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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家破人亡(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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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鵲若真是吃了糕點毒發身亡,他的死狀絕不可能那麼安穩。」宋慈搖頭道,「劉鵲之死還有太多疑問,真相恐怕沒這麼簡單。」

喬行簡直視著宋慈,就這麼直視了好一陣子,見宋慈的目光始終堅定不移,他忽然臉色肅然,正聲道:「宋慈,你乃本司幹辦公事,現我以浙西提點刑獄之名,正式許你兩案並查!你受聖上破格擢拔,任期至上元節為止,眼下只剩三日。三日之內,你能否查清劉扁與劉鵲之死?」

這番話來得太過突然,宋慈不由得一愣。此前案情未明時,喬行簡以他與桑氏父女是同鄉為由,始終不許他接觸劉鵲一案,哪怕有所鬆口,也不許他明面上調查此案,可如今桑老丈認了罪,喬行簡反而正式命他接手劉鵲一案,實在令他始料未及。他身軀一震,朗聲應道:「三日之內,宋慈一定竭盡所能,查明兩案真相!」

喬行簡目光如炬,道:「你能保證不管遇到什麼阻力,都會追查到底,決不放棄嗎?」

宋慈聽出這話隱有所指,似乎劉扁和劉鵲的案子牽連甚廣,會有意想不到的阻力出現。但他未加絲毫猶豫,道:「縱然有天大的阻力,不查出真相,宋慈決不罷休。」

「好,但願你能記住今天說過的話。」喬行簡道,「查案期間若有所需,你儘管開口。」

「多謝喬大人成全!」宋慈雙手作揖,向喬行簡鄭重一禮。

「不必多禮。」喬行簡道,「文修,你把早前在劉太丞家查問的各種事,講與宋慈知道。」

文修當即將昨天早上喬行簡趕到劉太丞家,遇見韋應奎查案,以及後來對劉太丞家眾人的各種查問,事無鉅細地講了一遍。宋慈獲知了一些新的情況,比如劉鵲死的那一晚見高良薑、羌獨活和白首烏時,分別對三人說過什麼話,又比如桑榆送糕點上門道謝時,曾給了劉鵲一張字條,劉鵲看過字條後便與桑榆在書房裡閉門相見達半個時辰之久。宋慈向文修道了謝,轉身走出提刑司大堂,打算拿著供狀,即刻去見桑氏父女。

剛出大堂不遠,身後忽然傳來文修的聲音:「宋提刑請留步。」

文修從大堂裡追了出來,來到停步等候的宋慈身邊,伸手朝供狀的末尾一指。

宋慈看向文修所指之處,不禁微微一愣。通常而言,嫌犯招認罪行,都會在供狀的末尾簽字畫押,然而這份供狀的末尾卻留著一片空白,並沒有桑老丈的親筆畫押。

文修微微一笑,道:「這是喬大人有意為之。」說完向宋慈行了一禮,轉身回了大堂。

宋慈聽了這話,霎時間明白過來。方才喬行簡命他接手劉鵲一案,他雖然求之不得,但一直不明白喬行簡為何突然有此轉變。此時得知喬行簡有意不讓桑老丈在供狀上畫押,那意思再明顯不過,是喬行簡認為桑老丈認罪一事存在蹊蹺,桑氏父女很可能不是兇手。他又想起方才喬行簡變相提醒過他,追查此案會遇到極大的阻力,似乎喬行簡知道一些他並不知道的內情,喬行簡本人不便在明面上調查此案,這才命他接手。他手捧供狀,在原地站了一陣。

此時已近午時,日頭開始移向中天,他身下的影子漸漸向腳下收攏。他微微側著頭,盯著自己的影子看了幾眼,卻見影子慢慢消失了。他抬頭望了一眼天空,不知何時移來一大片陰雲,將日頭徹底遮住了。

臨安這個天,已經許久沒有放過晴了。

宋慈沒有直接去大獄,而是去役房找到許義,請許義走一趟大獄,將桑老丈帶到幹辦房相見。

許義行事利索,只消片刻時間,便將桑老丈帶到。

宋慈讓許義留守在幹辦房外,將門關上了,請桑老丈在凳子上坐了下來。他將供狀展開,道:「老丈,這是今早喬大人提審你時,你親口招認的罪行。喬大人提審時,可有對你用刑?」

