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他用的是中文,雖然比之三年前,他的中文進步不少,可還是帶著很重的口音,朱舊被他逗樂了。
三年前,她離開海德堡來舊金山時,他曾竭力挽留過她,但她心意決絕,他為此很介懷。她在醫學院唸書時,得到過他很多的幫助與照顧,他算是她的半個老師,後來實習,他是帶她的醫生,她天賦好,他對她的期望值很高,她的離開,讓他覺得被背叛。為此,後來她給他發過好幾封郵件,他一封都不回。
「你來這裡出差?還是度假?」朱舊把煮好的咖啡遞給他。
leo搖搖頭,「不,我專門來見你。」
朱舊的手指微微彎曲,她不覺得他是為自己而來。
果然,leo沒有跟她拐彎,直接說:「他病重。」
他沒有說名字,但朱舊知道他說的是誰,leo也知道她一定明白。
leo繼續說:「我希望你能回國見他。」
朱舊站起身,「咖啡有點苦,我去加糖。」
leo拉住她,「得了,mint,你最愛黑咖啡。」
朱舊轉身坐下時,微亂的表情已經平復。她低著頭,望著手中咖啡杯裡的褐色液體,良久,她抬頭直視著也正望著她的leo,淡淡地說:「當初,是他說分開,是他不要我的。」
她語氣放得那樣平淡,可心忽然像是被人用什麼尖銳的東西刺了下,生疼。
leo神色認真,「mint,我沒有騙你,他真的病得很重,已經昏迷了兩個禮拜。你如果對他還有一絲感情,你應該回去看看他。」他頓了頓,說:「也許,也許,這是你們最後一次見面……」
朱舊深深呼吸,她放下咖啡杯,手指伸進衣服口袋裡,摸到那枚又忘記還給季司朗的戒指套上,她將手伸到leo眼前,「我要結婚了。」
leo訝異極了,望著她無名指上的戒指,張了張嘴,好久才說:「你要結婚了?」
朱舊點點頭。
leo站起來,在屋子裡走來走去,伸手不停抓著頭髮。這是他猶豫糾結時才有的動作。
朱舊端起咖啡杯,將杯中的咖啡一口飲盡,平日裡習慣的味道,可此刻嘴巴里全是苦澀。
leo再回到她身邊坐下時,忽然將他的手機塞到她手中。
朱舊訝異地望著他,他卻捂著臉仰躺到沙發上,嘀咕道:「我不管了。你自己看,往後翻。」
螢幕上,正開啟著一張照片。
是一個男人的側影,他正往嘴裡送一片面包,他的身後,漫漫黃沙一片,初升的朝陽灑在他的眼角眉梢,橘紅的光線照著他滿臉的疲憊。
朱舊心頭不禁一跳。
她往下翻。
下一張照片,似乎是在醫院病房外的小陽臺上,穿著病號服的男人坐在輪椅裡,也是一張側影,他微垂著頭,清瘦卻依舊英俊的臉龐,嘴唇緊抿,目光望向樓下,專注的模樣。
那件病號服上寫著醫院的名字,朱舊很熟悉,她曾穿過好幾天。
她的手忍不住微微顫抖了下。
「這是……」她震驚地看著leo。
「一張是在撒哈拉沙漠,一張是摩洛哥的s小鎮醫院。拍攝於三年前的秋天。」leo說。
「怎麼會……」她喃喃。
「三年前,你在撒哈拉失蹤時,他去找你了。」既然下定決心給朱舊看了他偷偷拍下的照片,傅雲深的保密囑咐leo也就懶得顧及了。
朱舊盯著手機螢幕,兩張照片被她切換來去無數次,像是無意識一般,目光怔怔的。
leo忽然抓住她的肩膀,讓兩人面對著面,他清晰地從她眼眸中看見很多的情緒,震驚、不解、迷茫,甚至還有點難得一見的不知所措,他說:「以他的性格,他病重的訊息肯定是不希望你知道的,包括三年前他去找你這件事。知道我擅自做主他肯定要對我大發雷霆了,不過,這次他能不能醒來還不一定……」
朱舊看著他絮絮叨叨地說個不停,到後來她就聽不見他到底在說什麼了,耳畔嗡嗡的響。
最後leo說:「也許你怪我多事,明知道你要結婚了還告訴你這些。請原諒我的私心,他雖然是我表弟,但你知道我們情同親兄弟,我母親也一直把他當兒子,臨終前特意囑咐我照顧他。mint,回不回國見他,由你自己來決定。我保證,這是我最後一次干涉你們的事。」
他放下一張紙條,就離開了。
紙條上面寫著醫院名與病房房間號,還有一個姓名與電話號碼,他在那個名字下面備註:如果回國,聯絡他的秘書。
她握著那張薄薄的紙,覺得格外燙手。
還有那兩張照片。
怎麼會這樣?
