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南風知我意》小說信息

第九章 你是我的夢,像北方的風(第2頁,共2頁)

字體:

姜淑寧說:「嘖嘖,你外公就是這麼教你的嗎,長輩第一次來家裡,也不請進去喝杯茶?」

阮阮說:「你想說什麼就快說,說完趕緊走。我家不歡迎你。」

姜淑寧一把推開她,徑直走了進去。

她站在客廳裡,掃視了一圈房間,然後回頭,嘴角浮起一抹怪異的笑:「嗯,現在還是你家,只是不知道,你還能在這個家裡待多久。」

「你什麼意思?」

姜淑寧在沙發上坐下來,然後慢吞吞地從包裡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扔到茶几上,努努嘴:「想知道什麼意思,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

阮阮站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沒有動。

姜淑寧抬頭望著她,挑了挑眉:「害怕了呀?」

阮阮走過去,拿起那隻信封,拆開。

然後,看著阮阮如她所料,瞬間變得慘白的臉。姜淑寧滿意地笑了,起身,踩著高跟鞋,挺直胸膛,昂著頭,離開。

走到門邊,她又轉身,對傻呆中的阮阮說:「顧阮阮,我跟你,本來無冤無仇的,只怪你自己倒霉,偏偏嫁給了傅西洲。哦,你肚子裡的孩子,也是因他而失去的,你可別恨錯了人。」她嗤笑一聲,轉身離開。

阮阮卻彷彿什麼都沒聽到一般,視線膠在手中那張薄薄的a4紙上,臉色愈加慘白,然後,她的手指開始發抖,接著全身都劇烈地顫抖起來。她重重跌坐在沙發上,一瞬間只覺得頭昏目眩,眼前有無數道白光閃過,她慌亂伸手,撐住沙發靠背,將身體整個靠上去,若不如此,她真怕自己支撐不下去。

窗外分明是夏日裡明晃晃的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她卻覺得,忽然之間,所有的光明都消失了,她的世界,漆黑一片。

傅西洲如之前幾天一樣,在晚餐前就回到家,自阮阮出事後,再忙,他都會把工作提前處理完,也推掉一切應酬,回來陪阮阮吃晚餐。

他習慣性按門鈴,等她來為自己開門,結果按了許久,屋子裡卻沒有反應。他輸入密碼,開啟門,發現房間裡漆黑一片。他微微蹙眉,阮阮去哪兒了?下午也沒有接到她電話說不在家吃飯呀?

他開啟燈,然後嚇了一跳。

「阮阮,你在家,怎麼不開燈?」他朝坐在沙發上的阮阮走過去,近了,才忽然發現,她有點不對勁,聽到他叫她,也沒有一點反應,眼神呆滯。

「怎麼了?不舒服嗎?」他在她身邊坐下來,伸手去探她的額頭。

阮阮去如夢中初醒一般,猛地打掉他的手。

他訝異地看著她,只以為她的心情又陷入低谷,正不知如何安慰她時,阮阮緩緩抬頭望向他,說:「你當初因為什麼而娶我?」

傅西洲微愣,然後,幾乎是立即,心裡便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

看來,姜淑寧母子終於出手了。

「阮阮……」他嘴唇微動,卻久久不知如何接下去。

「你因為什麼而娶我?」阮阮重複道,她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問句,更像是一個呢喃。可這輕若呢喃的一句,卻令傅西洲的心一沉,再一沉,瞬間,便墜入黑暗。

他看著她,她神色看起來如此平靜,而那雙幽黑清亮的眸中,卻彷彿起了一場濃霧,濃霧之後,是深不見底的悲傷與絕望。

「不是因為多年前我對你的救命之恩,也不是因為再重逢後我對你的苦追,也不是因為你沒有時間談戀愛需要一個妻子,更不會是因為你愛我。你之所以娶我,是因為,我外公是阮榮升。是因為,這個。」她將身邊那份檔案遞到他面前,直視著他:「傅西洲,我說得對嗎?」

他心裡忽地一蜇。她叫他傅西洲,不再軟軟糯糯地喊他十二,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全名。

