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南風知我意》小說信息

2 第二章 我走了一半又停住,等你,等你輕聲喚我(第2頁,共2頁)

字體:

她輕輕推開病房門。

「出去!」冷冷的不耐煩的聲音迎面砸來。

她愣了下,然後走進去。

「我不是說了我不喝……」

聲音戛然而止。

時間忽然靜止了一般,他臉上不耐煩的神色被凍住,他仰頭望著幾步之遙外的身影,怔怔的。

良久。

他忽然閉了閉眼,再睜開。手指狠狠地掐了下掌心,一絲痛意傳來。

窗外是明晃晃的陽光,鋪天蓋地地灑進來,光影中,那身影依舊佇立著,沉默地望著他。

原來,那晚在病床邊所見的身影,不是夢。

這些年來,他曾想過數次,再見到她時,開口第一句話會說什麼呢?

然而此刻,千言萬語,真是半句也說不出來了。

最後還是她先開的口。

「三年前,你為什麼去撒哈拉?」她以為只是一句簡單的疑問而已,可真的說出口,自己的聲音還是不能平靜,心裡積壓的情緒那樣洶湧,像是下一刻就要傾瀉而出。

她緩緩握緊了手指,連呼吸也放得格外輕緩,忐忑隨之而來。

他望著她,他的眼眸中,似有千言萬語,又似什麼都沒有。

她看不明白。

兩人對望著,久久地。

房間裡一時變得特別寂靜,時光彷彿靜止了一般。

忽然,她走近他身邊,將手機上的照片遞到他眼前,緩緩俯身凝視著他的眼睛,聲音低低卻固執:「你告訴我,為什麼?為什麼?」

他依舊沉默著,微垂著眼,靜靜看著照片上的自己。

她轉開眼,看向床頭櫃上那盆薄荷。

「你為什麼還養著它,為什麼?」她的聲音裡彷彿沾染了霧氣,溼漉漉的。

栽植薄荷的白色瓷盆,是最普通的那種,也許在任何花店裡都可以看到,但朱舊知道,這就是當年她送給他的結婚禮物。盆底她用小刀刻了字,跟他送給她的那塊腕錶背面的字跡一樣。

f&z。2003。

她曾戲謔地說過,我的禮物雖沒有你的貴重,但是,你看啊,mint,我可是把自己送給了你,你一定要善待它!

言猶在耳,而物是人非。

她忽然捧住他的頭,讓他直面著自己,「當年,你為什麼不告而別?為什麼?」

她剋制的平靜與淡定統統不見了,聲音裡有一點顫抖,一點恨意。

那年,她奄奄一息地被人從內卡河裡撈起,在醫院裡住了好長時間,她每天都在等他來,從清晨到日暮,從深夜到黎明,心裡的期盼一絲絲等成了絕望。最後等到的,卻是他簽字的離婚協議書,還是律師送來的。

她這短暫的一生裡,遇到過無數大大小小的不解之題,而他的不告而別,是最大的謎題,她不明白,說愛她的人,對她許下一生之諾的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看著他,試圖從他沉默的眼神里看出一點情緒來,可沒有,什麼都沒有,波瀾不驚,那樣冷淡。

長久的對峙後,他終於有了動作,伸手撥開她的手,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情緒。

「朱舊,都過去了。」

她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可笑,也真的笑出聲來,「都過去了?都過去了?」

傅雲深微微垂下頭。

她真的沒有辦法剋制自己,提高了聲音,近乎歇斯底里:「傅雲深,都過去了?你怎麼可以說得這麼雲淡風輕……」

「你在幹什麼!」一個聲音忽然插進來,有人快步走了過來,怒道:「小姐,這是病房,誰允許你在這大吼大叫的!」

朱舊轉頭看向來人,穿著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也正瞪著她,臉色很臭。

「不管你是誰,你給我出去!立即!馬上!」他指著門口。

朱舊像是才反應過來自己身在何處,她深深呼吸,對「白大褂」說:「抱歉。」

她看了眼微垂著頭的傅雲深,轉身走出病房。

她在門口忽然又停下來,靜靜站了片刻,最後,自嘲地一笑。

我走了一半又停住,等你,等你輕聲喚我,像從前無數次你輕聲喊我的名字那樣。

可是你沒有。

她走進洗手間,用冷水洗了把臉,望著鏡子中的自己,嘆了口氣。

身為醫生,曾無數次叮囑過別人的話,自己倒違背了。

這些年來,她修煉出的冷靜自持,被人讚賞自己也滿意的那部分東西,碰到他,一下就崩潰了。

她忽然想起幾年前,她跟季司朗一起參加了無國界醫生組織在非洲的救援專案,兩人分在同一個組,輾轉了非洲大陸數地,除了艱苦的環境,偶爾還會遭遇恐怖分子的襲擊,最危險的一次,她在營地裡為一個斷肢的女童做手術,手術進行到一半,營地遭遇到襲擊,醫生與病人一起撤退,在疾奔的救護車上,外面發生的一切她好像都看不見,只低頭專注地為女童止血。

