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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站警事 第四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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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賽豬都行。這條狗跟著你混落不了好,估計以後連叫聲都帶著蔫壞損的味兒。」趙軍沒好氣兒地把臉扭向了一邊,索性不搭理常勝了。

常勝趕到修理廠時,李東正帶著幾個修車的師傅衝著這輛破車相面呢。

看見常勝李東把套在手上的手套一甩,拉著常勝來到跟前,伸手指著這輛全身撒氣漏風的汽車說常勝你真行,著急忙慌地給我打電話救援,我還認為你車壞了開不了呢,趕緊讓手下的師傅開著汽車帶著工具趕到派出所。你可倒好讓人給我拉回來這麼一堆廢鐵,真應了相聲裡說的那句話,這個車除了喇叭不響,哪都響。拖車拖著還得提心吊膽,噼裡啪啦地生怕它半截再散了。常勝連忙賠著笑臉把李東拉到一邊,將自己現在的情況詳細地跟他說了一遍,然後使勁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道:「就算兄弟求你,把這輛車給我修好吧。」

李東為難地搖搖頭:「兄弟,你真是給我出個難題啊。這輛車從理論上講已經失去上路資格了。勉強收拾出個模樣來,也只能偷偷地拿到邊遠地區去使用,還不能保證安全係數。你要它幹嗎?報廢了算了。實在不行從我這開一輛走,就當給你平時代步用。」

常勝遞過去一支菸,順手給李東點上火說:「你就別給我做工作了,反正這輛車得跟著我去山裡,你必須要保證拉得出,開得遠,打得響!」

「我保證不了!你也不看看車的成色,都快進博物館了。剛才我讓汽修師傅試了試,費了牛勁才發動起來。」

「能著車就說明沒問題呀。」常勝拉住李東的手說,「拜託,施展下你的老本行,幫我組裝組裝。」

李東最膩味人家說這個事,可是常勝還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原來李東在剛開始創業的時候,就是靠組裝車起的家。那個時候市場監管混亂,平海又是個開放城市,經常有「倒爺」從南方弄來走私車。走私車到地方之後就得要批文,要辦手續,為的是把車漂白。李東依仗著自己姐夫的關係,一面改裝汽車一面幫著車主辦手續,一年下來就掙出個樓房外加修理廠。常勝這句話等於是揭了李東的老底兒,李東朝常勝翻了個白眼,剛要生氣就被常勝笑眯眯的眼神堵住了。「哥們兒,我可不是嘴碎的人呀,你的修理廠平時組裝車輛,以次充好,偷稅漏稅,非法替車主騙保的事情我跟誰都沒說過……」

「你現在嘴就夠碎的了!」

「得,就當堵我的嘴,你受累幫我修修車,行嗎?」

李東看著常勝嬉皮笑臉的樣子,使勁撇了撇嘴:「我拿你是真沒轍。警察是不是都像你這樣,屬膏藥的粘上就揭不下來。」

常勝嘿嘿地笑著,伸出胳膊摟著李東的肩膀:「誰讓咱是發小又是同學呢,說心裡話我是真沒轍了才來麻煩你。你總不能看著兄弟流落到塞外邊關無依無靠,還得讓一幫小鬼欺負的境地吧。」