桑老丈搖頭道:「沒有。」

「這麼說,當真是你在糕點裡下了砒霜,毒殺了劉鵲?」

桑老丈面如死灰,低頭應道:「是我。」

宋慈盯著桑老丈看了一陣,忽然道:「事到如今,你還是不肯說實話嗎?」

「我……我說的都是實話,是我下的毒……」

「那你說說,你是如何將砒霜下在糕點裡的?」

桑老丈愣了一下,道:「我趁榆兒和麵之時,將她支開,偷偷倒了砒霜在裡面……」

「經我查驗,砒霜只在糕點的表皮上,並不在糕點裡面,分明是糕點做好之後,再撒上去的砒霜。」宋慈直視著桑老丈,「老丈,你為何要撒謊?」

桑老丈不敢與宋慈對視,道:「是我記錯了……是榆兒做好糕點後,我再下的砒……」

宋慈打斷了桑老丈的話:「你這麼做,是想攬下一切罪責,好讓桑榆脫罪吧?」

一條條皺紋顫抖了起來,滿是褐色斑塊的雙手攥在一起,桑老丈囁嚅道:「我……我……」

「你當真以為自己攬下一切,桑榆便能獲釋出獄嗎?你這麼做,非但害了你自己,桑榆也會受到牽連,還會讓真正的兇手逍遙法外。」宋慈語氣一變,變得極為嚴肅,「你不把一切說出來,還要有所遮掩,難道真想坐視桑榆被定罪論死?」

桑老丈忙道:「我寧願死了自己,也不願榆兒有事啊……可是有些事說了出來,只會……」

「只會什麼?」

「只會害了榆兒啊……」

宋慈肅聲道:「那你也得說!」

桑老丈嘴唇顫抖,欲言又止。

「只如何下毒這一點,便可知你是故意頂罪,你當真以為能瞞得過喬大人?你招供的這些事,只會讓桑榆擁有殺人動機。有下毒的糕點在,那是物證;劉太丞家有人指認是桑榆送去的糕點,那是人證;如今又有了殺人動機。你即使遮掩隱瞞,單憑這些人證、物證,桑榆照樣必死無疑。」宋慈道,「你把一切都說出來,還原事情的來龍去脈,桑榆或許還能有一線生機。」

桑老丈猶豫了一陣後,攥緊的雙手終於一鬆,道:「宋提刑,我……我說,我都說……」老眼一閉,嘆道,「是我撒了謊,糕點裡的砒霜,不是我下的……那日宋提刑與劉公子請來劉太丞為我治病,我一見劉太丞,覺得他很像當年劫掠桑家的劉二。榆兒也覺得像,當年其實她也看到了劉二的長相,她甚至記得比我還要清楚。她想確認劉太丞究竟是不是劉二,這才做了一盒糕點,送去了劉太丞家。我原本不想讓她去的,可她長大了,不肯聽我的勸,我實在是拗不過她……」

「這麼說,你們還不確定劉鵲就是當年的劉二?」

「是啊。榆兒送去糕點上門道謝,就是為了確認是與不是。」

宋慈想想也是如此,十年的時間,人的模樣多少會發生變化,哪有隻見一面,便能確認是當年之人的道理?他道:「既然尚未確認劉鵲的身份,那就不可能直接送去有毒的糕點。你為何不直說,反而要遮掩此事,自行認罪呢?」

桑老丈長嘆了一口氣,道:「那天榆兒送去糕點,回到榻房時,變得心事重重,我問她見劉鵲怎麼樣了,她什麼也不肯透露。入夜時,她又出去了一趟,回來後便收拾起了行李,要離開臨安回建陽去。我問她出了什麼事,她示意是為了讓我回家好好休養身子。轉天她僱來牛車,拉上行李和貨物,帶著我出城。後來我們被提刑司的人抓了起來,又受了喬大人的審問,我才知道劉太丞死了……」

宋慈知道桑榆入夜時出去了一趟,是趕去太學見了他,向他打聽了蟲達的事,至於桑榆為何突然變得心事重重,為何急著要離開臨安,他也困惑不解。他明白桑老丈為何要遮掩隱瞞這些事了,只因桑榆這種種反常之舉,一旦說了出來,只會加重桑榆的嫌疑。他道:「其實老丈心裡也覺得,毒殺劉鵲的很可能就是桑榆,對吧?」

