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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撥雲見日(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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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太師當真會來?」

「他一定會來的。」

酉戌之交,天已黑盡,劉太丞家燈燭齊明,宋慈等在醫館大堂之中,身邊的桌子上擱著一口木匣,劉克莊和辛鐵柱分立左右。劉太丞家的所有人,連同奴僕在內,全都聚集在此。聽聞宋慈將在今夜破案,除了閉目坐著、盤捏佛珠的居白英,其他人都在交頭接耳,暗自猜測兇手是誰。

劉克莊挨近宋慈耳邊,這般一問一答後不久,醫館大門外響起了成片的腳步聲,接著一大群人進入了醫館。

來人不是韓侂冑,而是喬行簡。喬行簡由文修和武偃隨同,帶著包括許義在內的一大批提刑司差役,押著桑榆、桑老丈和白首烏等人,來到了宋慈的面前。宋慈朝桑榆看去,桑榆也向他望來,兩人目光一對。宋慈微微點了點頭,桑榆這一次沒有迴避他的目光,望著他,眼眸深處透著信任。

「宋慈,我本想著三日期限太短,還怕你難以破案,沒想到你只用了兩日。」喬行簡道,「想著你或許要傳喚審問,我便把與本案相關之人,全都帶來了。還有之前幾次驗屍的檢屍格目,也全都拿來了。」說畢,文修便上前一步,奉上幾份檢屍格目。

宋慈向喬行簡行了一禮,道:「喬大人思慮周全,多謝了。」說完,他伸手接過檢屍格目,交給了身邊的劉克莊。

「此案牽連甚廣,一旦開了這個頭,再想結束,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喬行簡壓低了聲音,「你可要想清楚了。」

「喬大人之前說過的話,我從未忘過。」宋慈應道,「我想得很清楚。」

喬行簡點了點頭,在宋慈肩上輕輕拍了一下,走向一旁的凳子坐了下來。

又過了一陣,忽有金甲之聲由遠及近,不一會兒,一隊甲士衝入醫館大堂,守住大門和後門,在大堂裡滿滿當當地站了一圈。

劉太丞家眾人只見過差役上門查案,還從沒見過這麼多披堅執銳的甲士,免不了為之吃驚,便連一直閉目坐著的居白英也翻開了眼皮,朝衝進來的眾多甲士看了看,手中盤捏的佛珠為之一頓。

繼這隊陣勢威嚴的甲士之後,一抬轎子停在醫館大門外。韓侂冑從轎中下來,由夏震隨行護衛,進入了醫館大堂。

喬行簡當即起身,上前行禮,宋慈也跟著行禮。

韓侂冑沒什麼表示,從二人的身前走過。早有甲士抬來椅子,韓侂冑坐了上去,嘴裡吐出三字:「開始吧。」

宋慈拱手應道:「遵太師之命。」他目光一轉,看向在場眾人,「本月十二清晨,劉太丞家的管家石膽趕到府衙報案,稱劉太丞死於醫館書房,府衙司理韋應奎率先前來查案。與此同時,喬大人到任臨安,微服察訪,在淨慈報恩寺後山接手了一起無名屍骨案,後又聽聞劉太丞家發現命案,便趕來此處,一併接手了劉太丞的案子。這兩起案子看似毫無聯絡,實則關聯甚大,只因淨慈報恩寺後山發現的那具無名屍骨,其左臂尺骨存在一處骨裂,這處骨裂已有癒合跡象,可見死者生前曾斷過左臂,再加上在挖出屍骨的地方,發現了一段燒過的紫檀木,以及一塊獅子狀的玉飾,前者對應劉太丞家用於接骨正骨的紫檀通木,後者則是當今聖上賜給劉太丞家原主人劉扁的獐獅玉,而劉扁死前兩個多月恰好摔斷過左臂,其身形也與無名屍骨相符,由此得以證實,這具無名屍骨便是劉扁。劉扁曾在宮中做過太丞,後來的劉太丞劉鵲,其實從未有過太丞的經歷,只是承接了劉扁的名頭而已。有此關聯存在,喬大人出於對我的信任,將這兩起案子交給了我,命我兩案並查。」