後來季司朗對她講,mint,我真沒見過你這樣的女人,都到了那地步,你也不慌不亂。我真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什麼事會讓你動容。

其實以前她並不是這樣的,以前啊,她看部稍微悲傷點的電影心情都低落。還有一次,煮水餃的時候她不小心燙傷了手,疼得眼淚直掉,讓他哄了許久。

因為有人寵著,所以才放任自己盡情脆弱。後來的歲月,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在遇見任何事時,哭也是哭給自己看,沒人為你擦眼淚,也沒有人哄你。唯有變得堅韌強大,才能熬過那些難過的時刻。

這幾年她覺得自己做得很好,可直至站在他面前,才知道自己依舊無法做到雲淡風輕地說一句,好久不見。更沒有辦法對他,也對自己說,都過去了。

對她來說,一切都沒有過去,那些記憶,一直一直在心底。那個謎題還在,那些傷還沒癒合,那份愛,也未曾死去。

可她知道,也只是她一人記著而已。

朱舊在樓下花園與人擦肩而過,穿著護士服的女子從她身邊走過去忽然又折回來。

「朱……舊?」驚訝遲疑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她轉身,望著那人,一張陌生又隱隱熟悉的面孔。

周知知已經走了過來,她望著朱舊,如臨大敵般,將她渾身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樣赤裸而帶著敵意的目光,與朱舊記憶中一抹身影重疊起來。

「原來前兩天在醫院門口看見的人,真的是你。」周知知似對她說,又似喃喃自語。

朱舊微微頷首,轉身就走。

她跟周知知只有一面之緣,連打招呼的必要都沒有,她此刻也沒什麼心思跟她寒暄。

周知知卻一把拽住她,直直地望著她,語氣有點冷:「你為什麼要回來?」

朱舊聽到這個「為什麼」,忽然就有點想笑。今天是怎麼了,人人都是好奇寶寶?

她撥開她的手,淡淡地說:「周小姐,這好像跟你沒有關係。」

她欲走,周知知卻沒完沒了,擋在了她身前。

「你為什麼還要再出現在他面前?」

朱舊神色不耐煩地說:「讓開!」

她身高一米六八,周知知比她矮很多,兩人對峙時周知知微仰著頭,清秀溫婉的臉上,此刻卻露出很不搭調的憤怒,她咬著唇:「當年你害得他那樣慘,你怎麼還有臉再糾纏他?」

朱舊臉色一變,緩緩握緊了手指。

「這是我跟他的事情,也跟你沒關係。」她惡狠狠地撥開周知知,離開的步伐邁得飛快,好像身後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在追逐她。