「行!我給你把這輛車從裡到外翻翻新。」「光翻新不行,我還有點要求。」

李東無奈地點點頭,把常勝拉回到破敗的汽車跟前,揮手叫過來個工人說:「全車大修,客戶有特別的要求你給我記下來。」

常勝擺擺手說:「修車的事情我不懂,可我覺得前後保險槓你得做結實了。車頂上最好安一排爆閃的警燈,再裝上警報。」

李東一搖腦袋答道:「不行,非警用車輛安裝警燈違法,我給你換成射燈吧。警報器也不能安,給你安個擴音器加話筒。」

常勝:「車廂裡的座位全不要,車廂頂上給我裝幾個鐵圈,牢固點最好焊上。」李東:「行,反正是大卸八塊,你說怎麼就怎麼。」

常勝:「外皮給我漆成警車的顏色,畫上警徽。」

李東連忙制止住說:「這可不行。你是不是恨我不死啊!讓我改裝警車?」

常勝:「我沒這個意思,弄成警車的模樣不是能起到震懾作用嗎。如果不行你找個接近點的顏色。」李東哼了一聲說:「火葬場的車顏色最接近。」

沒想到常勝聽完這話猛地一拍李東的肩膀,「好!咱就用藍白的冷色調。」

從李東的修理廠出來,常勝的最後一站是做布藝裝飾的老胡。老胡和常勝的關係可以追溯到十幾年前,當年常勝還是個初學乍練的新民警時,老胡就在車站外面開個小門臉做生意。老胡人熱情好客,對警察有種天生的好感,用他自己的話說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沒當上警察。高中畢業後他參加過社會招考,門門成績都優秀,唯獨面試的時候把他刷下來了。原來老胡有個天生的短板,那就是他的個子太矮,穿上高跟鞋挺直了腰板滿打滿算才一米六三,可是公安民警要求的高度至少得一米七。所以老胡只能暗地裡抱怨爹媽給自己生得不夠尺寸,懷著壯志未酬的心幹起了小生意。

因為老胡的個子矮,在車站這個魚龍混雜的地方經常挨欺負,老胡身單力薄又不敢和人家動手打架,再說了做生意的人哪能天天上演全武行呢。於是只能打電話報警求助,常勝就是在解決糾紛當中結識了老胡。一來二去的兩人混熟了,每當常勝轉到老胡的門臉前,老胡總是熱情地拉著常勝進來喝水小坐片刻。常勝也瞭解到老胡的艱難,快四十的人娶不上媳婦,還得獨自扛起養活父母的重擔。得知這些情況後,常勝就有意識地給老胡攬活兒。

火車站是個人流如織的地方,每天都會有很多事情發生。丟媳婦找老公丟東西找孩子,趕不上火車著急下火車找不著人也著急,旅客和旅客之間起糾紛,旅客和服務員之間鬧矛盾,抓獲流竄犯罪車站查緝嫌疑人,維護站區周邊的治安環境,那個事都有警察的身影。很多人雖然嘴上罵警察,心裡膩味公安民警,可是真有了事情第一個反應還是找警察。解決了糾紛,找到了失主,尋到了親人,幫助同行逮住了嫌疑人,車站的公安民警都會照例接受對方的感謝。可是這個感謝怎麼體現出來呢?錢,肯定不能要,禮物,也絕對不能收,只剩下精神上的表彰了。於是錦旗鏡匾成了彰顯成績的主要標杆。常勝當時沒少領著急於表示心情的人們來到老胡的店鋪,把這些製作錦旗鏡匾的生意給了老胡。

時間長了,老胡這裡就成了派出所漂移在車站外圍的一個暗哨。老胡也沒少向所裡提供情報,報告線索。根據老胡提供的情報,派出所的民警還真的抓獲了幾名作案後外逃的犯罪嫌疑人。所長大劉看到老胡的價值,乾脆就把他列為治安聯防的積極分子,適時在內部給予表彰,老胡把這些都看成是常勝給他帶來的運氣。直到開了一家大店面,火車站的那個門臉還在派夥計堅守著。

看見常勝進來,老胡把滿心的高興都堆積在了臉上,拉著常勝越過櫃檯就往屋裡走,邊走邊招呼媳婦沏茶倒水,嘴裡不停地念叨著:「兄弟,咱可是好長時間沒見了,晚上別走在我這喝兩口……」

常勝看著比老胡高一頭身材胖出一圈的媳婦,不由得咧咧嘴把笑容強憋了回去。他知道老胡這個媳婦娶的不容易,為了解決他的婚姻問題,家裡發動了所有親戚朋友挖地三尺似的踅摸,終於在城鄉結合部找到了這個五大三粗的人選。據說當時介紹人把她領到老胡眼前一亮相,老胡二話沒說一屁股坐椅子上了,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一樣,說什麼也不同意。還是人家女方比較大氣,跟介紹人說您讓我們倆單獨待一會,行不行的聊聊再看。兩人在屋裡單獨交流,從十分鐘聊到一小時,又從一小時聊到夕陽西下。結果令人意想不到,老胡笑逐顏開地從屋子裡走出來宣佈,自己非她不娶。

事後常勝也詢問過老胡,娶媳婦不是農貿市場裡買菜,選不好退貨很麻煩。老胡神秘地衝常勝笑笑說,你嫂子母親早逝父親病重自己拉扯一弟一妹不容易,沒出門子也是受這件事情的拖累。再說人傢什麼都能幹心眼兒好,還不嫌棄我個子矮,關鍵的是她還是個大閨女,我有什麼不願意的。