見他始終沉默,阮阮微扯了下嘴角,那笑容卻比哭還哀傷:「你答應過我的,永不騙我,那麼,請你回答我。」

她心裡其實早已有了答案,卻像是絕望之人殘留著最後一絲生機的期盼,固執地望著他,等他親口給她一個答案。

傅西洲閉了閉眼,良久,沉聲說:「是。」

說完,他便微微低頭,不敢去看她臉上的表情。

空間裡是良久的沉默。

然後,阮阮起身。

傅西洲一把抓住她手腕,他慌亂地站起來:「阮阮,你去哪裡?」

阮阮輕輕甩開他的手,沒有轉身,輕聲而平靜地說:「你知道嗎,從下午一點,到此刻,整整六個多小時,我心裡一直有兩個聲音在打架,一個說,沒關係,我愛他,沒關係。另一個立即說,有關係的,非常有關係,你絕不能原諒他。傅西洲,我可以接受你在我們的婚禮上因故離開,我也可以接受從一開始你並不愛我,但是,我不能接受,你是帶著目的而娶我。」她終於回頭看他,眸中的濃霧化成了水汽,忍了好幾個小時的眼淚,此刻終於崩塌決堤,她神色是那樣哀慟至絕望:「我更不能忍受,我愛若珍寶的孩子,是你跟我外公之間的一場噁心的交易!」

她轉身,往門口走去。

傅西洲追過去,拉住她:「阮阮,並不是這樣的,我們談談。」

她轉頭,靜靜直視著他,她的眼眸中雖蒙著濃濃的水汽,卻依舊清澈純淨,他在這樣的眼光中,心裡一腔話語,不知該如何說出來。

說什麼呢?是的,最初我娶你,確實是因為你是阮榮升最疼愛的外孫女,可是後來,在朝朝暮暮的相處中,你一點點滲透到我的世界裡來,滲透到我心裡,再也無法拔除。

可是,此時此刻,說這些,多像被拆穿後的狡辯。

她在失去孩子與得知這樣不堪的真相的雙重打擊下,她一定不會再相信他。

久久的沉默裡,阮阮輕輕撥開他的手:「你放手,別讓我更恨你。」

最終,他緩緩放開了手。

他了解她,她從不像別的女孩子那樣使小性子,說賭氣的話,她此刻說的都是真的,如果他強硬不讓她走,只怕,她真的會恨他。

可是,他悲哀地想,她現在一定已經恨極了他吧。

他站在原地,眼睜睜地看著她從他眼前離開。

等她進了電梯,他立即抓過車鑰匙,跟了過去。

他看著她走出小區,沿著馬路又走了許久,才伸手攔下一輛計程車,他開著車跟過去,計程車最後停在了阮家門外,他坐在車裡,遙遙地看著她下車,推門進去。他又坐了很久,才開車返回家裡。

屋子裡燈火通明,可沒有她在,卻是如此寂靜,彷彿漆黑一片。

傅西洲在沙發上坐下,看著那個信封,不用拆開,也知道里面是什麼。

那是他跟阮榮升簽下的一份協議書,在跟阮阮結婚的前一天晚上。

她說得對,當初他之所以跟她結婚,僅僅是因為,她的外公是阮榮升。那時候,她孜孜不倦地出現在他身邊,他深感困擾,卻又拿固執的她毫無辦法。一次偶然,他得知了她與阮榮升的關係。而阮榮升,是凌天集團裡除傅家人外,最大的股東。在姜淑寧以及整個姜氏面前,他的力量顯得那樣薄弱,如果有阮榮升的支援,那麼……外人都傳,阮榮升最是寵愛外孫女。他心思一動,他對她求婚。

之後,他去找阮榮升,希望得到他的支援。阮榮升在商場多年,是隻老狐狸,哪怕他再寵愛阮阮,在涉及利益上,他是冷靜的。阮阮非他不嫁,他拿外孫女沒有辦法,他把在凌天佔有的股份,作為阮阮的嫁妝贈予,但他有一個條件,那就是:這股份,只轉給傅西洲與阮阮的孩子。只有在他們的孩子出生後,才能動這份股份,在孩子成年之前,由傅西洲代為打理。

傅西洲看著協議右下角,自己恣意灑脫的簽名,一種叫做後悔的情緒強烈襲上來。當初,他毫不猶豫地簽下這份冰冷的協議時,無法預料到,在一年多之後,自己會恨不得穿越回那晚,狠狠地扇自己兩個耳光。