桑榆見過劉鵲後的種種反常之舉,很難不讓桑老丈起疑。但這些懷疑只在心頭一掠而過,桑老丈很確信地道:「不會的,榆兒不會殺人的。我知道她是什麼樣的人,她不會做出這種事的!」

宋慈點了點頭,道:「劉鵲的案子,喬大人已命我接手查辦。桑榆是不是兇手,我會查個水落石出,只要她沒有做過,我絕不會讓她無辜受罪。」

「多謝……多謝宋提刑!老朽給你叩頭了……」桑老丈顫巍巍地離開凳子,就地跪了下去。

「使不得。」宋慈忙將桑老丈扶起,喚入許義,讓他將桑老丈押回大獄,再將桑榆帶來幹辦房。

過不多時,桑榆被帶來了。

宋慈仍是讓許義留守在外。他請桑榆坐了,拿出供狀道:「桑姑娘,這是今早喬大人提審時,桑老丈親口招認的罪行,你看看吧。」

桑榆接過供狀看了,這才知道桑老丈已經認罪。她明顯有些急了,指著供狀上記錄桑老丈下毒的內容,連連搖頭擺手,示意糕點是她親手做的,桑老丈從始至終沒有在裡面下過毒。

宋慈不提桑老丈下毒之事,問道:「你去見劉鵲時,與他在醫館書房裡閉門相見達半個時辰之久,一定說過不少事吧。你們到底說了什麼?」

桑榆一聽這話,低下了頭,如昨日那般默不回應。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欲報之德,昊天罔極!」宋慈忽然道,「以前我一直以為只有自己才明白喪母之痛,沒想到你也是如此。」

聽見「喪母之痛」四字,桑榆不禁抬起頭來。她看宋慈的眼神微微一變,流露出哀憐之色。

「桑姑娘,你想不想知道,上次在梅氏榻房,我為何要向金國正副使打聽蟲達的下落?」宋慈沒有追問見劉鵲的事,轉而提起了蟲達。不等桑榆回應,他徑直往下說道:「實不相瞞,其實我與你一樣,也經歷過痛失至親之苦。太學東面有一家錦繡客舍,客舍一樓有一間行香子房,那裡是我孃親死難之處。十五年前,我孃親就死在我的身邊,殺害她的兇手是誰,至今不明。但當年錦繡客舍的十多位住客當中,便有蟲達。我孃親死後,現場沒有留下任何證據,只在她身上發現了三根血指印,而蟲達的右手末尾二指已斷,只餘三根手指,他有極大可能是殺害我孃親的兇手。」

宋慈這番話說得很慢,語氣也很淡然,可是說到最後,每一個字出口之時,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你前夜向我打聽蟲達的下落,是因為蟲達是那支官軍的將領,是害你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我追查蟲達的下落,是為了查明我孃親的死,抓住真兇,替她昭雪冤屈,讓她九泉之下得能瞑目。」宋慈看著桑榆的眼睛,「桑姑娘,你與劉鵲閉門相見那麼久,想必聊過不少事。當夜你來找我,問起蟲達的下落,還提及蟲達會不會沒去金國,我想你應該是從劉鵲那裡得知了一些蟲達的事吧。倘若真是如此,還望你能告知於我。」他將早已準備好的紙筆拿出,放在了桑榆的面前。

這一次桑榆沒有再默然不應。她慢慢拿起了筆,在紙上寫下了「光孝寺」三字。

「報恩光孝禪寺?」宋慈眉頭一凝。

桑榆點了一下頭。

報恩光孝禪寺位於建安縣境內,是閩北名氣最盛的古剎大寺,如淨慈報恩寺那般,是高宗皇帝為了超度徽宗皇帝而下詔更改的寺名。他之前向趙之傑和完顏良弼打聽蟲達的下落,二人卻說從沒聽過蟲達投金一事,他因此有過懷疑蟲達是不是投金不成,或是根本沒去金國,而是為了避罪隱姓埋名躲藏了起來,心想果真如此的話,蟲達躲藏的地方必定很是偏僻隱秘,沒想到竟是這麼大有名氣的地方。他道:「蟲達在光孝寺,這是劉鵲告訴你的?」

