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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四章 獨家記憶(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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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掏出手機,「咔嚓」一聲,陽光下,四張捱得近近的面孔,在時光裡定格。

不遠處,正與母親邊走邊說著話的周知知,忽然停住了腳步,目光定定地望著草地上的一幕。

她看見朱舊摟著那隻每次一見到她就狂叫的狗狗,那隻狗狗親暱地挨著她,吐著舌頭。朱舊掏出手機,然後勾過傅雲深的肩膀,一男一女一小孩一狗,擠在一起拍照。

她看見朱舊抱著那隻叫梧桐的狗狗,在地上打了個滾,發出爽朗的笑聲。

她看見傅雲深凝望著朱舊時,嘴角洋溢的笑容,不同於每次見到她或者任何人時那種淺淡的並不抵心的笑,那是發自內心深處快樂的笑,每一絲弧度,都是那樣柔和。

「咦,那不是傅雲深嗎?」耳畔母親的聲音將她從愣怔中拉回。

「嗯……」

「他旁邊那個女的是誰?穿著白大褂,你們醫院的?」

「嗯……」

「醫生?」

「嗯……」

「那隻狗!那隻可惡的狗竟然沒衝她吼叫,還玩得那麼高興!」周母皺眉,厭惡地說。她也曾被梧桐兇狠的叫聲嚇到過,她討厭死它了。

「嗯……」

「那女的叫什麼名字?哪個科室的?」

「嗯……」

「周知知!你是傻了還是怎麼的,就知道嗯嗯嗯!」周母伸手抓住女兒的手臂,提高聲音道。

「哦,朱舊,外科的。」周知知恍了恍神。

周母看了眼神采飛揚的朱舊與神色溫柔的傅雲深,再看了眼自己傻呆呆失了魂的女兒,心裡慪火,沒好氣地罵道:「真是沒出息!這麼多年了,連個殘廢也搞不定!還一直跟在人家屁股後面跑,簡直丟人!」

「媽媽!」周知知厲聲說:「請不要這樣說雲深!」

周母火氣更大,指著傅雲深的方向說:「周知知,你給我睜大眼睛好好看清楚了!你在這裡跟我吼,維護他,他有正眼看過你一眼嗎?我周家的女兒,什麼樣的男人配不上?你偏給我著了魔一樣巴著他!」

「媽媽,別說了!」周知知臉色難看,咬著唇,極力壓抑著脾氣。

她知道,如果自己不主動息事寧人,跟母親又將有一場激烈爭吵。這些年來,只要一說到傅雲深,母親就是這個態度。哪怕因為礙於爺爺的威力,母親不再如當初那樣堅決反對她跟傅雲深,但她依舊不喜歡他。

當年,剛升入大二的她在傅雲深車禍事故後,毅然從學校退學,重新參加高考,報考的專業是醫學護理。周母被她氣得病倒,整整半年,沒有同她講過一句話。她原來學的是音樂專業,主修大提琴,她天賦很好,周母對她期望很高。她給女兒規劃的未來是那樣璀璨,送她去最好的學府深造,然後有朝一日,在頂級的舞臺上,開獨奏會。那是周母年輕時未完成的夢想,她把這個夢,延續到女兒身上。然而,周知知令她徹底失望,更讓她憤怒的是,女兒為之不顧一切的男人,壓根兒就沒有把她當回事。

周母說:「你聽好了,周知知,下週開始,你給我去相親!別指望你爺爺幫你,這次,我誰的話也不聽。」

「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周母說完,拂袖而去。

「媽媽……」周知知追過去,走兩步又停住。本來母女倆是去吃飯的,現在這個氣氛,什麼心思都沒有了。

她轉身,視線又遠遠地投射到那兩人一狗身上。

陽光下,那畫面,真美,也真刺眼。

她低頭,快步離去。

濛濛的手術,朱舊與陸江川一起進的手術室,她是主刀醫生,他從旁協助。朱舊開玩笑說,這是她有史以來用過的最高階別的助手了呢!陸江川拍拍她肩膀,別有壓力,全力而為就好。

她深深呼吸,點點頭。

濛濛被推進手術室前,忽然伸出小小的手拉住她的,她輕輕地說:「朱阿姨,我還想吃你給我買的麥芽味棒棒糖。」

那天她帶她跟梧桐一起玩耍,回醫院的路上,她怯怯地問她,朱醫生,我可以叫你朱阿姨嗎?