怎麼會這樣……
如果不是瞭解leo的為人,也知道他不會無聊到特意從德國趕來說些不存在的事情騙自己,她真的會懷疑這一切都是假的。
她從酒櫃裡取出上次季司朗帶來沒有喝完的小半瓶酒,走向陽臺。醇烈的龍舌蘭灌入喉嚨,刺得她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她在陽臺上站了很久很久。
回屋時,她還是很清醒,那瓶酒還剩下一大半,哪怕是這樣混亂的時刻,她依舊剋制地提醒自己,明天要上班。
躺在床上,過了一會兒,她又爬起來,走到書房去,拉開書桌最底層的那個抽屜,裡面放著一些信件、畢業證書、醫師執照等重要物品,撥開這些檔案,她看見了那隻小小的深藍色布袋,她伸手去拿,半途又縮了回來,遲疑了片刻,終是拿了起來。
這隻袋子,已經很久沒有開啟過了。
彷彿染了灰塵的味道。
她將袋子裡的東西倒出來,檯燈暖黃的光線下,一枚腕錶靜靜地躺在她手心,黑色的皮革錶帶,銀色的錶盤裡,裝著一整片深藍色的星空。
滴答,滴答。
錶針輕輕轉動的聲音,在暗夜裡顯得特別清脆、動聽。
她翻過去,銀色的背面,刻有幾個小小的字。
f&z。2003年。
這麼多年過去了,那刻痕依舊清晰如昨,沒有被歲月蒙上一絲一毫的塵埃。
那是海德堡最寒冷的冬天,窗外是白雪皚皚,夜色寂靜。屋子裡卻溫暖如春,火紅的壁爐前,他握著這塊腕錶放在她的耳邊,讓她聽時針「滴答滴答」走過的聲音,他凝視著她的眼睛,對她說,餘生的每一分每一秒,我都想跟你一起共度。朱舊,你願意嫁給我嗎?
那是她聽到過的最美的求婚語。
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停頓時的尾音,以及他溫柔的眼神,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注定又是一個失眠的夜,往事如暗夜裡的潮水,洶湧而至。
隔天中午,朱舊約季司朗吃飯,請他去了醫院附近的一家日本餐廳。
日料是她除了中餐外退而求次之的喜好,在國外生活十二年了,她依舊喜歡不上西餐。季司朗曾調侃說她在別的方面都很好,就是飲食上,真是矯情了點。她沒有告訴他,其實是初到德國留學的那三年,她在海德堡被人用中國美食寵壞了胃口。
「這麼貴重的東西,你收好了。」朱舊將戒指放到他手心。
季司朗皺眉看著她,最終,他什麼也沒說,收攏了手指。
朱舊說:「我要回國一趟。」
不管他的驚訝,她接著就拜託他幫忙接手自己手上正負責的病人。
「理由?」
朱舊沉默了一會,想起一個月後的婚禮,覺得自己確實有義務對他交代一下,「一個……朋友病重。」
不知道怎麼的,季司朗忽然就猜到了些什麼,「那個人?」
朱舊點了點頭。
她的過去,他是知道一些的,也就沒有必要撒謊搪塞。
有片刻的沉默。
「回去多久?」季司朗問。
「一個禮拜吧。」
「什麼時候走?」
「明天。」
「你機票買好了。」他肯定的語氣。
「嗯。」
昨晚,她就訂了機票。
季司朗忽然輕笑一聲,歪頭凝視著她:「我親愛的未婚妻,我忽然覺得有點受傷呢,你分明就是決定好了一切來通知我。」
朱舊直接忽略掉他似真似假的受傷表情。
飯後回到醫院,她跟他仔細地交接手中負責的病人,除了一個術後的病人比較麻煩一點,其他病人都是剛接手,換個醫生倒也沒有多大影響。
離開她辦公室時,季司朗忽然回頭對她說:「噢,我不去送你了,如果你訂好了回來的航班,告訴我,我去接你。」
朱舊擺擺手,正好,她也不喜歡送別。
第二天天未亮,她打車去機場,隨身行李就一隻20l的行李箱。
換了登機牌,離登機還有點時間,她去買了杯美式咖啡,握在手心裡,熱咖啡的溫度傳遞過來,冰涼的手心慢慢變得溫暖。清晨的候機廳,人還很少,從落地窗望出去,停機坪裡晨光熹微,還有暖黃的燈光照耀著。
上了飛機,她裹著毯子,戴上眼罩,就睡了過去。
她睡得很不踏實,迷迷糊糊地做了很多亂七八糟的夢。夢裡依稀是舊時,有一次他高燒不退,腿部舊傷引起了輕微感染,病得那麼重,他卻死活不肯去醫院,本來他表哥leo是他的私人醫生,一直負責他的健康,很不巧那次leo去了外地。她拿他沒辦法,又背不動他,她無奈之下給leo打電話,讓他教她怎麼做。那時候她在醫學院念本科三年級,雖然成績很好,卻是第一次給人看病。她趴在床邊守了他一整夜,天微亮的時候,他退了燒,人也清醒過來。她神經繃久了,一下子放鬆,竟然沒忍住就哭了,其實是喜極而泣。他看了她很久,忽然低聲說,如果有一天我要死了,一定不告訴你,把你趕走得遠遠的。這樣,你就不會難過了……
