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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六章 才分別,想念卻已至(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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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做雲深的看護,好不好?」

正低頭喝湯的傅雲深猛地抬頭看她,姜淑靜卻只微笑著看著朱舊,等她的回答。

朱舊看了眼傅雲深,說:「我ok的呀,如果傅先生願意的話。」

傅雲深還沒講話,姜淑靜立即說:「他當然願意的啊,雲深,是不是?」說著朝他眨眨眼。

傅雲深在心裡無奈地嘆息,他從十五歲開始到德國來唸高中,跟姨媽一起生活,姨媽親如母親,不,他跟姨媽的關係比母親更親厚。她的意思,他何嘗不知道。

他心裡有兩個聲音在交替,讓她走,不,讓她留下。她走,她留下,她……

「沉默就代表默許咯!」姜淑靜才不給他糾結的機會,急忙定論,「朱舊,以後我們雲深就拜託你了。」

他心裡忽然一鬆。希望她留下來的聲音,到底高過了另一個啊。

心裡的那陣風,已經越來越強烈,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

「梧桐,梧桐,叼過來,快快快!」

「哎呀,你這個笨蛋,又把它撞倒了!罰你晚上不準吃飯!」

「哈哈哈,又把自己給摔了吧,真是個小笨蛋!」

……

嘻嘻哈哈的聲音從樓下院子裡傳來,他坐在窗邊,厚重的窗簾敞開著,一室的明淨與光亮。

雪終於停了,院子裡覆蓋著厚厚的一層雪,雪後初霽,薄薄的陽光映著雪,世界潔白清淨,仿若新生。

他望著那抹鮮紅的身影,紅色羽絨服,紅色的帽子,在白雪的映襯下,真是打眼。她正在專注地堆雪人,梧桐調皮地將她準備好的裝飾用具叼著滿雪地扔,她一會兒衝它喊,一會兒將雙手握在嘴邊哈氣。

她站起來,後退幾步,打量自己的勞動成果,似乎很滿意,點了點頭,然後扛起鏟子,招呼梧桐撤離。

她一走開,那雪人的真面目赫然映入他眼中,他定睛看了看,忍不住「撲哧」笑了。

真是……好醜的一隻雪人啊。一個醫科生,熟知人體結構,雪人卻被她堆得胖乎乎、歪歪斜斜的,比例也不對,鼻子眼睛都是歪的,唯一的亮點,大概就是頭頂上顏色鮮明的小紅帽了,看著有幾分喜氣。

她真的沒有一個女生在手工方面的心靈手巧。

他滑動輪椅,來到壁爐前,拾起地毯上的一本書,翻開,裡面夾著一張張裁剪好的紙。她列印給他的故事與笑話集。這些故事都非常簡單直白,像是給兒童看的。是她喜歡的風格,像她這個人一樣。

門忽然被梧桐撞開,它歡快地跑到他身邊,「汪汪」兩聲,將它毛髮上沾著的雪都甩到了他身上,然後吐著舌頭瞧著他,眼睛亮晶晶的。

他看了眼門外,聽見對面房間裡,響起了輕快的歌聲。

他摸了摸梧桐的頭,輕喃:「她回來,你很開心,是不是?」

「她回來,我也很開心呢……」

只是,很快就又要分開了。

朱舊在收拾行李,她晚上的飛機回國。她哼著歌,心情是飛揚的,真開心啊,馬上就可以見到奶奶了!

看見箱子裡靜靜躺著的一頂帽子,她微微笑了。這是傅雲深讓卡琳羅新買的,給奶奶的,其實她真的覺得沒什麼,奶奶那頂帽子他就戴了一會,並不影響。他卻說,禮物應該是嶄新的。

