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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撥雲見日(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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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大人,要論劉鵲為何自盡,眼下還為時尚早。劉鵲雖有自盡之意,也確實吃下了帶有砒霜的糕點,可他究竟是不是死於自盡,還要兩說。」宋慈向書房看去,「劉鵲在書房中伏案而死,房中的燭火是在子時才熄滅,窗戶上卻長時間沒有他的影子;三個藥童當晚鬧起了肚子,很可能是被人下了瀉藥;我還在劉鵲的風池穴上,發現了一處針眼。存在這麼多疑點,可見劉鵲之死,並不僅僅是自盡那麼簡單。」

「劉鵲的風池穴上有針眼?」喬行簡頗為詫異。

「我今天下午重驗了劉鵲的屍體,發現了風池穴上的針眼,原打算告知喬大人,但當時喬大人不在提刑司。」宋慈指著自己的後頸道,「風池穴共有兩處,分別位於左右耳後發叢,因為靠近延髓,在這裡施針時,需朝著鼻尖方向斜向進針,若朝後頸方向進針,便會刺入延髓,人會立時斃命。劉鵲的風池穴上有針眼,且針眼四周存在紅斑,可見是生前傷,應是他死前被針扎刺所致。

「劉鵲被發現死亡時,是伏在書案上,但燭臺位於書案裡側,窗戶位於書案外側,他人處在中間,影子卻一直沒被投在窗戶上,因此我一開始懷疑他不是死在書案前。砒霜中毒,往往伴有腹痛、吐血甚至嘔吐,於是我對書案、椅子和劉鵲腳下的地磚這幾處地方進行驗毒,都未發現有毒,也就是沒有任何嘔吐之物,這更令我確信劉鵲並非死在書案前,而是死在書房中的其他地方,是在子時蠟燭滅掉後,才被移屍至書案前。當晚黃楊皮、遠志和當歸一直在大堂裡分揀藥材,在此期間,除了高、羌、白三位大夫,沒人進出過書房。可要做到滅掉蠟燭移動屍體,兇手必然是在書房裡,因此我一度懷疑,兇手是提早藏在了書房之中,一直沒有出來,直到滅掉蠟燭完成移屍後,才偷偷摸摸地離開。但在劉鵲的風池穴上發現了針眼,將我以上的所有推想都推翻了。」

他的目光掃過劉太丞家眾人,提高了聲音:「倘若劉鵲服毒之後,尚未毒發之前,便被人一針刺穿延髓立即斃命,那麼吐血、嘔吐等砒霜中毒症狀自然不會出現。事實上,我當初驗過書案、椅子和劉鵲腳下的地磚沒毒後,為了確定劉鵲死在何處,把書房裡的角角落落都查了個遍,卻沒有發現任何異樣。那便有了另一種可能,劉鵲的屍體其實沒被移動過,他從始至終一直坐在椅子裡,伏在書案上。」

「那窗戶上沒有他的影子,作何解釋?」喬行簡道。

「我之前有一次離開提刑司大堂,在大堂外站了片刻,當時我腳下的影子在慢慢移動,那是因為我頭頂太陽的方位在慢慢移動。這讓我想明白了為何劉鵲死在書案前,書房中又點著蠟燭,窗戶上卻沒有他的影子。」宋慈說著,走向書房,揭下封條,踏入了房中。

喬行簡沒有立刻跟著走入書房,而是去到韓侂冑身前,頗為恭敬地道:「韓太師,請。」

韓侂冑斜了喬行簡一眼,從椅子裡起身,在夏震的護衛下,走進了書房。早有甲士過來,將椅子抬入房中,請韓侂冑坐了。喬行簡這才帶著文修和武偃進入房中。劉太丞家眾人最後進入,但被幾個甲士攔在書房的一側,不讓他們接近韓侂冑,以免他們之中有人心懷異志。