桑榆又點了一下頭。

「聽說你上門拜訪劉鵲時,曾給他看過一張字條。」宋慈問道,「不知那字條上寫了什麼?」

桑榆在「光孝寺」三個字的旁邊,寫下了「十年前,建安縣,東溪鄉」九個字。

「所以劉鵲一見到這幾個字,」宋慈道,「便領你入書房閉門相見?」

桑榆回以點頭。她想起那日劉鵲見過這幾個字後,立馬變了神色,請她進入書房相見,又吩咐黃楊皮守在書房外,不許任何人打擾。劉鵲關起門來,低聲問她是誰,她沒有隱瞞,直接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劉鵲面露悔色,連聲向她道歉,說當年參與劫掠是他一時糊塗,雖說他沒有殘害過人命,只是跟著亂兵搶了些財物,但他身為救死扶傷的大夫,沒有試圖阻止亂兵殘害無辜,那便是罪大惡極,他這些年時常痛悔萬分。他問桑榆是不是來找他報仇的,桑榆心亂如麻,沒有回應他。他說冤有頭債有主,當年他雖沒有害過人命,但畢竟闖入桑家搶了財物,也沒有阻止亂兵殺害桑榆的父母兄長,桑榆若是來報仇的,他願意以死謝罪,只求他死之後,桑榆不要再傷害他的家人。

過去的十年裡,桑榆從沒有忘記過父母兄長之仇,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如何報仇,只是她將這些心思深藏了起來,從不讓桑老丈知道。她清楚地記得當年那支亂軍的將領名叫蟲達,歸根結底,蟲達縱容亂兵燒殺搶掠,殺良冒功,才是害得她家破人亡的罪魁禍首。她隨著桑老丈四處售賣木作時,揹著桑老丈偷偷地打聽蟲達的訊息,得知蟲達早已叛宋投金。她以為蟲達去了金國,自己這輩子只怕都報仇無望了,沒想到竟會在臨安城裡撞見劉鵲。她雖然恨劉鵲參與了當年的劫掠,但她知道劉鵲只是搶掠財物,沒有害過人命,不是殺害她父母兄長的罪人。她問當年殺害她父母兄長的那夥亂兵身在何處,劉鵲搖頭說不知道,她又打聽蟲達在哪裡。出乎她意料的是,劉鵲竟沒說蟲達去了金國,而是說蟲達隱姓埋名做了和尚,藏身在報恩光孝禪寺裡。

桑榆不清楚劉鵲所說的是真是假,想起宋慈曾向金人查問蟲達投金一事,心想宋慈說不定知道蟲達的下落,便去太學找了宋慈打聽,希望能得到印證,然而宋慈並不知情。她返回梅氏榻房,收拾好行李和貨物,第二天一早僱車離開,想著先回建陽縣,安頓好了桑老丈,再獨自去報恩光孝禪寺一探究竟。她知道桑老丈將她的安危看得比自個性命還重,一旦知道她要去尋蟲達報仇,必會為此擔驚受怕。桑老丈本就年事已高,加之又是大病初癒,她怕桑老丈經受不了,便沒說實話,只說是帶他回家好好休養。只是沒想到劉鵲突然死於非命,她因為送去的糕點被驗出有毒,被抓入提刑司關押了起來。她昨日之所以一直沉默不應,是因為這些事關係到她父母兄長之死,她本就不願意提起,更重要的是一旦她說了出來,桑老丈便會知道她有尋蟲達報仇之心,她實在不願看到桑老丈為此擔驚受恐。若不是今日桑老丈突然認罪招供,她仍是不打算說出這些事的。

桑榆時而在紙上寫字,時而比畫手勢,將這些事告知了宋慈。她一再示意桑老丈沒有在糕點裡下過砒霜,示意桑老丈一定是擔心她被治罪,為了保護她才這麼做的。

宋慈凝著眉頭,想到劉鵲對桑榆說出願意以死謝罪的話,結果當晚他真的死在了醫館書房,難道他是自盡?可就因為一個素未謀面的女子找上門來說起當年他參與劫掠的事,他會出於悔恨,或是害怕這女子報仇,便決定以死謝罪,並且當晚真的自盡嗎?宋慈覺得換了任何人,都不可能這麼做,更何況在他眼中,劉鵲並非一般人。他與劉鵲只在梅氏榻房有過一面之緣,其人長鬚花白、面色紅潤,看起來甚是面善,關於劉鵲的其他印象,則是從劉太丞家眾人口中聽來的,大都比較正面,但他隱隱覺得劉鵲這人沒那麼簡單,尤其是劉鵲閉門見桑榆時說出的那些話,更讓他確信自己的這種感覺。劉鵲說自己罪大惡極也好,說自己痛悔萬分也罷,其實話裡話外一再地在強調他沒有殘害過人命,只是跟著亂兵搶了一些財物,還說自己願意以死謝罪,求桑榆不要找他的家人尋仇。面對一個十六七歲、涉世未深的女子,劉鵲這一通話說下來,桑榆即便有心尋他報仇,恐怕也下不去手。

