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長室裡的大劉正眯縫著眼看上級發來的檔案,被猛然間像漂移過來的木樁般的常勝嚇了一跳,驚得他睜大眼睛扔下手裡的檔案,把吸了半口的煙連唾沫帶煙霧完全從嘴裡噴了出來。「狼,狼窩鋪出事了?」
「沒出事我就不能回來了。」常勝看著大劉緊張的神態強忍住笑說,「至於的嗎,瞧把你這個所長嚇得。也不問問你屬下的民警怎麼樣,上來就盼著出事。」
大劉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遍常勝,感覺他沒有帶來什麼「凶信」後,才把身子放緩了一下說:「常勝,拋開我是所長有命令你的權力不說,咱們可是有君子協定的呀。去狼窩鋪駐站是待一年,不是待一天。我昨天剛把你送過去,你拉了泡屎被窩還沒焐熱轉天就回來了,你這是幹嘛?跑狼窩鋪插根草標宣示主權去了?」
「我不是跑回來的,是想跟你說說狼窩鋪的情況…….」常勝的話沒說完就被大劉伸手製止住。「說什麼呀,狼窩鋪地處偏遠駐站環境艱苦,當地人員複雜,治安狀況惡劣。這些我比你清楚,但是也不能成為你回來的理由吧?情況複雜你要想辦法克服困難,不能遇到一點事就撒手閉眼吧,你跑回來算怎麼回事。」
「你讓不讓我說話了?」常勝憋足勁衝大劉喊了一聲,「我昨天晚上讓人家劈頭蓋臉砸了一通磚頭,今天早晨又讓村幹部晾在一邊,我都沒跟你訴苦。明說吧,我是來找你要支援,要政策,要裝備的。你別給我做思想工作,狼窩鋪這個地方,常爺是待定了!」
這番話說得語氣鏗鏘,擲地有聲地讓大劉愣住了。他不由得又上下打量了眼常勝,確定他不是跟自己較勁後悄悄地撥出口氣,順手把桌子上的香菸往前推了一下說:「這才是你小子的性格,知難而上。說說吧,你要什麼?」
常勝也沒客氣,從煙盒裡抽出支菸卷點上火說:「駐站點的生活用品都齊全,這個不用所裡操心。可是警用裝備狗屁都沒有,你得給我配槍配子彈,配警棍配警繩配警笛,配警犬配銬子配汽車……」
「你,你等會兒吧。」大劉伸手攔住常勝的話頭,「我給你配一箱手榴彈得了。飛機大炮要嗎?你是去駐站不是去打仗,真拿自己當中國人民解放軍了。再說了,槍支警械管理規定你不是不知道,我沒權給你發槍械。不過…….你說的警用裝備倒是可以考慮。」
常勝其實早就盤算好了,他知道所長大劉的脾氣,你越屣他越看不起你。拿今天這個事情來說吧,如果自己進門就愁眉苦臉唉聲嘆氣地痛說受了委屈,大劉不僅不會好言安慰,反而會更加的膩味,甚至連挖苦帶損地數落你一通都有可能。與其這樣不如理直氣壯地拍案而起,將自己來時想好的計劃大方地說出來。為了能達到目的,他特意留出了談判的餘地。
「槍不給配,警用裝備你得給我配齊了。」
「應該的。駐站點就應該裝備齊全,你去找內勤領。」「還得給我條警犬,出去巡邏我得有個伴。」
「行。我馬上給警犬隊的老王打電話,讓他們幫你解決。」「還得給我配輛汽車,汽油我自己想辦法。」
「我給你配輛腳踏車吧,所裡沒多餘的汽車。」
常勝聽罷搖搖腦袋說:「狼窩鋪地處偏遠還在山裡,管轄線路三十多公里,沒有汽車我怎麼去巡線,怎麼去貨場巡視啊?還有,處理治安案件送報審批,往來所裡領取東西,你總不能讓我每次都等長途汽車呀。」