孩子軟軟的小手握著她的手,瘦弱的身體緊緊地靠在她腿上,黑亮的眼睛裡充滿期許。

她心裡被一種柔軟的情緒充斥著,抱起她,臉頰貼著她,柔聲說,當然可以呀!

被一個孩子喜歡與信任,是那樣美妙的感覺。

而此刻,也是那樣沉重。

她一定一定要救活她。

「醒來後,我給你買十支,好不好?」她微笑著說。

手術室外。

濛濛父母還有奶奶,坐在長椅上,幾雙眼睛一齊望著手術室上方的燈,沒有人說話,每個人的心都緊緊提起。

在他們不遠處的另一張長椅上,傅雲深靜靜坐著,時而看看指示燈,時而低頭看看腕錶。

漫長的等待後,手術室的門終於被開啟。

陸江川第一個走出來,摘掉口罩,神色鬆懈,對急迎上去的濛濛爸爸說:「手術是成功了,但是還要再觀察七十二小時。」

濛濛媽媽哭起來,不停地說著,謝謝謝謝。

傅雲深輕輕舒了一口氣,起身,慢慢離開。

手術室裡的朱舊,也狠狠地舒了一口氣,她抹著滿額頭的汗,看著靜靜沉睡的濛濛,笑了。

濛濛被送入重症病房,她再三囑咐當值的護士時刻關注孩子的情況。那三天裡,她只要有空,就親自去看一看。一切看起來很好,只要熬過最後的幾個小時,術後最危險的時間段,就算是過去了。

這天中午,她如常去買咖啡,幫奶奶帶了薄荷糕,還買了十支麥芽味的棒棒糖,棒棒糖的包裝紙各種顏色,五彩繽紛,十分好看。她微笑著想,濛濛一定會好喜歡的。

走到醫院門口,手機響起來,她接起,剛聽一句,臉色劇變,朝住院部狂奔而去。

她氣喘吁吁地跑到重症病房,她站在門口,腳步沉重得再也挪不動一步。

她看見陸江川緩緩地直起身子,沉默地看著病床上的孩子,心電圖閃著一道直線,儀器的尖叫聲就像是喪鐘一樣,刺痛每個人的心。

她站在門口,手中的購物袋「啪」地墜落,眼前白花花一片。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有了知覺,是陸江川將手搭在她肩膀上,沉聲說:「低心排綜合症。腎功能與呼吸功能衰竭嚴重併發,太快了,我趕到時,已經來不及了。」

朱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半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趕來的濛濛父母親整個人都傻了,一聲淒厲的哭喊聲後,濛濛的母親直挺挺地往地上倒,濛濛父親還在愣怔中,都來不及抱住暈倒的妻子。

「砰」的一聲重響,像重錘一樣,敲擊在朱舊的心坎。

住院部一樓大廳。

朱舊剛走進來,就被忽然衝過來的濛濛父母拽住。

濛濛離去半天,她第三次被這對傷心欲絕又憤怒異常的年輕夫妻攔住。

男人沉痛質問,一遍又一遍,說著相同的話:「朱醫生,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你明明說,手術成功了的!孩子情況變好了的啊!為什麼會這樣?」

濛濛媽媽赤紅著眼睛,她死死揪住朱舊的衣服,整個人都撲到她身上,喉嚨已經哭到沙啞:「你還我孩子!你還我孩子呀……」

朱舊看著眼前的夫妻,她在他們的眼中看到傷心、憤怒,還有一種更令她難受的情緒,那是絕望。他們結婚後,一直懷不上孩子,濛濛母親直至三十歲才終於有了她。

再也沒有比心裡剛剛燃起希望與巨大的驚喜,又立即被撲滅的衝擊來得更為殘酷。而濛濛的奶奶,因為這巨大的打擊而病倒了,此刻正住在住院部裡。

朱舊明白他們的心情,所以她默默承受著質問與痛罵,一次次地說著對不起。哪怕同事們都對她講,這並不是她的錯,她已經盡全力了。就連李主任也對她說,我看過手術記錄,你們已經做得非常好,是孩子的情況實在太兇險,別太自責。

