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良薑連連搖頭道:「大人,師父的死與我無關啊,是他們兩個在撒謊……」羌獨活只吐出三個字:「不是我。」白首烏則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不作任何辯解,任由差役抓了。
韋應奎吩咐兩個差役留下來張貼封條,將作為兇案現場的書房封起來,再將劉鵲的屍體運至城南義莊停放,其餘差役則押著高、羌、白三人,跟著他回府衙。
然而剛走到醫館大門,韋應奎還沒來得及跨出門檻,迎面卻來了三人,徑直踏入醫館,迫得韋應奎身不由己地退了兩步。
這三人當中,為首之人衣冠方正,是早前出現在淨慈報恩寺後山的那個文士,另外兩人一高一矮,是那文士的隨從。韋應奎被這三人衝撞了去路,正要發怒,卻聽那文士道:「劉太丞死在何處?」
醫館中眾人不知來者何人,大都莫名其妙地望著那文士,唯有黃楊皮情不自禁地轉頭向書房看去。那文士看在眼中,徑直朝書房走了過去。
韋應奎一把拽住那文士的衣袖,道:「你們是什麼人?兇案現場,由不得你們亂闖!」
那文士朝韋應奎斜了一眼,道:「你是府衙司理韋應奎?」
「知道我是誰,還敢……啊喲!疼疼疼!」
韋應奎的語氣甚是得意,可他話還沒說完,已被那高個子隨從一把擰住了手腕。他的手腕便如被鐵鉗夾住了,骨頭似要被捏碎一般,不得不鬆了手。那文士徑直走入書房,矮個子隨從斜挎著黑色包袱,緊隨在後。
韋應奎又驚又怒,急忙喝令幾個差役拿下那高個子隨從。幾個差役放開高、羌、白三人,奔那高個子隨從而來。然而那高個子隨從身手了得,一隻手拿住韋應奎不放,只用另一隻手對付幾個差役,幾個差役一擁而上,竟絲毫討不到便宜,反而捱了不少拳腳。韋應奎被捏住了手腕,那高個子隨從閃轉騰挪之際,韋應奎也身不由己地跟著轉圈,只覺得天旋地轉,幾欲作嘔,「哎喲喲」的痛叫聲中,又夾雜著「哇啊啊」的反嘔聲。
這時,那矮個子隨從出現在書房門口,道:「韋應奎,大人叫你進來。」
那高個子隨從這才鬆開了韋應奎的手腕。幾個差役吃了虧,知道那高個子隨從厲害,不敢再貿然動手。
韋應奎偏偏倒倒,好不容易才扶住一把椅子,緩過神來。他原本又急又怒,然而那矮個子隨從的話一直迴響在耳邊,令他心生忐忑。「大人?什麼大人?」他暗暗嘀咕著,心想那文士有這麼厲害的隨從相護,只怕甚有來頭,自己莫非又得罪了什麼高官?可那文士面生得緊,兩個隨從也從沒見過,實不知對方是何來路。他沒敢肆意發怒,見那矮個子隨從等在書房門口,只好忍了口氣,跟了過去。
「驗過毒了嗎?」韋應奎剛進入書房,那文士的聲音立刻響起。
那文士說話之時,目光一直不離劉鵲,似在查驗屍體。韋應奎見了這一幕,尤其是見那文士手上竟戴上了一副皮手套,心知那文士必有來頭。他心思轉得極快,語氣變得恭敬起來:「下官尚未驗過。」
「下官?」那文士抬起眼來,「你知道我是誰?」
「下官不敢……不敢過問。」
那矮個子隨從道:「大人是新任浙西提點刑獄喬公喬大人。」
韋應奎如聞驚雷,愣在了當場。他知道元欽離任浙西提點刑獄後,韓侂冑調淮西提點刑獄喬行簡接任,但他一直沒聽說喬行簡已經到了臨安。他反應極快,連忙躬身行禮,心下暗暗懊悔,自己有眼不識泰山,方才竟公然對喬行簡無禮,得罪了這位新上任的提點刑獄,往後如何是好?