吃過午飯,卡琳羅去車庫將車開出來,她送朱舊去車站。

「梧桐,你別趁我不在,就去欺負我的雪人!」朱舊揉著梧桐的頭,板著臉警告完,又給出誘惑,「乖乖的我就給你從中國帶好吃的!」

正往壁爐裡添炭的傅雲深忍不住嘴角微揚,她啊她,真是個吃貨。

「我會想你的!」她抱了抱梧桐,又看向傅雲深,「我也會想你的,傅先生。」

他微微一頓。

「走嘍,再見!」她起身,揮揮手,走出房間。

走到門口時,他的聲音才響起,千言萬語,最終說出口的卻只是淡淡的一句:「一路平安。」

她轉身,衝他點頭笑笑,再擺擺手,然後提著箱子走了。

他看著空蕩蕩安靜的門口,看了良久,心裡好像也忽然變得有點空。

整個屋子裡,又變得跟從前一樣,又寂靜又清冷。

她隨口說,我也會想你的,傅先生。聽起來似乎還是沾了一隻狗的光。而他,才剛分別,心裡想念便已至。

原來,喜歡一個人是這樣一種心情。

原來,喜歡一個人的心,怎麼剋制都毫無辦法。

這種滋味,他生平第一次體會到。明明應該是開心的,他心裡卻泛起苦澀。

他沒有想到在除夕夜會接到她的電話。

姜淑靜雖然在國外生活了多年,但對春節這種傳統節日還是很看重的,所以每年除夕這一天,也同中國一樣過得格外隆重。因為考慮到傅雲深的不便,姜淑靜全家都到他住的別墅過除夕,她親自下廚準備了豐盛的大餐。

因為時差關係,朱舊的零點電話打來時,海德堡是下午五點,卡琳羅拿著行動電話跑到他房間,歡喜地衝他喊:「傅先生,是mint的電話!」

leo正好也在,聽到這句伸手就要接過,哪知一隻手更快地伸過去,迅速將電話抓在了手裡,然後滑動著輪椅走到陽臺上去。

「傅先生,新年好呀!給你拜年啦!」朱舊帶笑的聲音清脆地傳來,電話背景聲音裡還有「砰砰」炸開的焰火聲。「你聽到了嗎,在放煙花呢,好漂亮好熱鬧啊!」

他靜靜地聽著,她在那端時高時低的聲音,給他現場直播焰火的形狀與顏色,一會兒是一棵樹,一會兒是一顆心,一會兒又是一朵花,藍的、紅的、紫的、金黃的……她還說,奶奶包了好多餃子,都是她愛吃的餡,吃撐了。還有還有,拿到了奶奶給的大紅包。

「啊,對了,傅先生,我下午在小賣部買汽水喝,竟然中了‘再來一瓶’獎,奶奶說我新年運氣一定棒棒的!」她歡欣的語氣像個小孩兒。「我把我的好運氣分你一半,祝願你新一年裡平安喜樂。」

他微微閉眼,遠隔重洋與聲波,他彷彿看見了她臉上飛揚的神色,帶笑的眼睛亮若星辰。

「嘖嘖嘖!」leo的聲音讓他回過神來,「電話都要被你捂化了!」

leo俯身,湊近傅雲深,灰藍色的眼睛裡盛滿笑意,打量著他。

傅雲深瞪他一眼,一把將他推開,滑動著輪椅從他身邊擦肩而過時忽然停下來,輕聲說:「leo,謝了。」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leo卻明白他的意思。看著他慢慢離開的背影,leo輕輕舒了口氣。

能看見這樣的他,真是慶幸。他甚至不敢去回想,傅雲深剛來海德堡時的樣子,整個人了無生氣,像個冰冷的木頭娃娃,他眼睛裡的灰寂令他不忍直視。他曾費盡心思想幫他,可三個月下來,結果卻是令人沮喪的,他甚至懷疑自己學藝不精。他雖然唸的是外科,但心理學的成績在學院裡也是非常矚目的,也曾幫助過很多人走出人生低谷,卻唯獨拿自家表弟一點辦法也沒有。

原來,愛才是最好的陽光,是最對症的心藥。

朱舊過完元宵節就回了海德堡。

她帶一隻小箱子回去,來時卻變成了兩個大箱子,卡琳羅很懷疑她奶奶把家裡所有能打包的好吃的東西都給她裝來了。

人人都有禮物,連梧桐都有。

愛酒的卡琳羅抱著兩瓶朱家奶奶親手釀的薄荷酒,一邊擰開蓋子深嗅酒香,一邊讚不絕口。

朱舊抱著一隻大袋子去到傅雲深的房間裡,「我也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所以我把我覺得好吃的,都帶了一點。」花花綠綠的包裝,全是蓮城的特產。