他們不知道,她並不是沮喪於手術的失敗,她是真的很難過。

人來人往的大廳,這些動靜很快就引起了人群圍觀,有個護士上來試圖將濛濛媽媽拉開,她卻像個瘋子一樣尖叫著揮著手臂,護士被她的指甲劃傷,痛得她也尖叫起來。

周知知同母親剛走出電梯,就看到大廳裡鬧得一團混亂。

周母認出了風暴中心的朱舊,她停住腳步,從濛濛父母反反覆覆的質問中,很快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

「媽媽,走吧。」周知知說。

周母擺擺手,「別送了,你回去工作吧。」

周知知點點頭,「那你開車小心。」

她走到電梯口時,電梯剛好開啟,看到裡面的人,她一怔,立即上前一步,堵住出口,說:「雲深,我有事情要跟你說,我們去你病房好嗎?」

傅雲深說:「我現在有事,回頭再說吧。」

見他要走出來,周知知不讓,「是很重要的事!」

傅雲深皺眉,撥開她:「知知,我等會兒去護士站找你。」

「雲深……」

他已經錯肩而過,朝大廳走去。

她嘆口氣,她哪裡有什麼重要的事情找他,她只是不想他捲入到朱舊的事情裡去,不希望他受到傷害。

她跨出電梯一步,想追過去,腳步忽然頓住,最終又退了回來,按了關門鍵。

罷了,追過去幹嗎?去確認他對她的維護嗎?周知知,你何苦自我找虐!

傅雲深一眼就看到微微低著頭的朱舊,她抿著嘴唇,一言不發,任哭鬧的女人揪著她的手臂,咄咄質問。他看見她的手背上,被抓出了一道淡淡的血痕。

幾個護士雖然被濛濛母親的兇悍嚇到了,但依舊試圖想要平息紛擾,哭鬧的女人拽著朱舊,護士們去拉她,女人尖叫,濛濛父親憤怒地呵斥護士們。

場面更加混亂。

圍觀的人潮,對著朱舊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傅雲深遠遠地看著她,那種很久沒有過的無力感又深深地湧上來了,他扶著牆壁站穩,前一刻心急下意識加速了步伐,他差一點就摔倒在地。

他一步步朝她身邊慢慢走過去時,心緒湧動,多年前曾遭遇過的感受,此刻又捲土重來。

分明是這樣近的距離,他眼睜睜看著她處於風暴的中心,被責罵、被指點、被傷害,他心裡又焦急又憤怒,卻不能第一時間飛奔過去張開雙臂將她保護。

那麼那麼地無力。

一直低著頭的朱舊忽然抬頭,側眼便看見他急切靠近的身影,四目相觸,他眼中所有的情緒她都懂,她忙做了個「別過來」的手勢,他卻置若罔聞。

傅雲深已經走進那團混亂中,他試圖撥開那些拉扯,將她帶走。然而濛濛母親情緒早已失控,歇斯底里地揮打著,他被重力推著踉蹌後退了幾步,身體晃了晃。

一直沒有說話的朱舊忽然大聲喊道:「別碰他!」

她使力掙脫濛濛母親的鉗制,退開兩步,看著濛濛父母,說:「我也很遺憾,很難過。對不起。請節哀。」

她走到傅雲深身邊,輕聲說:「別跟來。」然後快步離開。

傅雲深立即跟了過去,可她實在走得太快了,轉眼就不見了蹤跡。

見主角走了,看熱鬧的人也陸續散去。

大廳裡一下子變得空蕩蕩的,只有濛濛父母站在那裡,女人哭倒在丈夫的懷裡,抽泣著,一下一下捶打著丈夫的肩,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將心中的傷痛揮灑出去。男人咬著唇,緊緊摟著妻子,眼睛裡空茫茫一片。