宋慈說到這裡,向喬行簡看了一眼,接著道:「先來說劉扁的案子。劉扁與劉鵲乃同族兄弟,一起師從皇甫坦學醫。這位皇甫坦是個麻衣道士,歷經高宗、孝宗、光宗三朝,多次應召入宮看診,曾治癒顯仁皇太后的目疾,受高宗皇帝御賜‘麻衣妙手’金匾,算得上是一代名醫。白大夫曾提及,皇甫坦生前著述過醫書,」說到這裡,他向白首烏看了一眼,隨即又向居白英看去,「居老夫人也曾對我說過,皇甫坦著有醫書,書中載有各種用藥精簡卻靈效非凡的驗方,這部醫書在皇甫坦死後,傳到了劉扁的手中。劉扁生前也曾著述過醫書,收錄了各種獨到的驗方。同樣的,劉鵲也著述了醫書,也是收錄了諸多驗方,這些驗方都是用最少的藥材治最疑難的病症,並命名為《太丞驗方》。師徒三人,皆著有醫書,而且都是收錄各種驗方,可見三人的醫書是一脈相承,或者可以說,三人所著的醫書,其實本就是同一部,是皇甫坦著書在前,劉扁和劉鵲增刪在後,成了所謂的《太丞驗方》。」

高良薑聽到此處,皺眉道:「師父的《太丞驗方》,是他老人家親自所著,宋大人的這番猜測,只怕有些主觀臆斷了吧。」

「說起醫術,高大夫乃劉鵲首徒,想必知之甚多。」宋慈道,「試問高大夫,著述一部傾注畢生心血、共計五部十六篇的醫書,還是在白天看診病人、晚上才能著書的情況下,只用一個多月,便能接近於完成嗎?」

「這個……」高良薑被問得有些啞口。他心裡清楚,一個多月的時間,充其量也就四五十個晚上,別說著述醫書,便是在紙上隨意寫字,要寫夠五部十六篇的字數,恐怕也是極難。

「高大夫說我是主觀臆斷,這話其實沒錯,想必諸位心中,多少也有此想法。還請諸位少安毋躁,過得片刻,我自會拿出實證,證實我方才所言。」宋慈環顧醫館大堂,說道,「十年前,聖上御賜了這座宅子給劉扁,劉扁將其開設成醫館,當時還在做隨軍郎中的劉鵲從軍中去職,來到臨安,襄助劉扁打理醫館,這一打理便是十年。按理說,劉鵲師從皇甫坦,醫術就算比不上劉扁,那也不可能差,大可以自立門戶。可他卻甘願寄於劉扁籬下,哪怕六年前劉扁已不做太丞,回到了劉太丞家,劉鵲仍然沒有離開,究其原因,是他覬覦皇甫坦傳給劉扁的那部醫書。」

高良薑當即爭辯道:「師父不可能做這種事……」

「這些事是居老夫人親口所言。」宋慈向居白英一抬手,「高大夫若不信,大可問一問居老夫人。」

手中的佛珠一頓,居白英不等高良薑開口,說道:「不錯,這些事是我說的。」

高良薑扁了扁嘴,臉色不大好看。

宋慈接著道:「劉鵲有此居心,劉扁是有所察覺的,是以他將所著醫書隨身攜帶,正是為了防備劉鵲。後來劉扁死於淨慈報恩寺的大火,白大夫曾說劉扁的醫書隨火焚化,沒能留存下來,實則不然,這部醫書並未毀於大火,而是落入了劉鵲手中。只是劉鵲隱瞞了此事,對外宣稱劉扁所著的醫書已毀。」

「師伯著述醫書的事,醫館裡的人都只是聽說,卻沒人見過,這醫書究竟有是沒有,壓根沒人知道。」高良薑道,「一部沒人見過、說不定本就不存在的醫書,宋大人卻如此篤定是師父得到了它,怕是有些武斷吧。都說宋大人為人公允,據實斷案,難道就是這般據實斷案的嗎?」

「既然高大夫一再質疑,那我之前提到的實證,看來只好提前拿出來了。」宋慈走到辛鐵柱的身邊,那裡擺放著一張桌子,桌子上擱著一口木匣。這口木匣是宋慈今晚帶到劉太丞家來的,此前一直放在桌上,辛鐵柱從始至終站在桌邊,似乎是在看守那口木匣。宋慈將木匣開啟,裡面裝著一冊書。他將這冊頗為厚實的書拿了起來,示與眾人,只見書皮上赫然題著四字——太丞驗方。

《太丞驗方》突然出現,令在場所有人都是一驚,尤其是高良薑和羌獨活,神色之驚訝無以言表。二人見過劉鵲的《太丞驗方》,雖沒有機會開啟翻閱,但書冊是何模樣,二人是知道的。二人認得真切,無論是書冊的大小尺寸,還是書皮上的題字,都是記憶中《太丞驗方》的樣子。宋慈手中拿的,正是自劉鵲死後便消失不見的《太丞驗方》。