大劉使勁嘬了下牙花子,他心裡明白常勝說的是實情,狼窩鋪車站所轄的線路的確很長。雖說以前老孫也是巡邏巡線,一般都是轉悠轉悠就回來,所裡從來沒有刻板地要求過全程巡視。可眼下常勝提出來了,自己還不能說不對。想到這裡他朝常勝說道:「所裡倒是有一輛閒下來的車,可就是總有毛病,本來想交還給公安處的。既然你要那就開走吧。」
「就那輛破「大發」,比我歲數還大呢,你給我換一輛行嗎?」
「不要拉倒。這個車我還破例給你呢。你去滿處打聽打聽去,有那個駐站點能配汽車?別蹬鼻子上臉拽眉毛。」
常勝不言聲了。自己的目的雖說沒有百分之百地實現,可畢竟大劉還是給了他很多的傾斜,見好就收吧。他向大劉請了個假,理由是需要整修車輛和去警犬隊挑警犬。大劉痛快地答應還說索性多歇兩天回家看看,並叫來副所長顧明跟著他去車庫取車。望著常勝走出門口的背影,大劉不由得將目光又投向桌子上的檔案。常勝進來時他有意拿報紙蓋上了檔案,他不是害怕別的,而是擔心這個檔案讓常勝看見。標著文號的紅標頭檔案上赫然註明,公安處馬上就要進行新一輪的競聘了,如果告訴常勝他還能安心地去狼窩鋪駐站嗎?可是不告訴,就意味著常勝將又一次失去競聘的機會。
大劉使勁地揉了一把臉,此時他覺得自己真的有點不太磊落。
那輛滿是塵土,通身都看不出是黃還是黑色的大發箱式汽車,窩窩囊囊地趴在車庫的角落裡。怎麼看怎麼像是一堆廢鐵。常勝從顧明手裡接過鑰匙,剛要開啟門上車發動,被顧明伸手拉住說:「老常,我勸你別費勁了。壓根打不著火,都報廢的車你要它幹嗎呀?」
常勝對著汽車嘆了口氣:「唉,劉所好不容易答應給我輛汽車,是好是壞我都得先接著,找熟人修修看能不能開吧。顧所長,按理說我現在是歸你管,你也應該給我點支援吧?」
顧明趕緊舉起雙手搖晃著:「老常,常師傅,您知道我這個副所長管不了多大的事,修理汽車這個費用您還是找劉所。他是一支筆,咱派出所的行政主管。兄弟我就是個跟班的,論資排輩我還得喊您師傅呢。常師傅,您就別給我這個小兄弟出難題了。」
「行,我不給你添堵,你想辦法先給我解決點汽油吧。總不能讓我把車推走吧?使喚驢拉磨還得給把草呢。」常勝把顧明的手拉下來笑呵呵地看著對方。
「您放心,這事交給我,保準給您辦妥了。」
常勝根本沒打算讓顧明報銷修車的費用,他想要的就是汽油。修車這個事還是得找自己的同學,現在開著三家修理廠,兩家4s店的老闆李東。
常勝邊給李東打電話讓他來拖車,邊溜達出派出所。剛走到廣場就被人從後面叫住了,叫他的人是民警小於。小於見了常勝仍是警長、警長的叫著,臉上掛著尊敬和歉意的表情,因為在他心裡總覺得常勝被髮配到狼窩鋪駐站跟自己有關。如果不是自己那天冒冒失失地和幾個大學生髮生爭執,也許現在還跟著常勝值勤呢。常勝則擺出副老師傅的架子,拍拍小於的肩膀囑咐了幾句,轉回身剛要走,目光卻被廣場裡的一個飄著
白髮,瘋瘋癲癲,有些駝背,手裡舉著照片的老婦人吸引住了。這個人就是兩年前在車站廣場丟了孫子的韓嬸。
本來韓嬸和老伴都退休在家頤養天年,為了發揮餘熱主動地承擔起看護小孫子的工作。小孫子叫「悅悅」,長得白白胖胖特別招人喜歡,有事沒事的就拉著韓嬸往車站來看火車,一來二去的韓嬸和派出所的值勤民警們都熟悉了。事情說來也蹊蹺,在兩年前夏天的一個晚上,韓嬸照例帶著悅悅來車站廣場乘涼。小悅悅指著燈火通明的冷飲店要吃冰激凌,韓嬸一個大意將悅悅留在了外面,等她舉著堆滿奶油的冰激凌出來時,孩子已經無影無蹤了。