這時,一直靜靜站在大廳一角的周母,朝那對夫妻走過去。

「我聽說,你們女兒的死亡,不是意外。」周母說。

「你說什麼?」男人看著她。

他妻子聽見這話,也猛地轉身:「你剛剛說什麼?」

「這不是意外,是術後醫療事故。明明手術很成功,不是嗎?我聽說,好像是之後主治醫生粗心大意,用錯了藥。」她湊近他們,壓低了聲音。

「原來真的是這樣?我就知道不對勁……明明好好的啊……」女人說著又哭了,淚眼中浮起強烈的憤怒。

男人比妻子冷靜一點,看了眼周母,質疑道:「你是誰?怎麼會知道這些?聽誰說的?」

「我女兒是這醫院的護士,就在外科上班。」周母瞟了瞟四周,聲音更低:「本來這是機密,但我實在是看不過去了,孩子這麼小,多可憐啊!我也是個母親,能明白你們的心情……」她說著,嘆了口氣。

濛濛父母還想再多問幾句,周母卻什麼都不肯再說,急匆匆地離開了,還囑咐他們,別說是她說的。

她走到門外,才放慢腳步,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懷疑的種子已經種下,不需再多說,他們失去女兒的傷痛,就是那陣風。種子見風就長,怒火終會燃燒起來!

她想起先前傅雲深臉上焦急的表情,從她身邊經過都沒有發現她,眼中心中都只有那個女人。她打聽過了,那個叫朱舊的女人,才來這醫院不久。自己那個傻女兒,這麼多年來傻兮兮地跟在他身後有什麼用呢!

傅雲深在外科的樓梯間找到朱舊。

天色晚了,樓梯間很暗,她就坐在最上面一級臺階上,瘦瘦的一抹身影。她聽到柺杖的聲音,微微嘆了口氣,拍了兩下手掌,聲控燈應聲而亮,然後走下來,在第三階臺階坐下。

傅雲深坐到她身邊,在又暗下來的空間裡靜靜地、專注地、放肆地凝望她,這個他愛的女人啊,真的真的特別善良體貼,哪怕她此刻難過,想要黑暗的包圍,可顧及到他,讓燈光亮起來,也讓他免於爬樓梯。

所以,他懂她心裡的難過。

他輕輕說:「濛濛啊,一定去了一個很美好的世界,那裡沒有寒冷,沒有病痛,不用打針,沒有她討厭的消毒水的味道,也沒有這個現實世界裡的冷漠、欺騙、殘忍,那個世界裡,有她喜歡的小狗,有她愛吃的麥芽味棒棒糖。」

他說出這些話的時候,自己也覺得訝異,這樣傻兮兮的話,他以前從沒有講過,甚至想都沒有想過。從前他一直覺得,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哪裡有什麼天堂,也沒有另一個世界。

朱舊忽然撲到他身上,緊緊地抱住他,一遍一遍點頭。

她感激他沒有像別的人那樣,對她說些「你已經盡力了,不是你的責任」之類的安慰的話。他懂她所有的難過,他懂。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靜靜地坐了很久。

夜色漸深,樓梯間最後一絲淡薄的光線也消失殆盡。朱舊忽然拍了拍手掌,站起來:「很晚了,你快回病房吧,你家阿姨應該送飯過來了。」

他說:「我們去食堂吃吧。」

她搖搖頭:「我不餓。」

「是誰說過的,心情再差,也不能讓胃跟著受苦。」他頓了頓,說:「朱舊,你打起精神,別讓你奶奶擔心。」

她嘆口氣:「走吧,你請我,我要吃最貴的!」

他忍不住笑了:「儘管點。」

他們乘電梯下到一樓,這個時候正是飯點,大廳裡幾乎沒有什麼人,所以站在門口踱來踱去的男人十分打眼,是濛濛父親,他看起來很焦慮。

傅雲深皺了皺眉,這家人,真是沒完沒了糾纏到底了啊!他拉了拉朱舊,示意她從另外一邊的小門出去,她卻搖了搖頭,「沒關係。」

雖然覺得困擾,但如果她見了他們就逃走,顯得她真的做了虧心事一樣。

她走在他前面一步,一邊輕聲說:「不管他說什麼,你別跟他起衝突。」

濛濛父親已經看到了他們,快步衝過來,傅雲深正盯著他看,所以他臉上憤怒的神色他瞧得真真切切,不止憤怒,還帶著一股狠戾!他心裡一個咯噔,還來不及細想,迎面衝來的男人忽然抬起手,他手中閃爍的銀光驚得傅雲深急喊:「朱舊,小心!」