常勝領略過老胡的熱情,連忙擺擺手制止住,將自己現在的狀況和來此的目的詳細說了一遍,最後衝老胡問道:「怎麼樣,明天我能拿走嗎?」

老胡:「幹嗎這麼著急?你多容我點時間,給你做精緻點。」常勝:「不用太細緻,說不好那天就當屁股簾了。」

兩人在屋子裡推託了一番後,常勝從口袋裡掏出一百塊錢放在桌子上,趁老胡沒回過神兒急忙揮揮手跑了出來。他知道,如果不是用這種方式結賬的話,老胡肯定不會要他的錢。

夕陽已經被平海最高層的建築物群擋住了身影,隔著高樓的縫隙射出的光亮零碎地鋪在街道上,天已近黃昏了。常勝抬起腕子看看手錶,才想起來要去學校接孩子,才想起來忙活了一整天竟然沒給周穎打個電話,也沒有給老孃買些她平時愛吃的點心。「我真是一心撲在工作,不當勞模都冤。」常勝自言自語地念叨著,然後舉起手機撥通了周穎的電話。

電話鈴聲照例響了好幾聲沒人接,就在常勝要按掉電話的時候裡面傳來了周穎的聲音。周穎告訴他自己開著車呢,已經接完孩子正準備回家,問常勝這個時候打電話來有什麼事情?常勝回答說我回市裡來了,你要接常勇我就不去了,直接回家看老孃。周穎躊躇了下問常勝,你是不是偷著跑回來的呀,駐站點沒有人值班你們領導要查崗怎麼辦?你這麼做不是違反紀律嗎?常勝硬著頭皮聽完周穎的質詢,衝著電話說道:「你拿我當你下屬了?一連串的不信任再加上質問,就算我級別比你低也不歸你管吧。不問問我去老少邊窮的地方吃沒吃苦,也不關心關心問寒問暖,張嘴就違反紀律,好像我專業幹這個似的。」周穎電話裡喘了聲粗氣說:「我正開車呢,有事回家再說吧。」沒等常勝再說話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這樣的情形在常勝的記憶裡早就習以為常,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和周穎之間的話題越來越少。他在派出所上三班倒,白天從早晨八點溜溜地到晚上八點,交接班後在食堂吃完飯,回家時電視裡已經放晚間新聞了。夜班更是頂著星星出門迎著太陽睡覺,把人熬得灰頭土臉,經常需要倒時差。想和周穎親熱親熱,不是趕上週穎身體不適亮紅燈,就是怕影響孩子和老孃。好不容易趕上一回時機正好,常勝自己反而提不起精神來了。要說夫妻兩人沒必要天天膩乎在一塊,畢竟各自有各自的工作,但相互說說話聊聊天也是生活中的一部分。只是常勝和周穎時常說不了兩句就擰,周穎說受不了常勝總是帶著調侃玩世不恭的語調,常勝則說周穎官大脾氣長,拿自己爺們兒也當下屬使喚。總之,兩個人很少有耐心交流的時候,久而久之就形成了現在的樣子。

常勝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總要和周穎較勁,總是說不了幾句話就戧茬兒。也許真的像有些人說的那樣,媳婦比自己強心裡不痛快吧。

回家的感覺如同倦鳥歸巢,可有時候卻又倍感孤寂,這是常勝每次走進家門前縈繞在腦中的想法。周穎對待婆婆很盡心,是個標準的賢惠媳婦,平時伺候吃喝給老人家洗澡洗衣服,有個頭疼腦熱的事情帶著去醫院看病,很多常勝照顧不到的事情都由周穎來完成。婆婆對周穎的認同就如同自己的閨女一樣,對孫子常勇更是疼愛有加,反倒把常勝晾在一邊。有一次常勝和周穎吵架聲音高了點,老孃聽見後,顫顫巍巍地跑到兩人的臥室,不由分說地數落著常勝。最後還得周穎連哄帶勸地把老人送回屋子裡才算罷休,自從這以後常勝更不能大聲說話了。

因為和老孃住在一起,以前常勝和周穎約定親熱的方式很浪漫,就是他用口琴吹小夜曲,周穎就心領神會地趕緊收拾好屋子。可是隨著生活的變化,浪漫的形式也慢慢地在改變。先是有了兒子常勇,雖說有老孃幫忙帶孩子,兩個人還是忙碌得雞飛狗跳。後來周穎因工作突出被提拔成了領導,時常是帶著沒寫完的材料回家忙乎,沒等常勝吹小夜曲,周穎的眉頭先皺起來了,指著桌上攤開的材料搖搖頭。再後來老孃患上了高血壓外加心臟病,口琴也被常勝束之高閣。用他自己的話說,現在就剩下浪了,漫,早不知道跑哪去了。