宋慈站在書案前,指著書案裡側的燭臺道:「我們一直認為,劉鵲只要在書案前,他的影子便會出現在窗戶上,那是因為燭臺位於書案的裡側,上面剩有半支沒燒完的蠟燭,於是想當然地以為當晚書房裡點的是這支蠟燭。可若劉鵲死的那晚,書房裡燃燒的蠟燭,不是這支呢?黃楊皮曾說過,當晚書房裡的燭火熄滅時,不是一下子滅掉的,而是慢慢暗下去的,這不像是被人一下子吹滅,更像是蠟燭自行燃盡熄滅。所以我推測,當晚書房裡還有另一支蠟燭,這另一支蠟燭在子時前後燃盡,自行熄滅,只因它的位置不在書案裡側,是以劉鵲的影子便被投在了別處,沒有出現在窗戶上。這與太陽的方位不同,人的影子也就不同,是同樣的道理。」他的目光從高良薑、羌獨活和白首烏三人身上掃過,「高大夫,羌大夫,還有白大夫,你們當晚進入書房見劉鵲時,書房裡燃燒的,可是燭臺上的這支蠟燭?」

高良薑回想了一下,道:「我記得是燭臺上的蠟燭。」羌獨活點了一下頭。白首烏應了聲「是」。

宋慈道:「劉鵲每晚著書時間很長,通常子時前後才休息,為了不頻繁地更換蠟燭,所以他使用的蠟燭很是粗長,一支能燒上兩個多時辰。兇手在一針刺死劉鵲後,倘若任由燭臺上這支粗長的蠟燭燃燒,只怕要燒到丑時才會熄滅,這就與劉鵲一貫的作息時間出入太大。於是兇手另點了一支普通的蠟燭,將燭臺上的這支蠟燭滅掉,然後離開了書房。如此一來,便可造成兇手離開之後,燭火依然亮著,劉鵲依然活著的假象,而普通蠟燭只能燃燒半個時辰左右,正好能在子時前後熄滅,這樣便符合劉鵲的作息時間,從而不會引起外面藥童的懷疑。」

此話一齣,喬行簡當即轉過頭,朝白首烏望去。兇手更換了蠟燭,造成劉鵲的影子從窗戶上消失,而影子消失,正是在白首烏離開之後的事。高良薑腦筋轉得快,也向白首烏看去,其他人也相繼明白過來,紛紛望向白首烏。白首烏會過意來,原本輕鬆的神色一下子繃緊,道:「不是我,不是我……」

「兇手不是白大夫。」宋慈的聲音忽然響起。

所有人轉過頭來望著宋慈,只聽他道:「第二天發現劉鵲死亡時,書房的門是從裡面閂上的,兇手用細麻繩閂門的法子,此前我已經解釋過了。兇手當晚離開書房時,曾拉扯細麻繩,從房外將門閂上。倘若白大夫是兇手,那他用細麻繩閂門的一幕,必然被大堂裡分揀藥材的三個藥童瞧見。」說著問三個藥童道,「你們三人有瞧見過嗎?」

黃楊皮應道:「小人記得白大夫從書房裡出來後,直接便走了,沒見他拉扯過什麼細麻繩。」遠志也說沒有,當歸則是回以搖頭。

「既然白大夫沒有這樣的舉動,那白大夫便不是兇手。」宋慈道,「兇手應該是在白大夫之後進過書房的人。」

眾人聽得驚訝。喬行簡道:「可三個藥童證實,在白首烏之後,再沒有任何人進入過書房。」

宋慈卻道:「倘若有人進過書房,是三個藥童故意說假話,隱瞞不報呢?」

此話一齣,一道道目光向三個藥童看去。黃楊皮一下子急了,道:「宋大人,小人可沒說過假話,那晚白大夫走後,當真沒人再進過書房了。」遠志和當歸也跟著搖頭,以示自己沒有說假話。

宋慈面無表情地看了三個藥童一眼,道:「有沒有說假話,一會兒便知。」他的目光回到書案上,「兇手更換了蠟燭,讓蠟燭自行燃盡熄滅,可點過蠟燭的人都知道,就算蠟燭燃盡熄滅,總會殘留一些蠟油,在燃燭之處慢慢乾結。這樣一來,兇手便需回到書房,將這乾結的蠟油剔除,以免留下破綻。高大夫,當日發現劉鵲死亡時,你是第一個進入書房的人,請問你進入書房時,可有在這書案上看到過殘留的蠟油?」

