才對,為何沒有呢?」又問:「屍體具體沉在何處,你指給我看一下。」
梁三喜指向堤岸外一丈遠的地方,正是彌光指認的月娘落水之處。
「沉屍處水有多深?」
「六七尺吧。」
「屍體是掛在一截沉木上,對吧?」
「是。」
「沉木周圍有沒有破瓷器、蚌殼之類的鋒利之物?」
「沒有摸著,應該沒有。」
宋慈不再發問,走回到月娘的屍體前。他想了一想,雖然認為月娘十有八九是溺水而死,但他還是決定用梅餅驗傷法,再驗看一下屍體上有沒有其他未顯現的傷痕。
宋慈取來白梅、蔥椒、食鹽、酒糟等物,混合研爛,做成一塊塊梅餅,放在石灶上烤到發燙。他用藤連紙襯遍屍體全身,再將烤燙的梅餅均勻地貼在藤連紙上。
如此熨烙了好一陣子,宋慈將梅餅一塊塊取下,將藤連紙一張張揭開,再次驗看月娘的屍體。他本以為月娘是溺水而死,想必屍身上不會再有其他傷痕,只是為了防萬一,這才以梅餅驗傷法驗看一遍。出乎他意料的是,在月娘的頸部之下、胸部之上,出現了一道淡淡的弧形瘀痕。這道弧形瘀痕起自兩肩,合於身前,只有一指寬,極為細長,中間微有缺裂。
宋慈大感奇怪,從小見慣各種驗屍場面的他,還從沒有見過在這樣的部位出現這樣的瘀痕。他一時想不出來,到底是什麼樣的物什,能在兩肩之間造成這樣一道奇怪的瘀痕。這道瘀痕很淡,看起來像是勒痕,可勒痕通常位於頸部,怎麼會出現在兩肩之間?若說是捆綁留下的瘀痕,那應該不止這一道,手臂上、腿腳上都應該有捆綁的痕跡才對。這道瘀痕位於非要害部位,顯然不是什麼致命傷,也許與月娘之死並無關聯,只是月娘生前不小心受的傷。他唱報道:「兩肩之間有瘀痕,長且連貫,中有微缺,寬約一指,弧狀,色紫黑,應為生前傷。」
劉克莊依其所言,記錄在檢屍格目上,又在屍圖上畫下傷痕。
宋慈又將月娘的屍體翻轉過來,不厭其煩地再做梅餅,用同樣的步驟在屍體的背面驗看,最終沒有再驗出其他傷痕。
至此,宋慈對月娘屍體的檢驗算是結束了。他從許義那裡拿過月娘的衣物,小心翼翼地給屍體穿上,又一次點燃蒼朮、皂角來燻遍全身,去除身上的屍臭。經此檢驗,在確認月娘是溺水而死的同時,也生出了不少疑問。他想著這些疑問,怔怔地立在原地。
「你看看我記錄的對不對?」劉克莊不知道屍體已穿上衣物,依然揹著身子,將檢屍格目和屍圖遞向身後,「喂,宋大人?宋提刑?宋慈!」
宋慈回過神來,接過去看了一遍,沒有任何差錯,就連兩肩之間的那道瘀痕,劉克莊在背身不看屍體的情況下,僅憑他的檢喝,居然在屍圖上畫得分毫不差,比之經驗老到的書吏也不遑多讓,倒是顯得在這方面有極高的天賦。他走向許義,吩咐將月娘的屍體運回提刑司停放,然後尋有經驗的坐婆來查驗月娘腹中是否有胎孕,另讓許義走一趟熙春樓,找幾個認識月娘的人來認屍。「記住,認屍的人當中,一定要有云鴇母和廚役袁朗。」他特別囑咐道。
許義一一應了。
宋慈來到韋應奎身前,道:「韋司理,今日驗屍一事,在場眾人俱為見證,還請你如實稟明趙知府。這輛推車我先借之一用,待將屍體運至提刑司後,即刻歸還府衙。」他知道昨夜韓㣉與趙師睪在豐樂樓私下會面一事,也猜到韋應奎之所以趕來搶運屍體,必是受了趙師睪的吩咐,所以言語間故意提到了趙師睪。
「一輛推車而已,還與不還都無妨。不過宋提刑,韋某人還是要提醒你一句,」韋應奎道,「你今日攬下這樁命案,說與蟲娘之死有關,那就務須查個清楚明白,倘若到時候查不出來,又或是與蟲娘沉屍一案查無關聯,那這事可就不好交代了。」
宋慈道:「我也要提醒韋司理一句。」語氣微微一變,「驗屍斷獄,直冤辨屈,乃人命關天之大事。你乃臨安司理,職責重大,更該慎之又慎,切不可敷衍草率,視刑獄大事為兒戲。」
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又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韋應奎頓時麵皮漲紅,道:「宋提刑,你……」哪知宋慈對他再不理會,徑直轉身,去到趙之傑身前。韋應奎被晾在原地,在圍觀人群一道道目光的注視之下,恨得咬牙切齒,暗暗攥緊了拳頭。
宋慈將沒用完的避穢、檢驗之物歸還給了趙之傑,道:「多謝趙正使。」
趙之傑道:「些許小事,用不著謝,再說我也不是為了幫你。」
「我知道趙正使信不過我大宋官員,一直在追查蟲娘沉屍一案。」宋慈道,「但這裡是我大宋境內,你為他國來使,實不該干涉此案。」