在眾人驚訝的注視下,宋慈神色淡然地開啟《太丞驗方》,隨手翻頁道:「這部《太丞驗方》,前後五部十六篇,共出現了三種筆跡,分屬於三個不同的人。書中收錄的驗方,用藥都極精簡,雖是三人所著,卻能看出是一脈相承。」他走向白首烏,先請白首烏辨認書中的筆跡,再讓高良薑和羌獨活辨認筆跡,又讓黃楊皮、遠志和當歸等人看了。眾人都認得其中兩種筆跡分別屬於劉扁和劉鵲,另一種筆跡與祖師堂中皇甫坦自畫像上的題字相似,應該是出自皇甫坦之手。如此一來,宋慈之前的那些主觀臆斷,因為《太丞驗方》的突然出現,全都得以證實。

「師父的醫書,怎會在大人這裡?」宋慈拿出《太丞驗方》已有片刻時間,高良薑的驚訝卻絲毫未減。

宋慈沒提《太丞驗方》從何得來,而是繼續之前的話題,道:「這部醫書從皇甫坦傳與劉扁,此後便被劉扁隨身攜帶,從不示人,直到一年多前的中秋前夜。那一夜淨慈報恩寺的彌音和尚來到劉太丞家,請劉扁去給住持德輝禪師治病。當時彌音只請了劉扁一人,劉鵲卻以劉扁左臂有傷、行醫有所不便為由,主動跟了去。是夜,劉扁為了照看德輝禪師的病情,留宿於禪房之中,劉鵲則是住進了廂房。後半夜大火從禪房開始燒起,當第一個發現著火的彌音趕到時,禪房已被大火吞噬。禪房與廂房之間隔著寺中僧人居住的寮房,按理說這部醫書被劉扁隨身攜帶,應該跟隨劉扁毀於大火才是,可它卻被住在廂房的劉鵲得到,可見當夜起火之前,劉鵲應該去過禪房,從劉扁身邊拿走了這部醫書。事實也是如此,當夜彌音發現起火的前一刻,曾目睹劉鵲返回廂房,也就是說,起火時劉鵲不在廂房,而是外出過。因此,劉鵲有極大的殺人放火之嫌。」

宋慈看了一眼劉克莊手中的檢屍格目,道:「我查驗過劉扁的屍骨,他不是被燒死的,而是被毒死的。他頭足相就,狀若牽機,骨色發黑,以肋骨周圍的黑色最深,用銀器驗之不變色,乃是死於牽機藥中毒。牽機藥以馬錢子的毒為主,中毒之人毒入腦髓,毒發時會身體反弓,形似牽機。」說著看向羌獨活,「在劉扁死前幾天,羌大夫曾在劉鵲藥箱的暗格之中,發現了暗藏起來的牽機藥。劉鵲跟著劉扁去淨慈報恩寺時,是帶上了藥箱去的,這一點彌音可以證實。由此可見,劉扁遇害當晚,劉鵲是帶了牽機藥去的。」

韓侂冑一直一言不發地旁聽著,當聽到牽機藥被提及時,長時間神色毫無變動的他,眼角皺紋微微抽動了一下。

喬行簡道:「這麼說,是劉鵲謀奪醫書,用牽機藥毒死了劉扁,事後又放火毀屍滅跡,不承想火勢從禪房蔓延開來,最終將整個淨慈報恩寺燒燬?」

宋慈點頭道:「劉鵲覬覦醫書多年,持有牽機藥,被人目睹出現在火場附近,事後得到了醫書卻加以隱瞞,儘管他本人已死,無法找他對質,也沒有人目睹他殺害劉扁,但種種線索彙總在一起,用牽機藥毒殺劉扁的,應該就是劉鵲。」他環顧眾人,繼續往下說道,「劉扁無兒無女,他死之後,劉鵲作為他的族弟兼師弟,而且是打理過醫館整整十年的人,順理成章地成了劉太丞家的新主人。劉鵲不但從劉扁那裡得到了醫書,還得到了劉扁這份偌大的家業,甚至連劉扁的太丞之名也被他佔了去,可謂是鳩佔鵲巢。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年多,直到前不久的正月十二,劉鵲突然被發現死在醫館書房之中。」