高良薑回憶當日所見,書案上有燭臺、食盒和筆墨紙硯等物,並沒有看見過殘蠟,搖頭道:「沒有。」

「書案上沒有殘蠟,可見兇手也知道劉鵲死在書案前,書案這地方太過顯眼,沒有將蠟燭放在這上面。」宋慈道,「但兇手也不會傻到將蠟燭放在遠離書案的地方,否則從窗戶外一眼便能看出燭火的位置不對。兇手選擇的點燭之處,應該就在書案的附近,但又是一處很不起眼的地方。」他伸手指著書案外側,那裡擺放著一個面盆架,離書案有三四尺的距離,「在這個面盆架上,有些許細微的刮痕,兇手便是把蠟燭放在了此處,那些細微的刮痕,應該是兇手事後剔除殘蠟時不小心留下的痕跡。案發之後,劉太丞家眾人相繼趕來了書房,高大夫,你可還記得誰接近過這個面盆架?」

高良薑回想當時發現劉鵲死亡時的場景,猛地轉過頭去,盯住了遠志。當日他衝進書房後,遠志端著一盆洗臉水,緊跟著他進入了書房,將洗臉水放在了面盆架上。「遠志,」他吃驚道,「是你?」

遠志連連擺手,道:「不是我……」

「不只是遠志,」宋慈目光一轉,看向當歸,「還有當歸。劉鵲是被你們二人聯手殺害的!」

當歸臉色一沉,回以搖頭。

宋慈說道:「劉鵲死的那晚,你們二人和黃楊皮都鬧起了肚子,但黃楊皮後半夜睡下後便有所好轉,你們二人卻直到第二天一早才稍有好轉,為何?因為當晚你們二人根本沒有鬧過肚子,真正鬧肚子的只有黃楊皮一人,是你們二人給他下了瀉藥,好讓他不斷地跑茅房,讓你們二人有進入書房動手的機會。當晚白大夫離開書房後,黃楊皮緊跟著便去了茅房,還因為茅房被石管家佔著,耽擱了不少時間。你們二人便是在那時動的手,進入書房,用銀針刺死劉鵲,再另點蠟燭,閂上房門,繼續在大堂裡分揀藥材,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等到黃楊皮再回來,見書房裡亮著燭火,自然不會想到劉鵲已死,他便在不知不覺中成了你們二人的證人,他見證了燭火在子時左右熄滅,見證了你們二人回房休息,見證了你們二人從沒去過書房。你們二人當時是假裝的鬧肚子,但為了不露出破綻,畢竟醫館裡的幾位大夫都是懂醫術的,說不定能看出你們二人鬧肚子是假裝的,於是你們二人也服用了瀉藥,只不過是在殺死劉鵲後才服用的,因此症狀比黃楊皮來得晚,好得也就比黃楊皮遲。黃楊皮後半夜便有所好轉,你們二人卻是直到第二天一早,還是臉色蒼白,看起來虛脫無力。」

「好啊,原來兇手……兇手是你們兩個!」黃楊皮又驚又怒,原本站在遠志和當歸身邊的他,一連退開了好幾步。

遠志緊挨著當歸,見所有人都投來或驚訝或怨毒的目光,左手捏著衣角,搖頭道:「宋大人,我和當歸原本流落街頭,幸被太丞收留做了藥童,才能有衣有食,過上安穩日子。太丞去世後,先生成為家主,他沒趕我們二人走,仍留我們二人做藥童,我們二人感激還來不及,又怎會去害他?」

