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宇只是瀚海王的第三子,沒掛朝職。」
林奚秀眉微挑,「聽你的說法,琅琊閣一心只答江湖事,想跟朝堂切割開來,可照這麼看,怕是也切割不清楚。」
蕭平旌聳了聳肩,「可不是嘛,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大多數絕頂高手,總是會跟各國朝廷掛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哪有那麼容易分得清楚?也不知道老閣主改這個規矩的時候,到底抽的什麼風,受的什麼刺激。」
林奚一時沒忍住,被他逗得笑出聲來,低頭拿手帕掩了掩唇。
這時雲大娘探頭進來,問道:「姑娘,午膳準備好了,有二公子愛吃的水晶蝦仁,您二位想在哪兒吃啊?」
她這句話問得如此自然,林奚頓時有些臉紅,嗔道:「誰說過要留他吃飯?」
蕭平旌誇張地睜大了眼睛,「我進來拿盆遞碗地也算幫著幹了活,連飯都不留嗎?」說著吩咐雲大娘,「在茶廳上吃就好了。」
林奚一向拿他的自來熟沒辦法,若要較真自己又覺得矯情,也只能轉頭不言。午膳後蕭平旌估摸著兄長快下朝回來了,沒有再多停留,只鬧著她又要了包新茶,便告辭而出。
縱馬奔離朱雀大道,轉往東西向的另一條主街,迎面正遇上巡防營的孫統領帶著一隊人馬經過,蕭平旌稍稍停韁,笑著打了聲招呼。
孫統領趕忙過來回了禮,道:「二公子近來忙什麼呢?上次說過要到我們巡防營給兄弟們指點幾手的,您可別忘了。」
蕭平旌笑道:「放心吧,我答應的事絕不食言,就這兩天肯定來。」
兩人正說話間,一陣密集的馬蹄聲自街口另一邊傳來,數十騎人馬飛奔過街頭,馬上騎士雖是平民武人打扮,但所穿袍服質料華貴,佩帶的也是上好的兵器,賓士而過時氣勢十足,連青石街面似乎都有些顫動。
孫統領見蕭平旌的神色有些疑惑,忙主動解釋道:「那是關外七大馬場的人,每隔一年上京送一次年禮,因為遠途而來不容易,一般要待到四月中才會回程。」
「送年禮?送給誰啊?」
「他們給朝廷供應戰馬,多少在京城有些人脈,年節走動一下也是人之常情。」孫統領說著轉向身旁的副手,吩咐道:「你親自去他們住的客棧,給這些馬場的人打個招呼。天子帝都不是關外,不要搞出這萬馬奔騰的氣勢。闖出禍來,不是給咱們巡防營添麻煩嘛!」
戰馬供應是兵部的事,蕭平旌又是個閒散無職的人,對什麼關外馬場並無興趣,跟孫統領道了別,揚鞭催馬回到府中,直奔向東院書齋。
蕭平章散朝後跟荀飛盞多聊了幾句,這時也才剛剛回府,正想叫來東青問問平旌的動向,便見他從開敞的視窗翻跳了進來,不由一笑,「你倒回來得巧,拜託你的事辦得如何?」
蕭平旌將一沓紙頁擺到他桌案上,得意地道:「都整理好了,全在這兒。」
蕭平章並沒有急著看,反而問道:「你既然整理過,想必也都看了,對北燕如今的情勢有什麼想法嗎?」
蕭平旌在書桌對面坐下,仰著頭想了想,道:「大勢所趨如同洪流破堤,非萬鈞之力不可阻也。北燕朝廷想要挽回的機會並不多,關鍵就看當下這局面穩不穩得住了。」
武臣不參政乃大梁定規,長林府並未介入過與大燕前期和談的相關事務,但這麼大的一件事情,身為長林世子的蕭平章不可能不加以關注,更不可能沒有他自己對於情勢的推斷,派平旌前去打聽北燕最新的訊息,也只是為了最後印證一下自己的想法而已。
「北燕惠王入京在即,今日朝堂上內閣也提交了最後擬定允准的和談條件……」蕭平章將一份文書遞向二弟,「你也看看。」
