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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運籌千里(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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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浮面色灰白,眼底遍匝血絲,「長林王請賜兵符時,滿朝反對。不要說我,大人您事先也不相信大渝居然會真的重兵南下。即便如此,我也只是安排了一些小的手腳,最多打算延誤幾天補給,讓大家看看長林軍是不是向來所求甚於所需。至於為什麼會一連三艘沉船,河道被堵整整半個月,我現在也並不清楚啊。」

「你都不清楚?莫非這件事鬧到如此程度,確實是個意外嗎?」荀白水的視線在他臉上凝定,語氣中透出了些嘲諷之意,「連大渝專攻甘州一線,也都只是巧合?」

宋浮霍然抬頭,直直地回視他,「在下忝居朝堂近十年,身受皇恩,舉家尊榮富貴。請問首輔大人,勾結外族究竟於我有何好處?」

荀白水審視地看了他許久,最終嘆息一聲,沒有再多說,揮手命人上前給宋浮上了枷,帶往刑部。

武靖朝之前,中書令曾是文臣之首,如今雖然官制改動權位有降,但仍是二品大員。對於宋浮的審問依舊需要廷尉府、刑部和大理寺三司同理。荀白水將人犯交接過去時順便向三司衙首傳了御令,又忙忙地趕回宮城覲見梁帝復旨。

梁帝蕭歆日常起居仍在養居殿,荀白水聽說皇后與太子恰好在裡頭請安,想著自己又不是急務,便攔了殿值黃門官通報驚擾,退至偏殿等候。

皇后荀氏比兄長荀白水小八歲,是梁帝在東宮時的原配,名門出身,先帝賜婚,容貌生得端莊濟楚,掌理後宮也甚有章法,蕭歆待這位皇后雖稱不上有多麼交心親近,但到底是少年結髮之妻,該有的尊重禮遇一絲不苟,皇家內苑上下也因此少有風波。只不過荀家門風一向課教子弟勤學,對女兒們僅求淑謹為上,故而荀皇后明明出身於書香大家,卻只是略通文墨而已,入宮後還漸漸信了白神教。

說起白神教,原本只興於南楚,以巫卜為主,歷代楚帝皆奉為國教。數十年來,慢慢傳向梁、渝、燕、厲諸國。儘管大梁子民當前仍以佛、道為主,但白神信眾逐年增多的趨勢還是越來越明顯。

兩年多前,蕭歆喘疾發作,經久不愈。南楚有使入京,向荀皇后引見了一位教內尊者,名喚濮陽纓。此人在城東設壇祭天,自稱得了神諭,為梁帝進獻藥湯調理了半月,倒真的大見效驗。蕭歆雖然完全不信白神,卻也因濮陽纓調治御體的功勞,封了他一個上師的虛位。此後濮陽纓以天子神壇為基,收納各方供奉,建起一座乾天院,不過兩年工夫,已是信眾如雲,在京城名聲大噪。

相比於梁帝的淡漠,荀皇后對白神教可謂篤信不疑,但凡有所疑難,必會詢問濮陽纓的意見。後宮和有些朝臣免不了跟風奉承,更是讓這位神教尊者在宮城內外如魚得水,一個御封的虛稱,倒生生被他立起了國師的派頭。

和父親武靖帝一樣,蕭歆的子嗣也並不昌旺。此時的大梁後宮只有三名皇子,荀皇后所出的元時年齒居長,又是唯一的嫡出,向來獨得蕭歆寵愛,今年四月滿十歲後便正式冊立為太子,遷居東宮。這孩子向來體健,本不似他父皇那般多病,誰知遷宮之後居然屢出狀況,扭了一次腳,起過一場水痘,後來莫名發燒,一度到了不能下床的地步。

荀皇后三十來歲時方才艱難生下這個愛子,待他簡直如同心尖上的一團肉,病勢稍重一些,便急得吃不下睡不著。濮陽纓奉召入宮,又是設壇又是作法,折騰了近一個月,太子的身體漸漸轉好,入冬後又變得活蹦亂跳。荀皇后深信這是白神之功,御醫們心裡當然不太樂意,卻苦於沒機會爭辯,也只能眼看著乾天院流水般地接賞。

荀白水入宮復旨等在偏殿的時候,荀皇后正在皇帝面前為濮陽纓請功。

「太子這次不僅是時症,也有邪氣入體。濮陽上師在宮中踏位定香之後,立見效驗,這安眠飲食,都好了許多,可見的確是有神佑的。」

蕭歆轉向她,眉心稍蹙,「儲君乃天下之重,故而皇后在宮中為太子設壇,命後宮跪經,朕都允准了。不過皇后啊,你若要太子的福報,就不能單單隻想著太子的福報。甘州一役,前方殉亡多少將士,長林世子險死還生,難道皇家就沒有為他們祈福之心嗎?」