「劉太丞家有一婢女,名叫紫草。」宋慈說道,「去年正月十二,紫草被發現吊死在後院,一種說法是她煎藥時拿錯了藥,險些害得病人喪命,劉鵲因此將她趕出家門,賣給祁老二為妻,她不願嫁給祁老二,選擇了自盡;另一種說法是紫草與劉鵲有染,居老夫人於是將她賤賣給祁老二為妻,她不甘願才選擇了上吊。不管哪種說法,紫草都是死於上吊自盡。可我去泥溪村查驗了她的屍骨,發現她第一節頸骨上嵌有一截斷掉的針尖。經我查證,這截斷掉的針尖出自針灸所用的毫針,而據黃楊皮回憶,當初紫草死後,劉鵲的針囊里正好少了一枚同等尺寸的毫針,且劉鵲打點過查案的官員,當天便以自盡結案,事後又急著處理紫草的屍體。由此可見,紫草之死並非上吊自盡,而是被劉鵲針刺風池穴,刺穿延髓而死。」

宋慈說到此處,有意無意地朝夏震看了一眼,卻見夏震神色發緊,似乎對他方才所言極為在意。目光從夏震身上移開,他直視著遠志和當歸,說道:「六年前,你們二人與紫草是一同來到劉太丞家的。當時你們二人一個身患重病奄奄一息,另一個人急得無計可施號啕大哭,是紫草的出現,救了你們二人。來到劉太丞家後,紫草更是對你們二人照顧有加,待你們二人如親姐姐一般。紫草死後,你們二人未經劉鵲的允許,哪怕知道事後會被劉鵲責罵,也要去給紫草送葬。祁老二說,當年紫草的屍體運回泥溪村後,是你們二人幫著掘土安葬的。下葬之時,你們二人為紫草整理儀容,突然趴在棺材上大哭起來,良久才蓋上棺蓋,將棺材下葬。後來你們二人回到醫館,捱了劉鵲的罵後,去打掃藥房,趁機翻看了劉鵲的針囊,卻被黃楊皮撞見,黃楊皮只當你們二人是在整理針囊,並未放在心上。白大夫曾說,你們二人以前是劉扁的藥童,又肯勤學苦練,耳濡目染之下,學會了不少醫術,不但能幫著抓藥煎藥,還能幫著給病人施針,所以你們二人是懂針灸的。我想那時你們二人便已發現紫草真正的死因了。

「今年正月十二,乃是紫草的週年祭日,你們二人選擇用同樣的方式,以銀針刺入風池穴,殺死劉鵲為紫草報仇。你們二人原本的打算,是要偽造成沒人進入過書房、劉鵲是在裡面暴斃而亡的假象。要知道劉鵲最近半年染上風疾,已有好幾次突然暈厥,他突然死在書房之中,只要驗不出他風池穴上的針眼,極大可能會認為他是風疾發作暴病而死。只是你們二人沒想到劉鵲會有求死之意,本就打算在當晚自盡,而且在你們二人進入書房動手之前,他剛好吃下了帶有砒霜的糕點,雖然沒來得及出現吐血、嘔吐等毒發症狀,但還是膚色發黑,舌生裂紋,嘴唇和指甲變得青紫,留下了中毒的跡象。想必你們二人第二天看見劉鵲有中毒跡象時,很是吃驚吧。風池穴上的針眼太過細小,又被頭髮遮掩,實在難以發現,若非我在紫草的頸骨上發現斷針,進而去查驗劉鵲的後頸,只怕也發現不了。倘若劉鵲沒有吃下砒霜,身上沒有出現中毒的跡象,只怕前來查案的韋應奎早就草草結案,人人都會當劉鵲是風疾發作而死。劉鵲是自己求死,卻想假造他人謀殺,你們二人是謀殺劉鵲,卻想假造他是自己死亡,此案真可謂是陰差陽錯。

「今日下午,我故意當著你們二人的面,問高大夫針刺風池穴的事,又故意說在劉鵲的腦後,發現了一枚扎入後頸的銀針。實則我沒在劉鵲的腦後發現過銀針,只是發現了針眼。我之所以這樣說,就是為了確定你們二人究竟是不是兇手。你們二人若是兇手,一聽說劉鵲的後頸上發現銀針,必會起疑心,會去翻找針囊,看看有沒有銀針缺失,是不是自己一時疏忽,遺漏了銀針在劉鵲的後頸裡。你們二人是高大夫和羌大夫的藥童,二位大夫的針囊交由你們二人掌管,平日裡都放在藥房,所以我讓劉克莊故意留下來,盯著藥房,看你們二人會不會去觸碰針囊。果不其然,你們二人去藥房打掃時,假裝收拾器具,趁機翻看了針囊。這與當年你們二人確認紫草死因時,翻看劉鵲的針囊,可謂是如出一轍。」