「銀針和皂角水。」喬行簡沒理會躬身行禮的韋應奎,而是朝那矮個子隨從伸出了手。韋應奎一直彎著腰,不敢直起身來。
那矮個子隨從取下肩上的黑色包袱,開啟來。韋應奎抬眼望去,瞧見了包袱裡的官憑文書、筆墨等物,還有捲起來的藤連紙、檢屍格目和屍圖。韋應奎瞧不見包袱更深處有什麼,但從喬行簡讓隨從隨身攜帶檢屍格目和屍圖來看,這位新上任的浙西提點刑獄,絕非那種可以輕易糊弄的官員,心下不由更覺後悔。
那矮個子隨從從包袱裡取出一裹針囊和一隻水袋,交給了喬行簡。喬行簡開啟針囊,拈起一枚銀針,擦拭乾淨後,探入劉鵲口中,再將劉鵲的嘴合上。一段時間後,他將銀針取出,只見銀針變成了黑色。他將水袋裡的水倒出來,那是用皂角煮制而成的皂角水。他將銀針放入皂角水中揩洗,銀針上的黑色卻無法洗掉。他點了點頭,經此一驗,劉鵲的確是死於中毒。
「初檢當在現場,死者似有中毒跡象,你未驗毒確認死因,便公然抓人?」喬行簡兩眼一抬,朝韋應奎看去。
韋應奎知道自己抓高、羌、白三人的一幕正好被喬行簡撞見,聽喬行簡話中之意,是在責備自己抓人草率,不由得嚥了咽口水,道:「那三人是醫館中的弟子,昨晚只有他們三人進入這間書房見過劉太丞。下官問起昨晚之事,他們三人各執一詞,言語彼此矛盾,其中必有人撒謊,真兇應……應在他們三人當中,下官這才抓人……」他彎著的腰早已發酸,但仍不敢直起。
「死者昨天吃過什麼東西?」喬行簡又問。
韋應奎說了劉鵲昨日三頓飯食吃了什麼,又道:「下官這就命人去把泔水桶取來,查驗飯食是否有毒。」
韋應奎說著便要轉身,喬行簡卻道:「那這盒糕點呢?」
韋應奎抬眼望去,見喬行簡指著書案的外側,那裡擺放著一個圓形食盒。那圓形食盒雕刻著梅花圖案,盒蓋已經掀起,盒內分為左右兩格,一格是蜜糕,另一格是糖餅,擺放得滿滿當當。這個圓形食盒,韋應奎最初進入書房時便已瞧見,他也開啟看過,見裡面的糕點一個不少,碼放得整整齊齊,顯然沒被人吃過,也就沒有過多理會。他道:「下官檢視過這食盒,裡面的糕點一個不少,劉太丞應該沒有吃過。」
喬行簡朝那矮個子隨從看了一眼,道:「文修,喚死者親屬進來。」
文修立刻走出書房,表明喬行簡提點刑獄的身份,問清楚大堂裡哪些人是死者親屬,然後將居白英、鶯桃、劉決明、高良薑、羌獨活和白首烏等人帶入書房。
喬行簡的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掃過。眾人知道他是提點刑獄,除了居白英外,全都不敢抬頭直視。喬行簡忽然道:「劉太丞是不是不吃甜食?」
眾人都點了點頭。高良薑應道:「回大人的話,師父不吃甜食,已有好幾年了。」
喬行簡微微頷首。他之前見圓形食盒擺放在書案上,裡面的蜜糕和糖餅卻沒吃過,又聽說劉鵲昨日三餐分別吃了河祗粥、金玉羹和雕菰飯,其中河祗粥是在粥中加入魚乾、醬料和胡椒煮制而成,金玉羹是用羊肉和山藥熬製的羹湯,雕菰飯是用黑色菰米蒸煮的飯食,大都是鹹口,沒有一樣是甜食,這才有此一問。在得到死者親屬肯定的答覆後,他在食盒右側的梅花圖刻上輕輕一按,伴隨著「咔嚓」一聲輕響,食盒中的格子微微彈升了一截。原來這個圓形食盒做工精巧,內部分為上下兩層,中間以隔板隔開,右側的梅花圖刻便是機關,只需輕輕一按,隔板便會抬升而起。喬行簡揭開上層食盒,露出了下層,只見下層也分為左右兩格,同樣擺放著糕點,但不是甜口的蜜糕和糖餅,而是鹹口的油酥餅和韭餅,擺放得雖然也很整齊,但明顯有幾處空位,顯然曾有幾個糕點被人吃過。喬行簡最初看到這個食盒時,曾湊近細嗅,在蜜糖的甜味中,嗅到了一絲韭菜氣味。他從食盒的高度判斷,食盒內部應該不止一層,稍加尋找,便找到了機關所在。他開啟食盒下層,發現了被吃過的油酥餅和韭餅,這才喚入韋應奎和死者親屬加以查問。