男人已朝她逼近,朱舊也看到他手中拿著的是什麼,一把刀!她震驚得睜大眼,在這樣危機的時刻,她反應依舊迅速,想要立即閃躲,可她想到了身後的人,試圖移動的身體稍稍遲疑,就在這一瞬的遲疑間,舉著刀的男人已衝到她面前,恨恨地說:「一命換一命吧!」

再躲開已經來不及了,朱舊下意識地閉上眼。

她閉上眼的一瞬間,感覺到耳畔刮過一陣風,她的身體被那陣風帶起,旋轉過後,熟悉的溫度與味道,令她豁然睜開眼。

「雲深!」

他的痛哼聲淹沒在她驚恐的叫聲中,他抱著她,幾乎將整個身體的重力都落在她的身上。他的背脊上,插著那把刀,鮮血透過一層層的衣服慢慢滲透出來,他的臉色瞬間就變得蒼白無比,可除了刀鋒刺入的那刻他痛撥出聲,此刻他咬緊唇,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持刀的人,看見傅雲深背後大片的鮮血,彷彿如夢初醒般,眼中終於浮起巨大的恐懼,然後他踉踉蹌蹌地跑開了。

「雲深,雲深……」她伸手去捂不斷流血的傷口,黏稠的血液令她聲音發抖,她一邊大喊著:「快來人啊!」一邊顫顫巍巍地從口袋裡摸手機。

傅雲深想伸手握住她顫抖的手,告訴她,別怕,沒事的呢。可他連抬手的力氣都使不上,他覺得頭很暈,眼前的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最終連她充滿恐懼的臉都慢慢消失不見……

李主任匆匆趕到手術室時,朱舊剛換好無菌服,站在洗手池前淨手,她發現自己的手抖個不停,哪怕緊緊交握,依舊無法停止顫抖。

「你出去!」李主任一邊匆匆套上衣帽,一邊瞟了眼朱舊。

「主任,我……」

「朱舊,你給我出去,這是命令!」他提高聲音,說完就急忙進了手術室。

朱舊走了出去。

她站在手術室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指示燈,看著看著,她眼前白花花的一片,多年前那個可怕的夜晚,好像與此刻重疊了。噴湧不止的鮮血,自己不停顫抖的身體,死寂般的醫院長廊,寒冷的漫長的夜……

她抱緊雙臂,讓自己鎮定下來,可沒有一點用處。

「噠噠噠」的腳步聲急促地逼近,那人衝到她面前,抬手就甩給她一巴掌。

周知知劇烈地喘著氣,盯著朱舊的眼神鋒利如刀,她氣勢洶洶地指著她,聲音卻顫抖得不成調:「你真是……不把他……害死……不罷休!」

臉頰火辣辣的痛,朱舊卻沒有還手,也沒有說一句話,她轉身,繼續盯著指示燈。

周知知走到椅子上坐下,也盯著指示燈看,雙手合十。

時間是那樣的漫長,空間寂靜得令人心裡發慌。

當手術室的門終於開啟,周知知比朱舊更快撲過去,李主任摘掉口罩,臉色很難看。

周知知只顧著去看病床上的傅雲深,朱舊卻注意到了李主任的神情,她心中一緊,卻聽到李主任開口說:「無性命之憂。」他看了朱舊一眼,又看了眼周知知,說:「朱醫生,你將病人送回病房,隨時觀察情況。」

周知知叫起來:「李伯伯!」她張開雙臂擋在病床前。

李主任不為所動,說:「周護士,我記得你好像不是手術室的當值護士,現在是上班時間,還不趕緊回到自己崗位上去!」

朱舊試圖將周知知撥開,她哪裡肯讓。對峙間,李主任一把拽過周知知,拖著她一路往前走,這次倒是放柔和了語氣:「知知,不是我不幫你,我明白雲深的心思,他醒來第一個想見到的人,不會是你,你又何苦呢。這麼多年了,你還沒看明白嗎?」