他的語氣再溫和,說的也是勸誡之言,荀皇后立見惶恐,急忙深施一禮,道:「陛下所言極是。臣妾也曾與上師商議過,想在皇城乾天院,點千盞長明神燈,乞白神賜福,追念殉國英靈,祝禱世子平安。諸項安排皆已齊備,只是因陛下政務繁忙,未敢輕擾請旨施行,是臣妾的疏慢,還望陛下恕罪。」

「皇后言重了,哪裡說得上恕罪的話。」蕭歆眸色稍緩,微微抬了抬手,「你既然想著,朕心甚慰。就這麼辦吧。」

荀皇后垂下頭,低聲道:「臣妾領旨。」

皇后聲稱自己在乾天院籌備的祈福此刻當然還是子虛烏有,好在蕭平章回京休養了些日子後,傷情已是大見起色,並不是真的需要白神來幫忙。在宋浮下獄的那一天,他已能在蒙淺雪的攙扶下,慢慢走動到父王的書院中去了。

剛剛走進院門,就聽室內傳來蕭庭生洪亮的教責之聲。蕭平章不禁笑了起來,詢問從簷下趕來行禮的元叔:「還在說啊?」

元叔忍著笑點頭,「半刻沒停。二公子就等著世子您來救他呢。」

蕭平章忙掩下笑意,邁步進門,轉過長屏,進入內間,一眼便看見蕭平旌跪在書案之前。

蕭庭生一面在他周邊踱步,一面教訓著:「前兩日太忙顧不上你,昨晚叫阿元過來問了問才知道,原來你在大同府步步都是劍走偏鋒,隨意任性冒險。若不是你還算有些小聰明,運氣也不錯,難說今日會被你鬧成何種局面!為父雖然不指望你穩重周全,但行事也不該這般沒有章法……」

蕭平旌雖然跪得筆直,但眼神放空,顯然並沒怎麼認真在聽。蕭平章的身影一齣現,他整張臉便亮了起來。

蕭庭生見長子過來,立時皺眉,「大夫許你可以走動了?」

「有小雪這麼管著,大夫若是不許,孩兒根本就出不了院門。」蕭平章因為傷勢,只能微微欠身行禮,一隻手在弟弟肩上輕輕按了一下,「平旌怎麼又跪著?昨兒父王不是還樂呵呵的,跟我使勁兒誇他,說他這趟差使辦得實在很好嗎?」

蕭庭生的表情稍稍鬆緩了一些,道:「確實辦得還不錯。張慶庾在大理寺供出了主謀,也算能給殉亡的將士們一點交代。」剛讚了這一句,他的面色立時又轉嚴肅,「但一味地讚譽誇獎於你有何益處?許多不妥之處,若不加以提點,你自己是不知道的!」

蕭平旌忍不住道:「爹,不是我頂嘴啊,真是從頭到尾半句誇讚沒聽到,全是提點了!」

蒙淺雪掩著嘴噴笑出聲,蕭平章也勾起唇角,打點精神勸了父親兩句。長林王偏寵長子是在全京城掛了幌子的,不想太過勞累他,順勢放了蕭平旌起來,大略又叮囑了兩句,便由他跟著兄長去了世子東院。

長林府是得武靖帝御敕,以親王府規制啟建的府邸,完工之初便五院俱全。蕭庭生不喜鋪張,只開了主院和書院為日常起居之用。蕭平章成親冊封后,又為他開啟東院,另配了一套僕從差役和小廚房,算是府中之府。而蕭平旌因為一年有大半年在琅琊山,所以只在主院南邊給他隔了個小院子,日常飲食隨他心意,愛在哪兒吃就在哪兒吃。

長林世子妃蒙淺雪生於將門,其叔祖父蒙摯生前曾掌領禁軍多年,又參與建立了長林軍,是朝野公認的武靖帝第一心腹。由於自幼習武,這位世子妃既不擅女紅,也不愛棋畫書文,儘管身手好到勝過了夫君,卻遠不是常人眼中的世家淑女。當年御旨賜婚聯姻之時,大家表面上雖稱讚門當戶對,但在許多人的心底,這位英氣有餘柔婉不足的蒙家女兒,其實並不太配得上溫潤博學,宛如芝蘭玉樹的長林世子。