十幾小時後,她在上海落地,再等候轉機,很不幸地遇上飛機晚點,抵達蓮城時,已是凌晨一點多。
她沒有托執行李,很快就出了閘。
站在出口處,耳畔是又陌生又親切的拉客的司機的鄉音。
她深深呼吸,中國南方城市特有的秋之氣息撲面而來,清冽的夜風,很舒服。
久違了。
她口袋裡就放著leo留下的那張紙條,可她沒有撥打那個電話,事先也沒有同那個人聯絡。
上了計程車,司機問她去哪兒,家裡的地址即將脫口而出,又想起現在這麼晚了,回家會打擾到奶奶,遲疑了下,說:「去中心醫院。」
「去探望病人?」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問道。
她「嗯」了聲,閉上眼,阻止了試圖繼續交談的司機。
是真的非常疲倦了,飛機上睡不安穩,歪在計程車上倒是睡著了,到了目的地,還是司機叫醒的她。
提著行李箱,她在醫院大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走了進去。循著指示牌,她很輕易地找到了住院部。
住院部裡靜悄悄的,大廳裡的燈光顯得特別慘白,有點兒瘮人。走到電梯口,她想了想,又折身,推開了樓梯間的木門。
已經過了探視時間,從正門進去肯定會被值班的護士阻攔。
要去的病房在五樓,她提著行李箱一層層爬,雖然穿的是平底鞋,但在這寂靜的樓梯間裡,足音也顯得格外清晰明顯。一層層走上去,聲控燈亮起又熄滅,燈光閃爍交替間,生出一種詭異感。
她忽然覺得自己真是瘋了,這三更半夜的,到底在做什麼?
她停在了三樓,倚在牆壁上,在黑暗中,站了許久。
五層樓而已,她卻走了好久,好久。
而這一天,好似也變得格外格外漫長,像一場夢。
站在病房外,她看了眼緊閉的房門,再沒有猶豫,抬手,推開。
病房裡亮著燈,角落裡落地燈調節成最適合睡眠的光線,暖黃的燈光柔和得像是進入了臥室,而不是病房。
她記得,他睡覺的時候喜歡有微弱溫暖的光線。
她遠遠地站在門口,目光投向病床時,輕輕舒了一口氣。
病床上的人,沒有帶呼吸機。
職業直覺告訴她,最糟糕的情況,應該已經過去。
她將箱子放在牆角,輕輕走到病床邊。
她曾看過很多關於重逢的電影畫面,有喜極而泣,有深情對望,有緊緊相擁,有沉默不語,有寥寥數語便再次擦肩……她也曾想過,如果再見到他,會是在何種情境下?第一句話說什麼?也想過,也許這輩子,都不會再見面。因為她曾對他說過,如果偶然重逢了,也不要打照面。
沒想到,打破約定的,卻是她自己。
自離別,已經整整七年。
隔著漫漫山河歲月,再重逢,她發覺,千言萬語,都在這沉默一望裡了。
病床上的人,面色蒼白,濃眉蹙著,嘴唇緊抿著,似乎睡得很不踏實。他的睫毛很長,又濃又密,在燈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哪怕一臉病態,這個男人,依舊很好看。
這麼多年,他好似從未變過。
她在病床邊剛坐下,就看見床頭櫃上擺著的植物,不,其實嗅覺比視覺更先一步察覺到,那是她非常熟悉也很喜歡的味道。小小的一盆薄荷,碧綠青翠,在白牆的映襯下,特別生機盎然。
她的目光許久才從盆栽上收回,轉頭看著病床上的人。她整個人籠在暖黃的光線下,影子投在他身上,多像兩人親密地擁抱在一起。
不知那樣坐了多久,忽然,她看到自己影子覆蓋下的那人,眼睫毛輕輕地顫了顫,她以為是自己眼花,然而下一秒,他緩緩睜開了眼。
她一怔。
他看著她,眼神很迷濛,像是沒有睡醒,又像是夢遊人的神色。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伸出手,似乎是想要觸碰她的臉,卻又停住了,就那樣把手伸在半空中,以一個撫摸的姿勢。
她一動也不敢動,連呼吸都變得格外輕緩。
片刻,他彎了彎嘴角,露出一個似開心又有點哀傷的笑,然後她聽到他夢囈般的聲音,帶著一點很久沒開口說話的沙啞:「又做夢了嗎……怎麼這麼逼真呢……」
他慢慢縮回手,喃喃:「算了,還是不要碰了,一碰,就不見了……每次都是這樣的……」
他閉上眼,又睡了過去。
她的眼睛裡忽然起了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