一家人坐一塊吃飯的機會很少有,沒等常勝查問兒子的學習情況就先接受了老孃的一通質詢。常勝只得掐頭去尾含糊著告訴老人家說,派出所有個偏遠的駐站點需要人手,因為自己各種能力都超強無人能比,所以才被派去駐站,每個禮拜能回來一趟。如果忙起來沒有人替換,那就得十天半個月才能見著您老人家。看到老人家有些疑惑的神色,周穎連忙給他解圍說他們車站派出所就這樣,管轄的線路長,駐站點也多,常勝去駐站是領導信得過他。

都收拾停當已經很晚了,常勝看著在客廳裡電腦前忙碌的周穎,心裡油然騰起股暖意。他走過去雙手撫摸著周穎的肩膀,這麼明顯的示愛訊號他相信周穎肯定能明白。可是周穎卻只是拍了拍他放在胸前的手小聲說:「今天不方便……」這一句話把他的激情全堵回去了。他無奈地咧咧嘴,心裡想我真是運氣好,到哪裡都能踩地雷上!

常勝到了李東的修理廠時,幾位帶著一臉倦容的修車師傅正圍坐在門口抽菸呢。看見常勝過來其中一位站起來迎上去說,老闆李東剛回家休息,為了您的那輛破車他和我們熬了一宿,結果硬是加班加點地給您收拾出來了。說完急忙拉著常勝去看車,來到車間裡面,朝著個罩著苫布的車說您自己剪綵吧,老闆說了不接受您任何讚美和感謝的話,以後有毛病別來倒後賬就成。常勝緊走兩步上去掀開苫布,眼前的景象讓他不由自主地笑出聲來。

老式大發車漆成藍底畫著白線,前後保險槓熠熠生輝,車頂上並排裝著一溜射燈,四個輪胎紋理清晰地呈現在眼前。他連忙開啟車門探頭進去,車艙內的座椅全部卸掉騰出了大片的空間。在往上看,兩根與車頂連線在一起的鐵條上面焊接著幾個鐵圈,像是家裡晾衣服的衣架,靠近車尾還放著兩個行動式汽油桶。接過師傅遞來的車鑰匙,他打著火豎起耳朵仔細地聽著發動機的聲音,憑感覺知道這個發動機李東也改裝過了。「真不愧是拆東牆補西牆的行家,我沒說冤他。」常勝心裡唸叨著,朝幾位修車師傅揚揚手,一踩油門把車開出了修理廠。

車子還沒到派出所門前,常勝透過車窗老遠看見顧明衝他微笑,還擺出個翹首以盼的姿勢站在大門口。他只知道顧明是給自己送警用裝備來的,才會這麼早在派出所門口等著。壓根沒想到顧明是受了所長大劉的委託,讓他拿了裝備等著常勝,見到常勝後令其趕緊返回狼窩鋪。大劉是生怕他知道了競聘的事情,在這個節骨眼上常勝要是撂挑子不幹,派出所裡一時還真找不到能派出去的人。顧明熱情地幫著常勝往車上搬裝備,一邊搬一邊偷偷地觀察常勝的神情,確定對方沒有其他的意圖後,從身後拎出來兩個車載汽油桶,略帶神秘地說:「常師傅,這是我為你做的貢獻,兩桶汽油滿滿的,夠你開個來回的了吧。」

「就夠一個來回的?合著你們是瞎子放風箏呀。」「您這話什麼意思?」

「撒手閉眼扔出去就算,回得來回不來連看也不看!」

顧明伸了伸脖子沒搭腔,他實在是不知道怎麼接常勝的話茬。

老胡接到常勝的電話,就從店裡跑出來站在街邊等著他。看見常勝開著輛像殯儀館顏色的大發車直奔著他過來,嚇得他直往門裡躲。常勝連著喊了他幾聲才從屋子裡出來。

老胡看著汽車直晃悠腦袋:「兄弟,怎麼弄了這麼個顏色,看著就喪氣。」沒等他張嘴說話常勝從車窗裡伸出手說:「看著彆扭吧,這個色兒去山溝里正合適,遠處看著辟邪,近處看了避孕。弄好了嗎?」老胡邊搖頭邊順手遞過去一個外表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布包。「東西在裡面呢,按你說的都弄好了,就是不知道你到底想幹嘛?」

「我想當山大王!」

「兄弟,你可得小心著點呀……」

「沒事,我爸爸給我名字起得好,常勝,多吉利!」常勝說完一擺手啟動汽車跑遠了,留下老胡望著遠去的「火葬車」直愣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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