宋慈轉頭朝貼有封條的書房看了一眼,道:「喬大人查驗過劉鵲的屍體,我也查驗過,確認劉鵲生前吃下過砒霜,是死於砒霜中毒。當時書案上擺放著一個圓形食盒,經喬大人查驗,食盒裡的糕點都下了砒霜。」他看向被許義押著的桑榆,「這一盒糕點,是桑榆姑娘送來的。桑榆姑娘名義上是來道謝,感謝劉鵲救治了桑老丈,實則是為了確認一件事。桑榆姑娘來自建安縣東溪鄉,十年前建安縣峒寇作亂,官軍分道進剿,其中一支官軍途經東溪鄉時,竟然劫掠百姓,殺良冒功,桑榆姑娘的父母和兄長皆死於官軍之手,她雖大難不死,但從此家破人亡,只能跟著家中奴僕桑老丈四處流亡,相依為命。當年率領這支官軍的將領名叫蟲達,當時劉鵲就在蟲達軍中做隨軍郎中。這支官軍在桑家燒殺劫掠時,劉鵲也參與到其中,被桑榆姑娘和桑老丈親眼看見了。」說著向桑榆和桑老丈道,「二位,是這樣吧?」

韓侂冑聽宋慈提及蟲達率軍劫掠百姓,殺良冒功,眼角皺紋又是一抽。劉太丞家眾人聽說劉鵲參與過劫掠,除了居白英外,無不露出驚詫之色。

桑榆想起父母兄長倒在血泊中的慘象,面有悲色,這悲色之中,又帶有深深的仇恨。桑老丈點頭道:「宋大人說的是,當年禍害桑家的那些亂兵裡,就有劉鵲。當時其他亂兵叫他劉二,還笑話他是治病救人的郎中,居然也來劫掠。」

「桑老丈前些日子臥病在床,劉鵲與貼身藥童黃楊皮前去診治。桑榆姑娘和桑老丈一見劉鵲,覺得與當年那位劉二實在很像,但也只是覺得很像,畢竟相隔十年,當年又只見過一面,並沒那麼確定。」宋慈說道,「桑榆姑娘之所以做了糕點上門道謝,便是為了確認劉鵲是不是當年參與劫掠桑家的劉二。當時桑榆姑娘給劉鵲看了一張寫有‘十年前,建安縣,東溪鄉’的字條。劉鵲一見之下,將桑榆姑娘請入書房閉門相見,承認了自己參與劫掠的事,說自己這些年痛悔萬分,向桑榆姑娘悔罪道歉。他還問桑榆姑娘是不是來報仇的,如果是,他願以死謝罪,還說在他死後,求桑榆姑娘不要再傷害他的家人。」

桑榆想起當日見劉鵲時的場景,點了點頭。

「除了對桑榆表達過死意,劉鵲當天還有過不少反常之舉。黃楊皮曾提及,當天劉鵲看診病人時,時不時便會嘆氣,這種情況過去很少見。後來劉鵲又去祖師堂祭拜皇甫坦,要知道很快便是上元節,到時醫館裡所有人都會祭拜祖師,劉鵲卻突然獨自一人提前去祭拜,這是以往沒有過的舉動。再後來,劉鵲去了鶯桃夫人那裡,見了劉決明。劉鵲可以說是老來得子,對劉決明這個獨子看得比什麼都重,每天都會抽空陪劉決明玩耍,很是寵愛疼惜。可那天劉鵲卻一反常態,教起了劉決明認字練字,其間要求極為嚴格,稍有認錯寫錯,不但打手懲罰,還要重認重寫,直到全然正確為止。劉鵲離開時,很是不捨地摸著劉決明的頭,又再三叮囑鶯桃夫人照顧好劉決明,好似他以後再也見不到劉決明一般。」宋慈說完這番話,目光落在了鶯桃身上。

鶯桃抱著劉決明站在最邊上,有意與居白英隔開老遠。見宋慈向自己望來,其他人也都向自己望來,她應道:「老爺那天是來過我這裡,教過明兒寫字,離開時對明兒很是憐惜,很是不捨,再三叮囑我照顧好明兒,便如……便如囑咐後事一般。」

宋慈繼續道:「劉鵲見過鶯桃夫人和劉決明後,回到醫館書房開始著書,其間先後把高大夫、羌大夫和白大夫叫去書房,對三人所說的話驚人地一致,都說《太丞驗方》即將完成,打算託付這部凝聚他畢生心血的醫書,意思是要傳承衣缽。劉鵲年過五十,最近半年染上風疾,常頭暈目眩,曾好幾次突然暈厥,他身為大夫,卻一直治不好自己的病,然後在這一天出現了種種反常,有意要將衣缽託付給弟子。」