「朱舊,你不要再來!你離他遠遠的,我不允許你再次傷害他!」

周知知厲聲的警告遠遠地飄來。

安靜的地下停車場,慘白刺眼的燈光下,拳打腳踢聲、咒罵聲、嘲笑聲,他隱忍蒼白的臉,嘴角與鼻腔裡不斷湧出的大片鮮紅的血,她淚水洶湧的眼與被強捂住的聲嘶力竭……

「啊!」

朱舊猛地翻身坐起,她大口喘著氣,額上冷汗連連。

「怎麼了,丫頭?」奶奶急急地走了進來,見她迷茫的模樣,一邊給她擦了擦額角的汗,一邊輕拍她的背,「做噩夢啦?不怕啊,奶奶在呢。」

朱舊眼珠轉了轉,發現自己在藥房的躺椅上睡著了。

窗外,夕陽沉沉墜下,黑夜即將降臨,又是一天。

回來的第五天了,也許自己應該訂返程的機票了。這麼想著,就接到了季司朗的電話。

「回來的票訂了沒有?」舊金山是清晨,他大概剛剛起床,聲音裡還有一絲未睡醒的迷濛,幾許性感。

「還沒有,回頭訂好了發你資訊。」

又聊了幾句,朱舊說:「哎,我正幫奶奶洗碗呢,掛了啊!」

結束通話電話,偏頭就看見奶奶笑吟吟地望著自己,眼神亮亮的。離得近,奶奶肯定聽到電話那頭是個男聲,而且她跟季司朗說話很隨意親暱,也難怪奶奶這個表情。

「好朋友而已。」她笑笑,阻止奶奶進一步的詢問。

奶奶倒也沒追問,只是指了指窗外濃黑的夜色:「丫頭啊,你看,天黑了,很快就又會亮起來。翻過去,又是新的一天。」

奶奶的言下之意,她怎麼不懂。可是,知易行難。

她沉默著,無言以對。

忽然,奶奶低聲「哎喲」了下。

「怎麼了?」她急問。

「沒事,沒事。」正彎腰整理碗碟的奶奶扶著腹部站起身,擺擺手。

朱舊見她起身時神色裡分明有一閃而過的痛楚,她伸手按在奶奶先前按過的地方,「這裡痛?」

奶奶搖了搖頭。

她往上移了移,再重重按了一下,奶奶立即「哼」了聲。

「這裡?」

奶奶遲疑地點了點頭。

她臉色微微一變,這個地方,應該是……右季肋部。

她問:「奶奶,你最近腹脹嗎?」

奶奶想了想,說:「最近常有,應該是消化不良吧,不要緊的,我自己有配藥吃。年紀大了嘛,身體有個這樣那樣的小毛病,很正常,別擔心啊。」她笑道,「你可別忘了,你奶奶我可是老中醫了呢!而且很厲害的!」

朱舊此刻卻沒有心思跟著誇幾句,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如常一點,「奶奶,明天我帶你去醫院檢查下身體,好不好?」

奶奶嚷道:「檢查什麼呀,我自己就是大夫,自己的身體自己也最清楚,好著呢!現在的醫院可貴死了,隨便去一趟就是好幾百呢!浪費那個錢幹嗎!」

朱舊哄她:「你自己是大夫,那你應該知道呀,每年都要做一次健康體檢才好!」

「不去。」

朱舊索性耍賴:「你不去,那我也不回去上班了!」

奶奶瞪她:「你這丫頭……」見她神色認真,無奈地搖頭,戳戳她的額頭,「你呀你,這固執脾氣,像誰呢!好啦,我去,我去還不成嘛!」

隔天一大早,朱舊帶奶奶去了醫院。

奶奶本來建議去離家最近的第八醫院,可朱舊堅決帶她去了蓮城中心醫院,那裡的外科是全市乃至全省最好的。

再次站在這個醫院門口,朱舊微微嘆了口氣。

掛號時,奶奶還在嘟囔,就做個常規體檢好了,怎麼還掛外科專家號?

朱舊話到嘴邊,最終還是忍不住了,在心裡對自己說,也許是自己想多了。只對奶奶說,這個檢查更全面。

可是坐在科室外等待奶奶時,心裡的恐慌越來越濃,她交握的手指微微出了汗。

這樣的惶恐害怕,很多年沒有過了。

如果……如果……

她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

「朱舊?」

她睜開眼,仰頭望著身前站著的男人,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張片子。

「真的是你啊?還以為看錯了呢!」男人神色驚喜。

她站起來,驚喜道:「陸江川!」

陸江川伸出手,微笑:「好久不見了,朱舊。」

真的是,好久不見了。朱舊想了想,有四五年了吧。他們認識那會兒,她還在海德堡大學醫學院念研究生。而陸江川在美國加州大學醫學院讀研,主修心外科,那年作為交換生在海德堡大學醫學院待了一年。同為華人,又彼此欣賞,自然就走得近。後來他博士畢業後,回國工作,彼此都忙,聯絡就漸漸少了。

故友重逢,是一件開心的事。

兩人聊了幾句,陸江川忽然問她有沒有意向回國工作,中心醫院新的外科樓剛落成,硬體設施更上了一層樓,目前正在重金聘請外科醫生,想組建一支新的外科團隊,目標是打造全省最好的外科。他自己也是剛從海城一家醫院轉過來的。

朱舊擔心奶奶的檢查結果,心裡有點亂,沒有心思談這些。只說,會好好考慮他的提議。

陸江川留了手機號給她,還有事忙,就匆匆走了。

因為有陸江川的幫忙,檢查結果第二天就出來了。

她接到醫院的電話時,奶奶正在幫她整理行李,不停地往不大的箱子裡塞東西,有剝好的花生米,曬乾的紅薯塊,她愛吃的小零食,還有補血的中藥材等等,她碼得整整齊齊的,還不停唸叨著她的箱子太小了,否則可以多裝點東西。