韓嬸像瘋了一樣跌跌撞撞跑進派出所報案,當值的警長正是張彥斌。他習慣性地通知廣場、候車室、售票大廳、站臺等各個崗點的民警加緊尋找,折騰了將近一個小時也沒有任何音訊。直到常勝帶著自己警組的人來接班,張彥斌才無奈地向韓嬸宣佈,小悅悅很有可能是走失了,還煞有介事地誘導韓嬸孩子是不是在廣場以外丟失的。他這麼做的目的很明確,就是不想自己背上一個案件,影響到年終的各項考核。可是韓嬸一口咬定,孩子就是在廣場裡面的冷飲店旁邊丟失的,任憑張彥斌怎麼引導死活不鬆口。看著滿臉冒汗手足無措的張彥斌和神志恍惚語無倫次的韓嬸,常勝按捺不住衝動對警組的民警們說,找個清淨點的房間先讓韓嬸冷靜下來,然後趕緊製作筆錄,剩下的人協助張彥斌他們去火車站以外的旅館、地鐵、長途汽車站走訪詢問。重點是一個女人帶小孩,或者是一男一女帶小孩的人員。他的第一感覺是,孩子被人販子拐走了。
當時覆蓋火車站的監控設施還不齊全,沒有辦法調集影片資料。兩個警組的人馬折騰了一個晚上,才從附近的長途汽車站排程室裡找到了證據。影片裡一個三十歲左右穿著略顯土氣的女人,懷裡抱著手舉冰激凌的悅悅,在開往鄰縣的長途汽車周圍轉了一圈,然後轉身朝車站外面走去。從這個女人抱著孩子遮擋住自己的半個臉部,穿著打扮很普通沒有特點,行動舉止絲毫不緊張上來推斷,常勝感覺到這是個老手,而且車站外面肯定還有人接應。當常勝拿著案件的材料來到所裡彙報時,沒想到張彥斌已經先期向值班的李教導員彙報了,並且把案子一股腦地扣在了常勝的名下。張彥斌的理由簡單明確,我接報警時是孩子走失,你接班之後就定性為拐騙了,所以這個刑事案件得你來背。
常勝當時火冒三丈,指著張彥斌的鼻子就是一通數落。張彥斌則擺出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反正是你怎麼罵我都可以,讓我背這個黑鍋就是不行。這個節骨眼上,李教導員就是再笨也看出個門道來了。他勸解了一番後,還是把這個案件劃歸到常勝的名下。理由也很簡單,常勝業務素質強,辦案水平高,與群眾溝通的能力好,這樣的案子交給張彥斌領導不放心。常勝就這樣戴著幾頂高帽,揹著一口黑鍋回來了。
從這以後,常勝每逢看見在車站裡瘋瘋癲癲的韓嬸,心裡都不由自主地顫抖,因為他曾經向韓嬸承諾過,要把孩子找回來,把拐騙孩子的犯罪嫌疑人繩之以法。
這次他無奈地把頭扭了過去,輕聲地跟小於囑咐了幾句,讓他照看點韓嬸別亂跑,如果她餓了就在食堂給她打份飯,晚上下班把她送回家。
公共汽車在一個小公園門前停下了,公園旁邊就是公安處的馴犬基地。常勝向門口的保安出示了證件後,直奔後院的訓犬場地走去,訓犬隊的副隊長趙軍是他同期入警的同學。
趙軍早就接到王隊長的電話,知道有人來犬隊領警犬。王隊長電話裡特意告訴他說,平海北站派出所的劉所長好話說了一車,想從咱這裡弄條狗去沿線協助民警巡邏。可是咱這裡的警犬都是有數在譜的,你琢磨著給來人弄條像警犬的菜狗牽走,或者淘汰的也行,好歹不能讓人家空手回去嗎。