「你是想說,」喬行簡道,「劉鵲有求死之意?」

「不錯。」宋慈點頭道,「劉鵲的種種反常之舉,正是有意求死的表現。圓形食盒裡有四種糕點,分別是蜜糕、糖餅、韭餅和油酥餅,全都下了砒霜,其中韭餅和油酥餅被吃過,蜜糕和糖餅則是原封不動,這符合劉鵲不吃甜食的習慣,加之我又在劉鵲的齲齒中發現了韭菜碎末,由此可以證實,劉鵲生前的確吃過糕點,這才中了砒霜之毒。那些糕點雖是桑榆姑娘親手做的,但一來桑榆姑娘尚未確認劉鵲就是劉二,沒理由提前下毒殺人,二來砒霜只在表皮之上,並非製作糕點時下的砒霜,而是糕點製作好後再塗抹上去的,因此,除了桑榆姑娘,但凡接觸過這盒糕點的人都有可能下毒。我向黃楊皮查問過,他清點藥材時,發現那天醫館藥房裡的砒霜變少了,被人取用過,而在劉鵲死前,唯一去過藥房的,便是劉鵲本人,這一點三位藥童都可以證實。所以我認為劉鵲是有意求死,自行將砒霜塗抹在糕點上,再吃了下去。」

「你說劉鵲有求死之意,確有這種可能,但說劉鵲是服毒自盡?」喬行簡皺著眉搖了搖頭,「那他直接吞服砒霜即可,何必多此一舉,把砒霜塗抹在糕點上再吃下去,還把所有糕點一個不漏地塗抹了個遍,連他不吃的蜜糕和糖餅都塗抹了砒霜?」

「喬大人這話問得好。」宋慈說道,「劉鵲當天表現出異常,比如他時不時地嘆氣,那是上午就有的事。我認為那時劉鵲便有了求死之意,不管下午桑榆姑娘有沒有上門道謝,他都會選擇在當晚吞服砒霜而死。只不過桑榆姑娘的突然出現,讓劉鵲在決定服毒自盡時,多動了一些心思。當時劉鵲問桑榆姑娘是不是來報仇的,又求桑榆姑娘不要傷害他的家人,可見他揣測桑榆姑娘的來意便是報仇。他已經決定自盡,不在乎自己的死,但他在乎自己的家人,準確地說,是在乎他的獨子劉決明。桑榆姑娘家破人亡,父母兄長慘死,此等仇恨可謂不共戴天,劉鵲怕自己死後,桑榆姑娘不會罷休,還會繼續找他的家人尋仇,會傷害到劉決明,因此他把桑榆姑娘送來的糕點全都塗抹上砒霜,再吃下糕點自盡,用自己的死來嫁禍桑榆姑娘,將這個潛在的仇人除掉。喬大人曾在劉鵲的右手指甲縫裡發現殘留的砒霜,證明他生前曾用手抓拿過砒霜,這是證實他自己下毒的佐證。」

說到這裡,宋慈將手中的《太丞驗方》舉了起來,道:「證明劉鵲是死於自盡,還有最為關鍵的一樣證據,便是我手中的這部《太丞驗方》。」他走到鶯桃和劉決明的面前,蹲了下來,看著劉決明。劉決明依偎在鶯桃的臂彎裡,這一幕讓宋慈不由得想起了自己,當年他像劉決明這麼大時,也曾這般依偎在母親的懷抱裡,可是自那以後,他就沒有與母親相依的機會,再也沒有了。他的語氣溫和了許多,道:「你爹教你認的那些字,你還記得嗎?」

劉決明小小的腦袋點了點,道:「記得。祖師麻,味辛,性溫,小毒。」

宋慈點了點頭,站起身來,說道:「劉鵲死的那天,曾教過劉決明認字寫字。那是他第一次教劉決明習字,卻不教一些簡單易認的字,反而教的是‘祖師麻,味辛,性溫,小毒’這九個字。祖師麻是一味藥材,這九個字是這味藥材的性味。劉鵲當天對劉決明極其嚴格,要求劉決明將九個字認熟寫對,可見這九個字極為重要。劉鵲當然不是為了教劉決明辨認藥材的性味,而是另有用意。‘祖師麻’別名黃楊皮,我一開始以為與藥童黃楊皮有關,但轉念一想,想到了另一層意思。