蕭平旌知道這是逃不掉的一項功課,認命地接了過來。他素日雖然不管這些正事,但知道的資訊遠比旁人更多,匆匆看過一遍之後,很快便發現了其間癥結所在,眉頭不由自主皺了起來,疑惑地看向兄長。
「內閣遠在京城,邊境上許多情況不如咱們清楚,在他們看來,燕梁兩國結盟,談到這個條件已經很不錯了,倒也不必苛責……」蕭平章不問也知道他在疑惑什麼,嘆了口氣,扯過一張空白紙箋,提筆濡墨,「此事明日還要再議,我得趕緊擬寫奏章,顧不上管你了,自己玩耍去吧。」
蕭平旌如獲大赦,生怕他改了主意,跳起身一溜煙地向外奔去,誰知剛轉過書齋外院的迴廊,迎面便遇上了蒙淺雪,忙停下來見禮,「大嫂。」
蒙淺雪眯起眼睛打量了他一陣,表情有些古怪,「北燕惠王就要來籤和約了,你還樂呢?」
這句話似是無緣無故憑空飛來,蕭平旌完全聽不明白她的意思,「啊?怎麼了,關我什麼事?」
蒙淺雪挑了挑眉,「兩國結盟最常用的手法是什麼,你不知道嗎?」她見蕭平旌仍是一臉茫然的表情,不禁有些著急,「聯姻啊!北燕這次要遣嫁一位郡主過來,京城的女眷們議論好幾天了。」
蕭平旌又呆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我?!」
「你當然不是唯一合適的人選,但總歸也是個合適的人選。」蒙淺雪走近一步,壓低了聲音,「自打你成年之後,陛下就一直想要給你娶親,去年父王剛剛鬆口,他遇上這麼個機會能不提嗎?」
若說蕭平旌此刻已經明確想到了什麼,其實並沒有。他當前所有的思緒與情感還都處於懵懂之間,並沒有經過清晰的梳理,連自己聽到訊息後陡然而生的煩亂之感,一時也不明白究竟因何而來。
蒙淺雪倒是一臉「我懂」的表情,安撫道:「你也別急,這麼大的事,即便是陛下也不可能不跟父王商量。我馬上去問問你大哥,有了準信兒就給你回話啊。」說著拍了拍他的肩膀,快步離開。
蕭平旌愣愣地瞧著她走遠,剛才趕著要出門的興致蕩然無存,不由自主便開始盤算如果父王真的同意了,他應該找什麼樣的理由推脫。至於為什麼自己的第一反應是堅決推脫,此時此刻他反倒有些顧不上細想。
有道是旁觀者清,相比於尚有幾分迷茫恍惚的蕭平旌,蒙淺雪之所以這麼上心,那絕對是因為她偏愛林奚,自告奮勇攬下這件事後,立即馬不停蹄地奔向了書齋。
蕭平章正端坐於書案之前,時而揮筆疾書,時而又停下來思忖,眉間微微擰了一個淺淺的「川」字,聽見妻子輕盈的腳步聲,他也只是抬頭看了一眼。
兩人結縭七年,彼此早已非常熟悉。一看到這個細微的表情,蒙淺雪便知他正在處理極重要的正事,沒有敢立時打擾,只守在一旁,安靜地給他磨墨換茶。
大約黃昏時分,蕭平章終於將擬定的奏本繕錄完畢,長長舒一口氣,伸手揉了揉僵直的肩頸。蒙淺雪趕忙過來,一面搭手給他按捏,一面想著該怎麼開口詢問。
蕭平章只用眼尾掃了掃她就已明白,失笑道:「這又是聽了什麼女眷們亂傳的訊息?放心吧,不是我們平旌。」
蒙淺雪的雙眼頓時一亮,扳過他的肩頭,「真的?不是我們平旌是誰啊?」
蕭平章忍不住逗弄道:「只要定的不是我,跟你有什麼關係呢?」
蒙淺雪頓時豎起雙眉,壓在他肩上用力掐了好幾把,笑道:「你還想娶北燕郡主,美死你了,先打得過我再說吧!」
兩人笑鬧了一陣,看看暮色已染窗欞,這才整理衣衫,回到寢院之中。
蕭平旌原本就習慣到東院來吃飯,今日心中有事,更是早早地候在了擺晚膳的花廳,一望見兄嫂的身影,便急匆匆地迎上前,看向蒙淺雪。
蒙淺雪面含淺笑,朝他擠了一下眼睛,輕輕搖頭。
蕭平旌心頭一鬆,瞧著滿桌菜餚頓時便有了胃口,高高興興地啃掉了一整個紅燒蹄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