劉克莊這才恍然大悟,道:「原來你讓我盯著藥房,記下遠志和當歸的一舉一動,是這個意思。」說著頭一轉,看著遠志和當歸,「當時你們二人被黃楊皮使喚,我還覺得你們可憐,原來你們竟是假意打掃藥房,伺機翻看針囊。」

遠志低著頭,當歸黑著臉,兩人都沒有說話。

「接住!」宋慈忽然手一揚,一團裹起來的手帕朝遠志擲去。遠志連忙伸手接住,以為宋慈是要給他看什麼東西,可是低頭一瞧,手帕裡卻是空無一物。

只聽宋慈說道:「方才我說過,每個人的風池穴一共有兩處,分別位於左右耳後。兇手針刺劉鵲的風池穴,按理說應該選擇右側的風池穴,因為絕大多數人的慣用手都是右手,自然會選擇右側的風池穴進針,朝延髓所在的頸骨方向刺入,這樣更為順手,更好發力。但劉鵲腦後的針眼,卻是位於左側的風池穴上,由此可見,兇手應該是個左利手。我這兩天觀察過劉太丞家所有人的行為舉止。撫摸小黑狗,拿鋤頭,拿抹布,慣常使用左手的人,整個劉太丞家,便只有你一個。」說到最後,目光落在了遠志身上。

遠志看了一眼宋慈扔來的手帕,這才注意到自己接住手帕的是左手。他明白過來,宋慈方才突然朝他扔出手帕,又叫他接住,原來是為了試探出他的慣用手。他手一鬆,將手帕扔在了地上。

「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說?」宋慈這話一齣口,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遠志的身上。

遠志抬起頭來,看了看眾人,又扭頭看了一眼當歸。他閉上了眼睛,好一陣才睜開,說道:「宋大人說的是,劉鵲是我殺的。」他不再稱呼劉鵲為先生,而是直呼其名,「劉鵲本就該死,他佔了太丞的家業,以太丞之名自居,還因為紫草侍奉過太丞,便不認她與白大夫的婚約,因為各種小事對她欺壓辱罵,不讓她來醫館幫白大夫看診,只讓她在家宅那邊幹粗活重活,還不許我和當歸去幫她。這些我都能忍,可是他……可是他竟殺害了紫草!」

他悲恨交加,連連搖頭,道:「當初安葬紫草時,我為她整理儀容,見她的頸後有抓痕,那些抓痕伸進了發叢,便撥開她的發叢,發現風池穴上有針眼,伸手一摸,針眼發硬,用力將皮肉按下去,竟有一小截銀針露了出來。那一小截銀針應該是扎進了骨頭,被卡住了,拔不出來。我用了好大的勁,才扭斷銀針,將它取了出來。我回醫館翻找幾位大夫的針囊,只有劉鵲的針囊裡少了一枚毫針,我才知道紫草不是上吊自盡,而是被劉鵲用銀針刺死的。這些連我都能發現,官府的人卻收了劉鵲的錢,草草結案,視而不見。過去這些年來,紫草一直如親姐姐般待我,她蒙冤被害,我不能坐視不理。從那時起,我便起了報仇的念頭。這些不關當歸的事,他一直勸我不要亂來,但我鐵了心要為紫草報仇。劉鵲是我一個人殺的,要殺頭便殺頭,宋大人,你治我的罪吧。」說罷閉上眼睛,伸出雙手,束手待擒。

宋慈卻搖搖頭,道:「劉鵲的風池穴上只有一個針眼,可見是一針斃命。要一針刺中劉鵲的風池穴,還要一下子準確無誤地刺入延髓,除非劉鵲一動不動等著你刺,否則他稍有反抗,你一個人便難以做到。當初紫草被殺,她一個年紀輕輕的女子,尚且能伸手抓撓後頸,留下不少抓痕,劉鵲的後頸上除了那一個針眼,卻沒有任何抓痕,可見他一點也沒有反抗過。由此可見,是有人幫你制伏了劉鵲,讓他動彈不得,你才能一針刺中延髓。」說罷目光一轉,看向當歸。