朱舊望著老人微躬的背,滿頭銀絲,聽著她碎碎唸的溫柔囑咐,耳邊是電話裡醫生低沉的聲音:「朱小姐,你奶奶的肝臟情況很……糟糕,具體的,你過來醫院我們再詳談……」

她咬緊嘴唇,極力忍住,才沒有讓自己全身發抖。

她掛掉電話,走過去,忽然緊緊抱住奶奶。

「怎麼了,你這丫頭,捨不得奶奶了呀?」奶奶笑道。

她將臉埋進奶奶溫厚的背上,拼命呼吸著她身上淡淡的藥草味兒,久久沒有說話。

她是一個有著豐富臨床經驗的外科醫生,從研究生進入醫學院附屬醫院實習開始,聽醫生以及後來自己說出過無數樁非常糟糕的診斷結果,心情有過沉重,也有過對脆弱生命的憐憫,但直到此刻才深刻地明白,坐在醫生面前傾聽的那一方,真正是什麼樣的心情。

天旋地轉。

是的,就是這四個字。當聽到醫生說出「肝癌晚期」時,她幾乎不能思考,只覺得眼前所見一切,都是旋轉的、倒立的、昏暗的。

醫生還在說著:「你奶奶這個情況很少見,肝部的病灶呈瀰漫型癌組織在肝內瀰漫分佈,無明顯結節或結節極小。」他頓了頓,說:「所以,沒有辦法手術切除,只能放、化療,或者,肝移植。」

她坐在醫院花園一個隱秘的角落裡,坐了許久許久,看著穿著病房號的病人在親人或者看護的攙扶下,在花園裡散步,來來往往走了一波又一波人,她還呆呆地坐在那裡。

日光慢慢變淡,夕陽落下去,天又黑了。

醫生的話無數次地迴響在耳邊。

她比誰都明白,肝癌晚期意味著什麼,尤其是奶奶的病情狀況,放療、化療,壓根就不能徹底根治病情,而這是個漫長的過程,病人非常難熬非常痛苦,最後會被折騰得不成人形。至於肝移植,配型是那麼的難,猶如大海撈針,而就算好運地移植成功,術後一系列的後遺症,也如定時炸彈。

她雙手掩面,將身體躬成一團,慢慢滑坐在地上,將臉伏在膝上,久久地,不動。

夜色漸濃,路燈亮起來。隱隱綽綽地照在她的身上,那麼高的一個人,蜷縮的模樣,看起來卻像個在外迷了路找不到回家的方向的小孩兒,在深秋寒涼的夜色裡,累得睡著了。

有腳步聲輕輕地響起來,由遠及近,走得很慢,卻似乎又有點急促,還有什麼東西敲擊著地面發出的清脆聲。那腳步聲最後停留在她的身前,沒有再前進。

那人彎腰蹲下來,一隻手撫上她的肩膀。

「發生什麼事了,朱舊?」淡淡的聲音裡卻有掩飾不住的焦急與關切。

她緩緩地抬頭,神色茫然地看著來人,然後,她的眼淚嘩啦啦就落了下來。

在醫生神色沉重地跟她講訴奶奶的病情多麼嚴重時,她沒有哭;當陸江川安慰她時,她沒有哭;在電話裡跟季司朗說奶奶病了,暫時不回舊金山時,聽著他那樣溫柔的關切聲音,她沒有哭;在接到奶奶電話問她回不回去吃晚飯時,她仰著頭,死死咬住嘴唇,最終也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而此刻,夜色闌珊裡,光影明明滅滅,她仰頭看著他神色不明的臉,他輕輕問她一句,發生什麼事了,朱舊。她所有的隱忍、剋制、堅強,統統崩塌了。

她不管不顧地,伸手緊緊地抱住他,痛哭出聲:「我奶奶病了,雲深,我奶奶病了,很嚴重很嚴重,怎麼辦啊,雲深,怎麼辦。」

她的眼淚流進了他的脖頸裡,溼潤又滾燙,刺得他的心折了又折,彷彿捲起一片片毛刺。

他緩緩地、緩緩地,伸手,將她擁入懷中。

他閉上眼,輕輕嘆了口氣。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