「還有,這些中藥,是我奶奶親自配的,可以調理你的睡眠。」她知道他長期睡不好。

那些中藥用牛皮紙包得整整齊齊,用麻繩扎著,看起來很漂亮。

他卻並沒有看那些東西,而是望著正垂首一邊一件件清點禮物,一邊碎碎念介紹著的她。

似乎胖了一點點,頭髮也長長了一點點。才分別一個月,卻好像有很久很久了。

「啊,還有……」

忽然響起的電話鈴聲打斷她的話,她接起來,臉色瞬間就變了,「你說什麼?」

電話那端是她同宿舍的同學,女孩說:「mint,總算聯絡上你了。你再不回來,就要錯過漢斯教授的葬禮了……」

漢斯教授……葬禮……

她整個人都懵了。

「朱舊,怎麼了?」傅雲深看她不對勁,問道。

她卻彷彿沒有聽到他的話,站在那裡,握著手機,臉上神色是呆怔的。

他滑動輪椅去到她身邊,拍了拍她的手臂,「朱舊?」

她猛然驚醒,順手握住他的手,緊緊地,喃喃道:「你掐我一下,掐我一下……這不是真的……」

這一定是同學開的玩笑,就在幾天前,她還跟漢斯教授通過電話,兩人聊了好久,他正在熱帶島嶼度假,還跟她講起那個島嶼的風光很棒,是潛水天堂。

他卻把自己永遠潛在了海洋的深處。

漢斯教授的葬禮就在這一天的下午,朱舊坐了十幾小時的飛機,風塵僕僕,她去洗了個澡,把自己打理乾淨,換了件黑色的大衣,才出門。

開啟門就看見傅雲深正等在走廊上,他問她:「你一個人去,ok?」

她看著他,搖了搖頭,「傅先生,我不太好。」

「我陪你去。」他說。「你去喊卡琳羅開車。」

她看著他的輪椅,本想拒絕,但最終卻是點了點頭,這一刻,她是真的沒有辦法一個人走。

墓地在郊外,他們到的時候,告別儀式已經開始了。黑壓壓的一片人,大多是年輕的面孔,各種膚色,都是醫學院裡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漢斯教授桃李滿天下,是醫學院裡德高望重的師長,為人又風趣,深受學生愛戴。

朱舊站在人群最外一層,微垂著頭,聽著神父在唸禱告詞,那悲慼的聲調,聽得她心裡非常難過。

葬禮結束,隨著人潮漸漸散去,朱舊才慢慢走上前,她將手中的花束放在墓碑上,深深鞠了三個躬。她凝視著墓碑上那張笑容滿面的照片,她彷彿又看到那一天,也是同此刻一樣,是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在圖書館,她努力踮腳想取過書架最上排的一本書,忽然一雙手伸過來,把書取下來遞給她,對她露出大大的笑臉。她說謝謝。他卻並沒有離開,盯著她瞧了一會兒,忽然問她,嘿,或許你認識joey?joeyli。那是她母親的名字。她看過母親年輕時的照片,她們長得很像。

在此之前,朱舊是知道醫學院大名鼎鼎的漢斯教授的,傳染病毒研究專家,可惜她才念一年級,沒有資格選修他的課。卻沒有想到,他竟是母親的舊識。因為這層關係,他對她諸多照顧,見她課餘辛苦打工賺取生活費,曾還提出幫助她,只是被朱舊拒絕了。