「此案牽連我金國副使,有人想借此案大做文章,你卻叫我坐視不理?」趙之傑聲音拔高,「我趙之傑身為金國正使,不但要干涉此案,我還要查明真相,查出真兇。宋提刑是宋人,我趙之傑是金人,你我都有提刑之名,卻是各為其主。你敢不敢與我賭上一局,初十之前,看看是你這位大宋提刑先查破此案,還是我這位大金提刑先揪出真兇。」
此話一齣,圍觀人群頓時一片譁然。趙之傑這番話,無異於公然挑釁。在場之人大多視金人為仇讎,如劉克莊、辛鐵柱等人,無不對趙之傑怒目瞪視,都覺得這口氣無論如何不能嚥下去,心想宋慈一定會應下賭局。
一道道殷切目光注視之下,宋慈卻是神色如常,道:「查兇斷獄,關乎人命,豈可用作賭注?」
「宋提刑是不敢與我賭嗎?」
宋慈沒有應話,只是搖了搖頭。
「你不敢賭,那也無妨。」趙之傑環視圍觀人群,「總之初十之前,我趙之傑定會先你一步,查出真兇,給我大金皇帝一個交代,也給天下人一個交代。宋提刑,請了。」說完這話,他帶上完顏良弼和幾個金國隨從,撥開人群,欲要離開。
圍觀眾人大多憤懣難平,尤其是趙飛和幾個武學生,衝上前去,想要阻攔趙之傑等人。
宋慈卻攔下了趙飛和幾個武學生,任由趙之傑等人揚長而去。
趙飛和幾個武學生詫異不已,不少難聽之言破口而出:「區區幾個金國人,有什麼好怕的?」「枉我們還趕來幫你,你就是這麼給我們長臉的?」「太學生都是無膽鼠輩,辛大哥,我們回武學罷!」
辛鐵柱臉色頗不好看,上前拱手道:「宋提刑,告辭了。」
宋慈作揖還禮,目送辛鐵柱、趙飛和眾武學生離去。
韋應奎難得見到宋慈當眾受窘,大覺解氣,冷冷一笑。可這抹冷笑一下子僵在了臉上,只因他突然想到趙之傑竟然在查西湖沉屍案,而且還查得如此明目張膽,倘若真讓趙之傑查出了什麼證據,撇清了完顏良弼的殺人之嫌,那可就大事不好了。此事必須立馬報與趙師睪才行,於是他率領著眾差役急匆匆地離開了。
劉克莊實難忍下這口氣,但他顧及宋慈的臉面,沒有當眾提出異議,等到大部分人都走了,才對宋慈道:「這幫金人在我大宋地界如此囂張,公然挑釁於你,事關我大宋榮辱,你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怎可不應?」
宋慈卻道:「查案只求公道,不為虛名,是誰查出真兇並不重要。只要能為死者直冤,令真兇服法,就算這案子最終是趙正使破的,亦無不可。」
「公道是公道,可他趙之傑畢竟是金人,你我卻是大宋子民啊。」劉克莊道,「剛才在棲霞嶺下,你我還去拜祭了嶽武穆。靖康恥,猶未雪,在我看來,國仇家恨當在公道之上。」
「國仇家恨,我未曾敢忘。」宋慈搖頭道,「可是驗屍查案,關乎死者冤屈,生者清白,不該拿來做賭局。」
「好,我不跟你爭國仇家恨,你要說驗屍查案,我們便說驗屍查案。一直以來,你叫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可你做什麼事,卻從不對我解釋。」劉克莊指著月娘的屍體道,「我不明白,你要查的明明是蟲孃的案子,為何一直追查這個月娘不放。蟲娘是在正月初四遇害的,月娘卻是死在更早之前的臘月十四,這兩案之間有何干系?」
「到底有何干系,眼下我也不知。」
劉克莊無奈地搖搖頭,道:「好一個‘我也不知’。你連這兩起案子有什麼干係都不知道,就一直追查月娘的案子,不去查蟲孃的死?」
「我知道你很喜歡蟲娘,很在意她的死,可查案一事牽連廣大,決不可為情緒左右,更不能意氣用事。」
「我意氣用事?」劉克莊難以置信地盯著宋慈,「好,好,你說我意氣用事,那我便意氣用事給你看看。你不肯用心查蟲孃的案子,那我來查。查案有什麼難的?我也會。」說完這話,轉身朝葉籟道,「葉籟兄,我們走!」
葉籟沒跟著辛鐵柱等人離開,一直在旁邊等著劉克莊。劉克莊與他並肩而行。王丹華等同齋看了看宋慈,也都搖搖頭,隨劉克莊去了。
宋慈站在原地,望著劉克莊的背影遠去。他胸有驚濤駭浪,臉上卻無一絲表情。
過了良久,宋慈輕嘆一口氣,走向石灶,將大鐵鍋取下,交還給了彌光。他將灶中明火滅了,開始拆除一塊塊壘砌的石頭。
許義過來道:「宋大人,小的來幫你吧。」他手腳麻利,三兩下便將石灶拆了,又將地上清理乾淨。
「有勞許大哥了。」宋慈道,「我之前說的事,你還記得吧?」
「記得,找坐婆驗胎孕,再去熙春樓找人認屍,尤其要找來鴇母和袁朗。」
「那好,我們回提刑司。」
宋慈親自推車運屍,許義幫著他一起,慢慢行過蘇堤,朝提刑司而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