他更無法預料到,自己會在不知不覺中,愛上她。

是的,他愛她。

可是,卻連一句「我愛你」都來不及說,也不知道,她是否還會給他一個機會,說這句話。

他呆呆坐在沙發上,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在滿室的煙霧裡,他從濃黑的深夜,一直靜坐到天亮。

阮阮也是一夜未睡。

她回到阮家,想要問外公,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又不是商品,為什麼要隱瞞著她簽下那樣讓人難堪噁心的協議。可阮榮升去了外地出差,舅媽陶美娟見了她,微微吃驚,又見她滿面淚痕的狼狽樣,只以為她是同傅西洲吵架跑回了家,嘲諷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阮阮已經跑回了自己的臥室,反鎖了門。

她沒有開燈,席地坐在地板上,雙手抱膝,蜷縮成一團。

這是她從小長大的地方,住了十多年,可這個碩大的房間裡,她找不到一點點關於家的溫暖,只感覺到一陣陣冷意,從腳底竄上心臟。

這麼多年來,她那麼渴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真正的家,開懷時可以肆無忌憚大笑,難過時可以放聲痛哭。當初她提著行李跟傅西洲走進他的公寓時,她以為,自己找到了那個家。可最終,她卻從那裡狼狽逃離,甚至找不到一個可以痛哭的地方。

從未有哪一個時刻,她覺得自己是如此孤獨,彷彿漆黑天地間,她唯有自己。

而那些過往的溫暖柔情,在此刻,像是一張巨大的細密的網,露出嘲諷的笑,鋪天蓋地將她網住。

無數個相擁而眠的夜晚,他溫柔的懷抱。

那個深夜,他對她敞開胸懷,將他最隱秘最難堪的往事傾訴於她。

佛羅倫薩古董集市裡他慌亂的尋找,牽手的溫度。

托斯卡納田園暮色裡,風中的呢喃細語。

pienza小鎮山上古堡旅館裡相擁共賞的星光,以及那夜溫暖壁爐前的微醺醉意。

在得知她懷孕時,他的欣喜與哽咽,他傻傻的舉動,他對即將到來的孩子的期待,那些未雨綢繆的舉動。

……

過往記憶有多甜蜜,此刻她便有多痛。

因為,這所有的所有,不過是為著那一紙協議,對嗎?

外公說得對,她就是個單純的傻瓜。她還以為是自己的一往情深打動了他,而真相,卻是如此不堪。

在她心中,愛是純粹的,愛就是愛,無關長相,無關身高,無關學歷,更無關身家背景,只是剎那間的心動與想要在一起的相守。而他,擊碎了她的信仰。她可以原諒他許許多多,卻唯獨無法接受,他對她婚姻的承諾,有著這樣不堪的緣由。更無法接受,她那麼珍視的孩子,只是他謀取想要得到的利益的工具。

想到那個失去的孩子,阮阮心如刀絞。

夜如此漫長,她流乾了所有的淚,好似都等不到下一個天亮。

阮榮升來敲阮阮的門時,已經是第二天傍晚,他回到家,保姆阿姨急得都打算叫開鎖的人來撬門了。

阮榮升敲了好一會兒門,阮阮才將門開啟,看到她的剎那,阮榮升嚇了一大跳,她整個人憔悴不堪,面色蒼白,眼周發青,嘴唇都起了皮。

「丫頭,是不是傅西洲那小子又欺負你了?」他心疼不已,也以為阮阮是跟傅西洲吵架了,才回到家裡,將自己關起來。

阮阮卻抬眼直愣愣地望著他,望了許久。

「到底怎麼了?」阮榮升皺眉,「別怕,發生什麼事情了,告訴外公,外公幫你做主。」

阮阮只覺得心裡發苦,她咬緊嘴唇,說:「外公,您為什麼要跟他簽下那樣的協議呢?為什麼呢?」

阮榮升神色一變,但很快恢復如常,嘆道:「你終究還是知道了。」

阮阮心裡無比難受,這世間沒有不透風的牆,他們以為能隱瞞一輩子嗎?一輩子把她當做傻瓜?