「劉太丞家中,有一座祖師堂,裡面供奉著皇甫坦的畫像,還有一塊高宗皇帝御賜的‘麻衣妙手’金匾。劉鵲在教劉決明習字前,曾去祖師堂祭拜過,還獨自在裡面待了一段時間才出來,此事黃楊皮可以證實。我由此想到‘祖師麻’三個字,會不會指的是祖師堂中的‘麻衣妙手’金匾。於是我去了一趟祖師堂,關起門來,踩在供桌上,檢視‘麻衣妙手’金匾,在匾後找到了一口木匣,裡面裝的正是這部《太丞驗方》。劉太丞家聰明人不少,我怕有人解透這九個字的意思,會去祖師堂找到這部醫書,於是我自己帶走了這部醫書,暫且保管了起來。」

高良薑、羌獨活、石膽和三個藥童頓時想起昨天宋慈查問完鶯桃後,突然去了一趟祖師堂,離開時懷中微鼓,像是揣了什麼東西,當時眾人都覺得莫名其妙,沒想到宋慈在那時便已找到並帶走了《太丞驗方》。

「劉鵲死的那天,曾去過祖師堂祭拜,還關起門在裡面待了一陣,顯然這部《太丞驗方》,是他親手藏在金匾後面的,他教劉決明習字,要求劉決明必須將這九個字記牢,便是為了把藏匿醫書的地點告訴劉決明。」宋慈說道,「這部《太丞驗方》不像尋常醫書那樣辨析藥材的性味和用法,而是收錄了從皇甫坦到劉扁再到劉鵲,三人生平使用過的所有靈驗有效的驗方,正如高大夫所言,哪怕是對醫術一竅不通的人,得到這部醫書,按書中驗方用藥,亦可成為妙手良醫。劉鵲最為疼惜劉決明,他從始至終的打算,都是把這部金貴無比的醫書傳給劉決明。但劉決明只有五歲,年紀太小,又不受居老夫人待見,其生母鶯桃夫人出身微賤,在家中沒有地位,為人也不檢點,未必能為劉決明做主……」

鶯桃聽到「為人也不檢點」時,臉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宋慈並未點破鶯桃與高良薑私通之事,往下說道:「劉鵲瞭解自己的兩個弟子秉性如何,他能幹出殺害兄長謀奪醫書的事,他的兩個弟子未必就幹不出來。」此話一齣,高良薑的神情變得極為複雜,羌獨活的臉色也一下子陰沉下來。

宋慈對二人的反應不加理會,道:「劉鵲怕自己死後,《太丞驗方》傳不到劉決明的手中,反而被兩個弟子所得,於是以教劉決明習字的方式,偷偷將藏書的地點告知了劉決明,盼著劉決明再長大一些,能明白他的用意,找到這部醫書。他怕只教‘祖師麻’三個字,會被別人猜破用意,於是故意多加了‘味辛,性溫,小毒’等字,讓旁人以為他只是在教劉決明辨認藥材的性味。他這樣還不放心,當晚將高大夫和羌大夫叫去書房,將白大夫也叫了去,故意說《太丞驗方》還未完成,又故意對三人都說出託付衣缽的話。如此一來,他死之後,三位大夫找不到《太丞驗方》,必會相互猜疑,鉤心鬥角。他似乎怕三位大夫猜疑得不夠狠,還故意在紙上留字,寫下高良薑、羌獨活和何首烏這三種藥材的性味,分別來指代三位大夫,以此來加劇三位大夫的猜疑之心。可以想見,往後很長一段時間,三位大夫都會懷疑是對方拿走了《太丞驗方》,不會想到是劉鵲自己把醫書藏了起來,更不會懷疑到五歲的劉決明身上。」

高良薑聽得目瞪口呆,他不止一次見過劉決明練字,在側室外的空地上,在側室裡的紙張上,寫的字他也都見過,可他從沒想過這竟與藏匿醫書的地點有關。他從一開始就認為是有人毒殺了劉鵲,偷走了《太丞驗方》,一直懷疑要麼是羌獨活幹的,要麼便是白首烏。他費盡心思地尋找醫書,卻沒想到藏匿醫書的線索就明晃晃地擺在眼前。羌獨活聽了宋慈的話,臉色更加陰沉了,便如中了劇毒一般。只有白首烏噓了口氣,他知道自己即將洗去殺人之嫌,恢復清白之身,神色反倒輕鬆了不少。

「可劉鵲為何要自盡呢?就因為他患了風疾,一直治不好自己的頭疼?」一片沉寂之中,喬行簡忽然開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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