當歸知道宋慈的目光是什麼意思。他沒做任何辯解,當即應道:「不錯,把劉鵲按在書案上,讓他掙扎不得的是我,事後用細麻繩關門上閂的也是我。」他向遠志看去,「我的命是紫草救的,能為紫草報得大仇,我一點也不後悔。你我說好一起為紫草報仇,誰都不該獨自擔罪。要殺頭便殺頭,大不了你我一同去陰曹地府見紫草,總好過留在這世上任人欺辱打罵。」

遠志望著當歸,眼中含淚,點了點頭。

喬行簡見遠志和當歸已經認罪,當即命武偃帶領差役上前,將二人拿下了。真兇既已就擒,此前的幾位嫌兇便都恢復了清白之身。喬行簡吩咐許義將桑榆放了,又吩咐將桑老丈和白首烏也放了。短短兩天,從階下囚到無罪釋放,桑老丈感激萬分,拉著桑榆,顫巍巍地來到宋慈身前,要當場跪謝宋慈。宋慈急忙攔住,不讓二人跪下。

高良薑得知遠志和當歸是兇手,而非羌獨活和白首烏,倒有些失望,指著遠志和當歸罵了起來。羌獨活陰著一張臉,盯著遠志和當歸。黃楊皮也衝二人指指點點,說起了各種風涼話。

宋慈聽得皺眉,忽然說道:「所謂醫者,貴在仁心仁術,總是鉤心鬥角,贏了彼此又如何,獨佔醫術又能如何?高大夫,羌大夫,劉扁、劉鵲身死在前,你們二人身為師兄弟,難道還要重蹈上一代的覆轍嗎?少些爭鬥,多活人命,一心救死扶傷,自會成為一代名醫。」

高良薑收起了罵聲,羌獨活眼神微微一變,兩人彼此看了一眼,把頭扭開,默然不語。

宋慈看向居白英,說道:「居老夫人,我知道劉知母之死,一直令你心結難解。可是十年過去了,劉鵲也已經死去,一切總該試著去放下。劉鵲已故,你便是一家之主,劉決明畢竟是劉鵲的骨肉,你就算做不到視如己出,也不該有任何仇視報復之心。說到底,一個五歲小兒,終究是無辜的。」

居白英沉著臉,沒有應聲,只是手中飛快盤捏著的佛珠,漸漸慢了下來。

宋慈又轉向鶯桃和劉決明,說道:「鶯桃夫人,你口口聲聲說劉鵲對你好,那你就不要負他。婦有婦德,還望你以後好自為之。」

鶯桃目光躲閃,臉色不大好看。

宋慈又道:「劉鵲死前,曾說過等劉決明再長大些,便教他學醫,將來還要把一身醫術傳給他。劉鵲是打算將《太丞驗方》傳給劉決明的,我想這部醫書,終究應該交給劉決明才對。諸位在此,俱為見證,尤其有韓太師和喬大人作證,將來若有人試圖霸佔侵奪這部醫書,官府定不會輕饒。」他蹲下身子,看著劉決明,語氣溫和起來,「這部醫書,是你爹留給你的,你拿好它。」說著將偌大一部《太丞驗方》,交到了劉決明的一雙小手中。劉決明懵懵懂懂,懷抱著醫書,點了點頭。

韓侂冑旁觀至此,忽從椅子裡起身,大袖一拂,朝房門走去。立刻有甲士將房中眾人攔在一邊,為韓侂冑開道,夏震則緊跟在側,隨行護衛。

「太師請留步。」宋慈的聲音忽然響起。

韓侂冑腳步一頓,道:「案子已破,你還有何事?」

「誰說案子已經破了?」宋慈提高了說話聲,「當初嶽祠一案,存有不少疑點,太師卻急著讓我結案。如今這劉扁和劉鵲的案子,同樣存有諸多疑點,太師也打算急著讓我結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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