宋慈這樣想著,覺得劉鵲是個甚有心機的人,這樣的人居然在桑榆一問之下便透露了蟲達的下落,這不得不令他起疑。他道:「桑姑娘,你有沒有想過,劉鵲為何要把蟲達的下落告訴你?」

桑榆從沒有想過這些,搖了搖頭。

宋慈的眉頭凝得更重了。蟲達六年前判宋投金,此後再也沒有他的訊息,可見他藏身光孝寺一事應該是極其隱秘的。劉鵲參與劫掠桑家是在十年前,據白首烏所言,劉鵲到臨安幫助劉扁打理醫館也是在十年前,也就是說,劉鵲很可能是在那次隨軍進剿峒寇之後,便從軍中去職,離開了蟲達麾下,那他後來又是如何知道蟲達沒有叛投金國,而是藏身光孝寺的?就算劉鵲真的知道蟲達的下落,可他只不過初次與桑榆相見,為何如此輕易便說出這等隱秘之事?宋慈越想越覺得不合常理,道:「桑姑娘,劉鵲能這麼輕易地說出蟲達的下落,極可能說的不是真話。」

桑榆比畫手勢,問蟲達不在光孝寺,那在何處?

「我也不知道。」宋慈搖頭道,「劉鵲或許當真知道蟲達的下落,只可惜他本人已經死了,沒辦法找他查問。」

桑榆眼中透著不甘,盯著寫在紙上的「光孝寺」三字。

宋慈一見桑榆的眼神,便知她不信自己所言,仍打算去報恩光孝禪寺探明究竟,尋蟲達報仇。

宋慈是見過蟲達的,雖然那是十五年前的事,雖然那時他只有五歲,可他清楚地記得蟲達的性情有多麼暴虐,下手有多麼狠辣,也只有那等心狠手辣之人,才會縱容手下士兵燒殺搶掠,無惡不作。且不說蟲達很可能不在報恩光孝禪寺,即便他真的在那裡,桑榆一個十六七歲的弱女子,想尋那樣的人報仇,無異於飛蛾撲火,到頭來很可能報仇不成,反而害了自己。可桑榆報仇之志已決,桑老丈尚且拗不過她,宋慈又如何勸阻得了?不渡無邊苦海,莫勸回頭是岸,其實宋慈根本沒打算勸桑榆放下,只因他自己便從未放下過。十五年來,他多少次噩夢驚魂,母親渾身是血的場景,一遍又一遍地出現在眼前。蟲達關乎他母親之死,他無論如何要追查到底。他決定陪桑榆一起撲這個火,既是為了桑榆,也是為了他自己。他目光堅毅,道:「桑姑娘,我已奉喬大人之命接手劉鵲一案,三日之內,我一定查明真相,還你和桑老丈的清白。我也會追查蟲達的下落,一直追查到底,總有一天我會找出此人,還你我一個公道。」

桑榆抬頭望著宋慈,眼睛裡隱隱有淚花閃動。但她只望了這一眼,便低下頭去,等到再抬起頭時,她已收住了淚水。她豎起拇指,輕輕彎曲了兩下,那是謝謝之意。她指了一下供狀,掌心貼在耳邊,輕輕地點了一下頭,以示相信之意。但尋蟲達報仇,她示意這是她自己的事,無論將來是何結果,都不希望牽連宋慈進來。

「桑姑娘,我不是怕牽連……」

宋慈話未說出,桑榆已比畫手勢,示意她該說的都已經說了,希望宋慈能為她保密,暫且瞞著桑老丈,不要讓桑老丈知道她決心報仇的事。

宋慈微微一呆,點了點頭。他不再多說什麼,喚入許義,將桑榆押回了大獄。

宋慈獨自在幹辦房裡坐了半晌,等許義回來後,他便站起身來,讓許義隨他走一趟劉太丞家。他此前已親自查驗過劉鵲的屍體,但作為兇案現場的醫館書房,他還沒有親自勘驗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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