可是不管外人曾經有何看法,兩人結縭七載以來,恩愛纏綿一如新婚,除了尚無兒女這一點缺陷以外,蒙淺雪在夫家過的日子簡直無可挑剔,令滿城閨閣貴女們豔羨不已。

從父王的主院回來後,蕭平章自覺身體又有些虛軟發沉,不願他人擔心,自己趕忙到長榻上半躺了下來。蒙淺雪雖不愛女紅,卻能燒得一手好菜,見蕭平旌今日被父王訓責得有些發蔫,便去了東院廚房,親自給他做了幾道小菜。

蕭平旌在兄嫂這裡一向自在,將小炕桌拖到榻邊,一面吃著,一面抽空向兄長抱怨,「大哥你在養傷,肯定不知道老爹他有多過分。元叔一路上那麼小心護衛著人證,明顯心裡是有數的,可偏偏半個字也不肯提前告訴我。他敢這麼幹,不是老爹給了他指令還能是誰?」

其實關於紀琛的安排,一大半都是蕭平章的主意。不過他拿著父王頂鍋也不是第一次了,只微笑著安撫弟弟,「但是到最後,一切都沒有瞞過你的眼睛,這感覺不是也挺好嗎?」

「我真的、真的是到了最後才反應過來的!那整整一路,我緊張得腦子都沒有停過,吃不好睡不好,一有動靜就驚醒,每天都怕自己漏掉了什麼關節,會出什麼亂子。結果呢,他老人家早把大局握於手中,不過是存心歷練我罷了。」蕭平旌手中的筷子稍停了一下,撥開頭髮給兄長看,「大哥你瞧,你瞧,頭髮都熬白了幾根,人也瘦了!那還真是我親爹呢!」

蕭平章忍了笑,倒真的俯身看了幾眼,揉了揉他的頭頂,哄道:「所以我才特意讓你大嫂多給你做幾個菜,趁著在家好生補一補。父王那邊我要是找著合適的機會,一定也幫你多勸勸,讓他不要再把你當小孩子調教了。」

「還是大哥對我好……」蕭平旌這才氣性稍平,朝嘴裡又塞了幾口菜,讚歎道,「大嫂這手藝真是沒說的。我每年總忍不住要回來住些日子,實際上就是捨不得大嫂這口吃的……」

蒙淺雪聞言十分得意,蕭平章端著藥碗的手卻立時一頓,向他佯怒地挑起了雙眉。

「當然也是因為想念大哥……」蕭平旌正慌張描補著,恰好有人影從窗邊走過,他趕緊又提高了聲音道,「最想念的還是父王……」

蕭平章被他惹得笑疼了傷口,半彎著腰,「你別裝乖巧了,那一定是周管家在查夜。這個時辰父王不會過來的。」

蕭平旌這才鬆一口氣,又端起了湯碗。

蕭平章徐徐後靠在軟枕上,見平旌已經吃得差不多,這才語氣閒淡地對他道:「宋浮和紀琛下獄之後,以廷尉府為主隔離查辦,明日正式初審。父王認為長林府應該避嫌,不管是明裡暗裡,半句也不肯多問。也不知道究竟能審出些什麼來……偏偏我又不能出門。」

蕭平旌打小就慣於替兄長跑腿,長林王妃以前曾開玩笑地說,平旌剛學會走路,就能被他哥使喚著拿鞋遞襪。此時聽蕭平章這麼說,立即就應道:「大哥你想知道什麼,我去打聽。」

蕭平章等的就是他這句話,正要開口,胸口突然一陣疼癢,忍不住又咳嗽起來。蒙淺雪急忙趕過去,輕輕給他拍著背。

「大哥的傷痊癒得這麼慢,實在讓人擔心。」蕭平旌擰著眉頭站了起來,「黎老堂主也是,我聽說他居然一進京就丟下你不知跑去了哪裡。好在林奚跟我一起過來了,明兒再叫她來看看吧。」

蕭平章板起臉斥責道:「怎麼能隨意叫人家女孩子的閨名?那是林姑娘!你還怕把人得罪得不夠?琅琊閣上好的不學,跟誰學得這麼輕浮!」

蕭平旌不服氣地道:「我對姑娘們不知道有多尊重呢!可不像你,大嫂不過是寄養在母親身邊,十四歲你就偷偷去求陛下賜婚了,還好意思說我輕浮!」

蒙淺雪本來正替夫君撫背順氣,沒想到說著說著扯到了自己身上,不由臉一紅,隨手扯過一個枕頭,砸在了蕭平旌的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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