韋應奎見食盒內藏乾坤,不由得愣住了。他來劉太丞家查案已有好長一段時間,卻忽略了食盒中還有下層,而且下層糕點還明顯被人吃過。這食盒就擺放在劉鵲的書案上,吃糕點的人,極大可能就是劉鵲。韋應奎見喬行簡又從針囊裡取出四枚銀針,顯然是要查驗四種糕點是否有毒。
喬行簡在蜜糕、糖餅、油酥餅和韭餅之中各取一塊,吩咐文修找來四隻碗,將糕點放入碗中搗碎,又倒入清水拌勻,再將四枚銀針分別放入四隻碗中,最後用布封住碗口。如此靜置片刻,喬行簡揭開封布,取出四枚銀針,只見銀針全都變成了黑色。他用皂角水揩洗銀針,上面的黑色根本洗不掉。
韋應奎見到這一幕,臉色灰敗,腰彎得更低了,暗暗搖頭,心想:「今年可真是晦氣,命案一樁接著一樁不說,還每次剛一接手便觸黴頭。太學嶽祠案遇到個會驗屍的宋慈,西湖沉屍案遇到個做過提刑官的金國使者,如今剛一接手劉太丞的案子,又突然冒出個提點刑獄來。韋應奎啊韋應奎,莫非你今年命犯太歲,要不然怎會這般倒霉?」
喬行簡斜了韋應奎一眼,目光一轉,問眾人道:「這盒糕點從何而來?」
「我記得這盒糕點,」高良薑認了出來,「是昨天一個病人送來的。」
「什麼病人?」
「我只記得是個女的。黃楊皮是師父的貼身藥童,他應該知道那病人是誰。」
黃楊皮、當歸和遠志都在大堂裡候著,喬行簡立刻吩咐文修去將黃楊皮帶進來,問道:「送這盒糕點的病人是誰?」
黃楊皮朝那圓形食盒瞧了瞧,答道:「回大人的話,送糕點的是一個姓桑的啞女,住在竹竿巷的梅氏榻房,小人隨先生看診時去過。那姓桑的啞女倒是沒病,是她爹患了重病,先生曾為她爹診治。那姓桑的啞女昨天下午上門來道謝,送來了這盒糕點,說是她親手做的,還在先生的書房裡待了好長時間才離開。」
「這位桑姑娘進過書房?」
「是先生請她進來的。當時那姓桑的啞女來醫館後,給先生看了一張字條,先生便歇了診,請她到書房相見,還關上了門,吩咐小人守在外面,不許任何人打擾。書房裡一直靜悄悄的,過了約莫半個時辰,門才開啟,那姓桑的啞女才離開了醫館。」
一個啞女,一張字條,閉門相見半個時辰之久,喬行簡想著這些,不由得面露疑色。他問道:「你們有人吃過這盒糕點嗎?」
眾人都回以搖頭。
「這麼說,只有死者一個人吃過。」喬行簡回頭看了一眼死去的劉鵲。他略作思慮,吩咐道:「文修,你留下來查封書房,查驗死者昨日的餐食是否有毒,再想辦法將屍體運回提刑司。武偃,你隨我前去梅氏榻房。這位小兄弟,帶路吧。」最後一句話是衝黃楊皮說的,說完便帶著那名叫武偃的高個子隨從朝醫館外走去。
黃楊皮當即應了,領路前往梅氏榻房。
沒過多久,喬行簡和武偃在黃楊皮的帶領下來到了梅氏榻房,找到了桑氏父女落腳的那間通鋪房。然而桑氏父女的床鋪已空,此前擱在房角裝有各種木作的貨擔也不見了蹤影。喬行簡喚來榻房夥計一問,才知今早桑氏父女已經退房離開了。
「那對父女也是不走運,像他們這種來臨安做買賣的貨郎,就指著上元節當天大賺一筆。」榻房夥計道,「如今上元節就在眼前,那老頭卻患了病,生意也做不成,只好僱了輛牛車,拉著貨物走了。」
喬行簡眉頭一皺,道:「那對父女走了多久?」
「有小半個時辰了吧。」
「往哪個方向走了?」
「看著是往城南那邊去了。」
牛車雖不及馬車迅速,又拉著貨物,必然快不起來,但已走了小半個時辰,粗略算來,只怕已快出城了。喬行簡立刻吩咐武偃:「你即刻往城南去追,一路打聽這輛牛車的下落,無論如何要把這對姓桑的父女追回來!」
武偃面色堅毅,領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