周知知掙扎的動作,慢慢地停了下來。

他們說的那些,她何嘗不知呢,可這世間,最難勘破的,就是一顆充滿執念的心。

傅雲深在凌晨醒過來,這時才感知到劇痛,又傷在背上,趴著的姿勢睡久了特別難受,剛一動,撕扯到傷口,他忍不住輕哼了聲。

朱舊趴在床邊淺眠,手一直握著他的,他一動她就醒過來了,他那聲痛哼很輕,她還是聽到了,忙檢視他的傷口,見繃帶沒有出血,才舒了一口氣。

「你怎麼還在這裡,不回家睡?」他問。

她不答他,只看著她,板著臉。

「你臉怎麼了?」他忽然發現她右邊臉頰紅了,有淡淡的指印,「那個男人打你了?」他以為是濛濛父親動的手。

她依舊不回答,看著他,良久,開口時聲音裡帶了怒意:「傅雲深,你的身體是銅牆還是鐵壁?誰允許你這麼做的!」

他愣了愣,才反應過來她在生氣,他勾了勾嘴角:「哎,沒有傷到要害,別擔心。」

「你嚇死我了,你真的嚇死我了……」

明明她前一刻還充滿怒氣,轉眼竟然就哭了起來,他看得愣住了。

「你……」他有點慌亂,她極少哭,相識多年,他見過她眼淚的次數寥寥可數,所以他實在不知說什麼好。

「你知道嗎,我想起了那個夜晚……」她的眼淚嘩啦啦地掉,瞬間就爬滿了臉龐。她閉了閉眼,說不下去了。

他試圖幫她擦拭眼淚的手指微微頓住,沒想到她會提起那個夜晚。對他們來說,那是個如噩夢般的夜晚,不想碰觸。

他收回手,輕輕說:「朱舊,那些記憶,都忘記吧。」他頓了頓,「所有的,統統都忘記吧。」

她像是被刺痛神經般刷地站起來,指著他的傷口,淚眼矇矓地怒視他:「傅雲深,你到底什麼意思?一邊為我擋刀一邊讓我忘記我們之間的所有?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子真的很可惡!」

他微仰著頭看她,平靜地說:「朱舊,當時你明明可以閃開,可你沒有,不是嗎?因為你顧及到你身後的我。」他忽然笑了,有點自嘲:「我再沒用,也不會讓一個女人擋在我身前。你別多想,那個時候,換做任何一個男人,都會這麼做。」

她真的要被他氣死了,尤其看到他嘴角自嘲的笑容時,「僅僅只是這個原因?」

他竟然還點頭,「只是這樣。」

「你!」他真是最知道怎麼挑起她的情緒波動,她咬唇,深深呼吸,雙手掩面,讓自己冷靜一會兒。

她重新坐在他身邊時,情緒已平復許多,她沒有再哭,可眼眶紅紅的,還盈著霧氣,像個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般,固執地望著他,期待得到一個安撫的擁抱。

他微微偏開頭。

她卻忽然捧住他的臉,這是她每一次有什麼重要事情對他宣佈時的慣有動作,她喜歡凝視著他的眼睛說話,她說,這樣子,彼此的眼中只有對方,說的話,說話時的表情,會被深刻銘記。她性情爽朗,卻常常有一些小女孩般的小情懷。天知道,這樣的她有多麼動人,最是讓人無法拒絕。

他沒有動。

「我不要!我不要忘記!」她捧著他的臉,兩人對視,他清晰看見她眼中的倔強堅定,她搖頭:「雲深,你知道嗎,哪怕是那一年我最痛苦的時候,也從沒有想過把與你有關的記憶抹掉。我奶奶說過,人這一生,就是為記憶而活的。好的,壞的,都同樣珍貴。」

而那些往昔的歲月啊,閃亮如深山夏日夜空裡的星辰,也溫柔如初秋荷塘上的月色,是她生命中頂美好的時光。

她從未,也不捨忘掉。

這麼多年過去了,她還記得十八歲的那個秋天,她拿著一張寫著地址的紙條,邊走邊核對路牌,她在那條落滿枯葉的小路上兜兜轉轉找了許久,就這樣慢慢地走進了他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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