原本打算敷衍了事的趙軍,看見對面走過來笑嘻嘻的常勝,急忙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他知道常勝是個行家不好惹,兩個人不僅是入警時同期學員,而且常勝還懂狗,在他這有絕對的話語權。趙軍至今仍欠著常勝好大的人情沒有還,所以看見來要狗的是常勝,趙軍就知道自己今天凶多吉少。
「什麼風把你給刮狗窩來了。」趙軍老遠舉著根菸遞過去,「想吃肉你可找錯地方了,我這沒肉狗,一水兒的專業犬。」
常勝接過趙軍遞過來的煙,掏出打火機給兩人點上,望著趙軍身後的大門說:「兄弟,我不是韓國人過年—要你狗命來的。我是想從你這挑一條能頂事的好狗,我現在在狼窩鋪駐站,它能跟著我巡邏巡線做幫手。」
趙軍擺出副吃驚的神情說:「你不是在客運站值勤嗎,怎麼幾天沒見跑到邊遠山區去了?是不是犯什麼錯誤了。」
常勝斜了趙軍一眼,長長地吐出口煙霧:「成心噁心我是吧?嫌我現在混的還不夠慘?你不就是個狗隊長嗎,成天價和畜生搶食吃。我敢保證翻翻狗食盆子看伙食,那裡面有什麼你們家現在就吃什麼。」
這幾句話說得太損了,噎得趙軍差點沒喘過氣來。他指了指正在院子裡訓練警犬的幾個民警,壓低聲音衝常勝說道:「哥們兒,嘴下留點德吧。兄弟再孫子也是個領導啊,別當著這麼多人胡說。」說完拉著常勝的手邊往大門裡面走。進門以後指著牆東面的一排狗舍,「你自己看看,這條狗怎麼樣?」
常勝順著趙軍的手指處望去,狗舍裡的這條狗一下子就把他的目光吸引住了。這條狗體態大小適中,黝黑的臉龐隱隱地發亮,通體的毛髮厚厚地向下覆蓋,兩隻豎立起來的耳朵直立挺拔。再仔細端詳下它的眼睛,兩隻杏眼呈現出來的暗黑色幽幽地泛著兇光。偶然張開嘴,剪刀狀的牙齒立即露了出來,這說明它的撕咬能力極強。這是條正宗的德國黑背犬。
看著這條身材結實平穩有力的警用犬,常勝從心眼裡透著喜歡,連忙開啟狗舍門做了個親熱的引導動作。說來也怪這條狗竟然沒有生疏的感覺,而是跟著常勝的引導走出門,像個忠實的門衛一樣站在了常勝的身邊。「這就是緣分。」常勝心裡想著不自覺地伸出手去撫摸它的頭部,狗也沒有表示出拒絕的舉動,而是任由他給自己抓著癢癢。
「這狗真不錯。是給我的嗎?」
「當然是給你的了。」趙軍擺出斬釘截鐵的神情說,「我知道你懂狗,絕對不能拿菜狗劣狗糊弄你啊。」
「這狗沒什麼嗅覺或是腿腳上的毛病吧?」常勝還是不放心,圍著狗來回地打量著。
趙軍唉了一聲說:「你這人心態不好。不給好狗你罵街損人,給了你條好的你又不相信。告訴你這是條家族血統良好的警犬,歲數不大才八個月,你看看這身板,二十四英寸的標準體型。背毛顏色通黑,黑毛一直到肚子,四個爪子壓著黃白的毛髮這有個稱謂,叫烏雲蓋雪,跑起來追風逐電……」
「快閉嘴吧。」常勝沒等趙軍說完揮手打斷他的話,「你跟我背誦《八駿圖》呢?烏雲蓋雪是馬,不是狗。吹牛也不慎重點,這狗叫什麼名字?」
「叫賽豹。名字多響亮啊!」
常勝看著這狗搖搖頭說:「名字不好聽也太俗。再說跟著我去山裡巡線這樣的叫法也有點矯情。乾脆我給它改個名字。叫……賽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