阮榮升說:「丫頭啊,我是為了你好。」

阮阮搖頭:「外公,如果您真心疼我,您就不該把我的感情,當做商品一樣,明碼標價。」

「阮阮!」阮榮升也有點生氣了,「你知不知道,在你們結婚前,我跟傅西洲談過話,我直截了當地問過他,娶你的原因是不是因為我。那小子倒也誠實,沒否認。這樣一個為了達到目的而不惜犧牲自己婚姻的男人,你死活要嫁給他,怎麼勸你也不聽,甚至對我說,那是你的心願,讓我實現對你的生日願望。我還能說什麼?為了保護你,我只得這麼做!」

其實除了這個原因,他也不是沒有私心,唯一的孫子阮皓天浪蕩子一個,他花費一生心血打拼下來的事業王國,可不想在他死後全部交到一個敗家子手裡,雖然他對傅西洲諸多不滿,但他在商業上的才能與拼勁,卻令他欣賞。阮阮雖姓顧,但也有阮家一半的血脈,她與傅西洲的孩子,也流著阮家的血脈。因此,阮榮升才會做出那樣的決定。

阮阮微垂著頭,沉默不語。

阮榮升見她這個樣子,心疼她剛失去了孩子,此番得知真相,倍受打擊,他聲音放軟了點,「你趕緊給我去休息,聽話。這件事情,等你身體好一點,我們再談。」

阮阮看著外公,搖搖頭:「不用再談了,外公,我要跟他離婚。」

「什麼?」她的聲音很輕,阮榮升有點沒聽清楚,也許是聽到了,但他實在太驚訝了,重複著問:「你說什麼?」

「我要跟他離婚。」阮阮仰著頭,神色堅定地看著他。

阮榮升神色複雜地打量了阮阮許久,似乎是想從她的神色中窺視出她話中的真假度,可見她精神雖憔悴,神色卻是極為平靜的,不像是在憤怒中脫口而出的氣話。

「你想清楚了?」他嚴肅地問她。

阮阮點點頭。

阮榮升沉沉地嘆了口氣,伸手拍拍她的頭:「丫頭,一切都隨你自己做主。你做任何決定,我都是支援你的,只要你開心。」

說完,他轉身離去。

阮阮將門關上,靠在門背後,微微閉眼。

外公,你說只要我開心,可是,我怎麼開心?

他不知道,她做出這個決定,多麼艱難。在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不眠不休的一日夜裡,她心裡有兩個聲音,一直在打架,彷彿天人交戰。

一個說,顧阮阮,為了跟他在一起,這一路你走得多麼艱辛,流過多少淚水,心裡多少忐忑,多少個不眠的夜,你真的要就此放棄嗎?真的捨得嗎?

另一個立即提高聲音說,顧阮阮,你被他傷害得還不夠嗎?他對你,自始至終,都只是利用你的身份。他不愛你,從來沒有愛過你。你還要再一次原諒他嗎?你對得起那個失去的孩子嗎?若不是因為有那份合約的存在,你的孩子不會這樣無辜枉死!你是有多賤啊!你還要執迷不悟嗎?

她從未面臨過這樣難以抉擇的選擇,好像怎麼選,都難過,都痛苦。在一次又一次的交戰中,最後,那個說「離開」的聲音佔據了上風。

風菱曾對她說過,選擇,是這世間最最無奈的事情。她還說,軟軟,我真羨慕你,你的世界從來都簡簡單單的,從升學到就業,甚至結婚,一切都按照自己心裡喜好來,不需要做任何選擇。

可是現在,她一直以來為自己建造的那個簡單純粹的世界,好像,被打破了。

也許,從與他重逢開始,從義無反顧地朝他走過去開始,她一直固守的那個純粹的世界,就開始慢慢地變得複雜了。

執著、苦求、忐忑、害怕、擔憂、心痛、糾結、忍耐、長夜裡痛哭,人生裡諸多情緒,她一一體悟。

後悔嗎,不,愛他這件事,她從未後悔過。

她只是覺得疲憊,覺得累了,心灰意懶。她也終於徹底明白,這世間,並不是所有的深情都會得到對等的回應。

而他之所以可以傷害到她,並不是他比她強大,而是因為,她對他敞開了胸膛並且親手將刀遞給他,是因為,她愛他,而他恰恰相反。

只是現在,執著了這麼久,她終於決定放手,放開他,也放過自己。

就當自己,做了一場夢罷。

一場美好也哀傷的夢。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