他是她在異國他鄉得到的第一份溫暖,也從他那裡聽到了好多母親上大學時的事情,她對他,有師長的崇拜,有忘年交的友誼,還有一種因母親而來的特殊的感情。

他是她生命中很重要的人。

而今,他離開了她,這樣的突然,甚至連一句再見都沒來得及說。

她的眼淚落了下來。

生命這樣脆弱,說沒就沒了。

這是她第一次,直面生命中重要的人的生死。

傅雲深坐在車內,隔著較遠的距離,只隱約看得見她一個模糊的背影,那黑影站在墓碑前,一動不動,站了許久許久。

他的視線一直落在她小小的身影上,許久許久。

朱舊離開時,太陽漸漸落下去,天邊鋪散著大片瑰麗晚霞,照著還未融化完的殘雪,襯得墓地更是冷悽。

她上車,對卡琳羅與傅雲深輕聲說:「抱歉,讓你們等這麼久。」

她眼睛紅紅的,顯然哭了很久,此刻眸中還盈著淡淡的水汽。他心裡忽然一窒,這雙眼,從來都是笑意盈盈的眼,神采飛揚的眼,原來哭泣時,是這樣叫人心疼。

他想說點什麼,朱舊卻閉上了眼。

車子發動,一室的靜默。

良久,她忽然睜開眼,看向傅雲深,輕輕說:「傅先生,生命真的好脆弱。」

「連句再見都來不及說。」

「好好的一個人,說沒就沒了。」

「什麼都沒有了……」

「傅先生。」

「嗯。」

「我有點累,可以借你的肩膀用一用嗎?」

也不等他答話,她又閉上了眼,身體往他身邊移了移,頭擱在他的肩膀上,又動了動,調整好最舒服的一個姿勢,她才終於安心地睡去。

他卻是渾身一僵,深深呼吸一下,才慢慢地、慢慢地,放鬆了自己的身體,他緩緩往下移一點兒,讓自己的肩膀更低,讓她睡得更舒適。

霞光從玻璃窗上照進來,淡金色的光暈打在她的眉眼間,溫柔又安靜。

他側頭凝視著她,久久地,專注地。

他伸出手,輕輕地、輕輕地,撫了撫她的臉。

她是真的累了,抵達別墅時還在沉睡。傅雲深讓卡琳羅把車內暖氣開足,然後讓她先下車。

朱舊醒過來時,發現自己還在車裡,天已經完全黑了,車內漆黑一片。

「你怎麼不叫醒我,傅先生?」她坐起來,歉意地說。

他在暗中輕輕活動了下臂膀,保持同一個姿勢太久,有點痠麻。「我很討厭睡覺被人半途叫醒,我想你也是。」

她下車去把他的輪椅推來,扶他下車時,他卻沒動,說:「朱舊。」

「嗯?」

「明天,陪我去醫院吧。」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她急問。

他搖搖頭,「沒有。一切都好,也許,可以裝上……假肢了。」

她一怔,然後提高聲音問道:「真的?真的?真的?」

他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神,點了點頭。

生命這樣脆弱,這世上每天都有無數的意外發生,鮮活的生命說沒就沒了,如此的突然。而他也許應該慶幸,自己還好好地活在這個世界上,能吃,能睡,能呼吸每一天的新鮮空氣,能仰望陽光,能感受到雪花飄落在皮膚上的溫度,能看見她的笑容……而再大的苦難,在生命本身面前,都變得次要。只要還活著,便應當珍惜。

她把他的輪椅停在樓下大廳裡,什麼話也不說,就「噔噔噔」地跑上樓去,片刻,她又跑下來,手中拿著一樣東西,是一副網球拍。她遞給他。

他雖然訝異,但還是接過來,他拆開球拍套時,忽然就愣住了,良久,他緩緩抬頭,看向她的眼中是濃濃的震驚。

她微微一笑,「物歸原主。」

這個球拍,這個球拍……

他真的是驚訝得久久說不出來話。

她蹲下身,攬過正站在他身邊的梧桐,伸手彈了彈它的額頭,哼道,「梧桐啊梧桐,你這個沒良心的小壞蛋,當初你這條小命還是我救的呢,竟然把我給忘得一乾二淨!」

他盯著球拍杆下角刻著的「f」字母,又看了看梧桐,再看了看眼前微微笑著的女孩,電光火石間,埋藏在記憶深處早已淡忘的一些浮光掠影此刻忽然就全跑了出來。

多久了?四年前的事情了吧,他十八歲的夏天,高中畢業的那個暑假,他回國待了一陣子。正好在德國認識的一個學長也回國了,兩人都是網球狂熱愛好者,所以常約在一個網球場打比賽。

那天傍晚,他打完球回家的路上,在一個拐角處,目睹了一隻忽然竄出來的小狗被車撞到,車主見是一隻小流浪狗,罵罵咧咧地開車走了。

小狗頭部流了血,腿也受傷了,卻還試圖站起來,它一邊「嗷嗷」叫著,一邊一瘸一瘸地走著,倒下,又爬起來。

他站在路口等待綠燈,看著它幾番動作,忽然跑上前去,將小狗抱到了路邊,蹲下身檢視它的傷口。

「它需要趕緊帶去治療。」忽然有聲音響在他頭頂,微微喘著氣。

他抬頭,便看見一個穿著校服揹著書包的短髮女孩子站在身邊。交通燈已經轉綠了,她大概是在對面看見狗狗的狀況,匆匆跑過來的。

他抱起受傷的小狗時,連自己都微微訝異了,要知道平日裡他是從不喜歡管閒事的,更何況這隻狗渾身髒兮兮的,還流了血。

「你知道最近的寵物醫院在哪裡嗎?」他問女孩。

女孩搖搖頭,「這邊沒有寵物醫院。」她彎腰檢視了下狗狗的傷口,說,「它的傷不是特別麻煩,也許我可以幫它。哦,我家是開中醫館的,有一些處理傷口的常備藥。」

於是他跟著她走,兩人步伐匆匆,穿過一條馬路,然後拐入了一條陳舊的小巷子。她家的中醫館就在小巷深處,是一個小小的院落,兩層樓的小平房,房子有些年頭了。跨入院子裡,就聞到濃濃的中藥材味道,院子裡的木架子上,晾曬著很多藥材。

女孩進屋就大聲喊奶奶,可是似乎沒有人在。她嘀咕一聲,就跑進屋子裡取來了醫藥箱。

她為狗狗清洗傷口,消毒,再上藥。動作迅速利落,但又很輕柔。一邊弄著一邊輕聲哄著騷動不安叫嚷著的小狗。他就蹲在旁邊看著,心裡想,這女孩小小年紀,倒是很細緻。

給小狗包紮完,她輕輕吐了口氣,將小狗抱在懷裡看了看,說:「是一隻小金毛呢,應該剛出生沒多久。可憐的小傢伙!」

看得出來她很喜歡小狗,他剛想說那你就收留它吧,她又開口了,喃喃自語道:「真想留下你啊,可是奶奶有鼻炎,毛髮過敏。」她將狗狗遞給他,「你要好好照顧它哦!」

她送他出去,此刻夕陽已落,小巷子的煙火夜色剛剛開始,來來往往的人很多,路旁小店鋪裡的喧囂聲,婦人的笑聲,小孩子奔跑著嬉鬧的叫嚷聲響成一團。他還是頭一次來這種地方,真是不適應,他抱著小狗,不停避開撞上來的小孩子。

女孩走在他身邊,忽然她說:「哎,給狗狗取個名字吧!」

他說:「這巷子叫什麼名字?」

「梧桐巷啊,梧桐樹的那個梧桐。」

他抬眼打量了下,微微嘲諷道:「這破巷子一棵梧桐樹都沒有。」

她很不服氣地說:「切,誰規定有梧桐樹才能叫梧桐巷啊!」

「這名字不錯,徵用了。以後,它就叫梧桐了。來,梧桐,叫兩聲。」

他懷裡趴著的小狗像是聽懂了新主人的話,真的「汪汪」叫了兩聲,他哈哈笑著,得意地拍著狗狗的頭,贊它真聰明。

在巷口分別,她摸了摸狗狗的頭,「梧桐,再見啦!」

他剛走兩步,她忽然又叫住他,「哎,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

「傅雲深。」他頭也沒回地說。

「哦,我叫朱舊,看朱成碧的朱,新舊的舊。」她說。

他依舊沒有回頭,只騰出一隻手,衝她揚了揚,表示知道了。不過萍水相逢,她叫什麼名字,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以後想必也不會再見了。這只是漫長生命中無數個插曲中平淡普通的一個。

只是他沒有想到,自己會養著隨手在街頭撿來的一條狗狗,還一養這麼多年,最後反而成為孤冷黑暗世界裡最親密的陪伴。

他更是沒有想到,那個黃昏裡短暫遇見很快就被他遺忘在時光浮塵裡的小女孩,兜兜轉轉,竟然會再一次相遇。

命運,真的很奇妙。

「你一早就認出我來了,對嗎?」傅雲深問她。

朱舊點了點頭。

對,在他房間裡第一次見到他時,她就認出了這張臉。那一刻她的愣怔驚訝,並不僅僅是因為他過於蒼白的臉色,更驚訝的是,他竟然是當初那個有過一面之緣的男孩。她之所以一直記得他,一部分原因是她時常想起那隻叫梧桐的狗狗,另一部分原因,是因為他把他的網球拍落在了她家裡,她看那球拍杆上刻了字母,想必是主人很喜歡的。她想著,也許有朝一日能夠物歸原主。

他輕輕問:「為什麼不說?」

為什麼不說?

因為,她曾見過他意氣風發的樣子,那個十八歲男孩臉上的飛揚活力以及驕傲神情,還有他哈哈大笑時的爽朗。再見時,二十一歲的他,卻是那樣灰心絕望。

如果一個人自己甘願沉溺在陰暗潮溼的谷底,任別人怎麼有心拉你,也是無能為力的。

她又何苦說起從前,平添他的痛苦。

只有正視自己的痛苦、缺陷,去面對與接納,自己走出那個泥潭,才能抬頭看見遼闊世界裡的陽光與星辰。

如果不是他說願意接受假肢,想要從輪椅上站起來,她是不會把網球拍還給他的。

朱舊蹲下身,直視著他的眼睛,她伸出手,嘴角微微上揚:「我叫朱舊,看朱成碧的朱,新舊的舊。傅雲深,很高興與你重逢。」

真的,很高興,很高興。

很高興,他終於肯正視自己的痛苦、缺陷、苦難,並且試著去慢慢接納它。

傅雲深也凝視著她,心裡萬千思緒,都化作一句感激。在殘酷的命運前,感激上天,對他尚且留有一絲恩賜,讓他遇見了她。

她如照射進黑暗谷底裡的那一縷陽光,也如寒冬裡溫暖的壁爐。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用力地,緊緊地,將她的手指整個都握在手心,輕聲說:「我叫傅雲深,太傅的傅,雲深不知處的雲深。」他微微一笑,「朱舊,我也很高興、很高興,與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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