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庭生淡淡一笑,「沒錯,咱們這個說法北燕國中一定是有人信,有人不信,雙方各不相讓,爭執不下。而北燕皇帝最終會採信哪一邊,現在當然也還估不準。」
「老王爺有些一廂情願了吧,」甄侍郎乾巴巴地笑了兩聲,「重華郡主是宗室貴女,說她刺殺本國嫡皇子實在太過荒唐,您憑什麼就說北燕朝中會有人相信?」
「因為事實如此。平旌說她是蓄意刺殺,她一定是。」
這句話一齣,其他幾個準備開口應和的朝臣都被他噎住,突然間不知該怎麼說才好,總不能直接指出老王爺這是偏聽偏信,是溺愛吧?龍案後的那位可比他還要溺愛呢。
在一片尷尬的沉寂之中,思忖良久的吳都尉反而抬起了頭,緩緩道:「臣想了想,覺得老王爺所言有些道理。陛下準備禮賠,原本是以為惠王死於交戰失手,我大梁多少有些責任,可既然事實不是這樣,那咱們憑什麼要替惠王的政敵把事態給平息下來呢?」
甄侍郎睜大了眼睛看向他,「說惠王死於刺殺不過是二公子的一面之詞,難道咱們就這樣採信了?」
吳都尉皺了皺眉,「雙方各執一詞,總得挑一邊兒來信吧?大人又不是北燕人,您不信咱們長林二公子,難道打算相信異國的郡主?」
甄侍郎頓時漲紅了臉,張口結舌地正想要分辯,卻被荀白水以目止住。
身在朝政中樞多年,在蕭庭生解釋到一半的時候,這位首輔大人就已經意識到他是對的。惠王一死,北燕朝中他的政敵必佔上風,他生前越是大力推行什麼,死後就越會被極力抵制,無論大梁此時的應對是硬是軟,燕梁修盟都沒有再繼續下去的可能。至於說老王爺是偏袒兒子才不同意息事寧人,其實荀白水自己也並沒怎麼當真。
「若論對北境局勢的把握,沒有人能比老王爺更加精準。」荀白水面向梁帝,躬身道,「微臣方才也重新考慮了一下,既然燕梁之間變局已定,確實不必先行讓利。若陛下恩准,內閣可以立即開始草擬國書。」
廷辯至此,差不多可以算是消解異議,達成了一致,只需要皇帝陛下點一個頭,接下來怎麼處置已是順理成章。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向來對長林王言聽計從的蕭歆,此時的神情卻有些猶豫,對於荀白水稟奏的話,半天都沒有予以回應。
「陛下……」蕭庭生困惑不解地上前一步,拱手道,「不知陛下心中還有何疑慮,老臣都可以解釋。」
蕭歆看了他一眼,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扶案站了起來,「朕覺得有些煩悶,眾卿先退下吧,請王兄陪朕到外面走動走動。」
殿下眾人甚是茫然,可又有誰敢多言多問,齊齊行了禮,依序退了出去。
同群臣一起走下殿外高階後,荀白水快行幾步叫住了刑部的呂尚書,詢問道:「今日未見長林世子,大人可知他去了哪裡?」?「世子即便告假也不會找我,我哪裡知道?」呂尚書朝遠處的殿門瞟了一眼,壓低了聲音,「凡是老王爺奏請之事,陛下一向甚少駁還,今兒這是怎麼了?」
荀白水沉吟了一下,搖頭,「今兒也不算駁還,給北燕的國書肯定會按老王爺提的意思來寫,陛下所憂慮的……大概是這之後的事吧。」
「這之後?」
荀白水淡淡道:「燕梁之間如此重大的變局,呂大人不會真以為一封國書就能全部解決吧?」
養居殿的正後方便是整座宮城最高的雲臺樓,兩者之間由一條七彩琉璃瓦覆頂的長廊相連。梁帝負手在後,步履緩慢地踱行於廊下,一路行來,完全沒有要開口說話的意思。
時近初夏,天邊雲腳低垂。蕭歆默然步行至長廊盡頭,拾階登上雲臺,手扶石欄,極目遠眺,飽含潮意的雨前風穿簷而過,灌滿襟袖。
就這樣靜靜站立了近一刻鐘,蕭歆方轉過頭來,低聲道:「國書可以按王兄的意思擬定,但其他的……朕不允准。」
蕭庭生微微一怔,「陛下,其他的事……老臣還沒有開口呢。」
「王兄想做什麼朕還能不知道嗎?你既然提出了這樣的處置議案,自然要準備應對最壞的情形。」蕭歆搖著頭,眉頭緊鎖,「無論道理上有多麼對,王兄終究也要想想自己的年歲!上次你從甘州回來時朕就說過,再也不放你去邊境了。」
蕭庭生心中柔暖,微微笑道:「陛下說得不錯,老臣的確是想請旨出京。燕梁之間局勢已變,北境全線的兵力配置必須要有所調整。但這只是防備而已,短時之內,北燕絕對無力南下,請陛下放心,此行並無兇險。」
梁帝依然沉著臉,甚是不滿,「平章是長林副帥,既然只是調整兵力加以防備,讓孩子去不也一樣嗎?」
「後方糧道正在重建之中,這孩子比我細心機變,我想讓他出去巡查一趟,回京城也能隨時監管。」蕭庭生的視線越過重重宮簷,神色變得有些悠遠,「再者,陛下您剛才也說了,年歲不饒人,眼看就奔著古稀去了,也許除了歸土的那一日,這已經是老臣最後一次前往北境……萬望陛下允准。」
蕭歆定定地看了他片刻,心知這一次終究還是拗不過他,不由長長地嘆了口氣。
長林王辭駕離開宮城的同時,有兩道口諭從養居殿中傳出。一道命內閣按御前廷議的內容立即開始草擬國書,另一道則直接傳給了刑部提刑司,令其釋放在押的長林二公子。
商文舉接了口諭,十分慶幸自己今日判斷得當,沒有掃了世子爺的顏面,高高興興等在天牢外頭,一看到蕭平章的車駕出現,便立即迎上前去通報了訊息。
蕭平章對此並不意外,下車向他致了謝,帶著平旌迴轉府內,打發他先去廣澤軒清洗更衣,再到上院請安。
對於調整北境佈防的問題,蕭平章的想法自然和梁帝一樣,打算由自己出行,昨夜為此還與父王爭執了半宿,誰也沒有勸服誰。他原本以為今日宮裡蕭歆能夠強令攔阻,可在書房門前一看元叔暗示的表情,就知道最終未能如願,心情頓時有些鬱沉。
「好啦好啦,此去北境並無戰事,只是巡查調配而已,別人不知道你還能不知道?眼下這樣的安排肯定是最合適的。」蕭庭生笑著拍了拍長子的手臂,「糧道、京城、陛下、平旌……你要操心的事顯然比為父去邊境要多得多。換了別人,我還不放心呢。」
連梁帝都未能攔下,蕭平章也是無奈,悶悶地站了片刻,道:「那說好了,真是最後一次?」
蕭庭生撫著白髮笑了兩聲,「為父心裡明白,總不能一直不服老,等這次出行回來,便會安心在京城頤養天年,絕不食言。」
這時蕭平旌已經換好了衣裳,也趕來書房請安。蕭庭生倒是知道這次錯不在他,難得沒有怎麼責罵,只問了幾句跟拓跋宇交手時的細節,便讓兩個孩子出去休息了。
走出主院的東側門,蕭平章在迴廊下稍稍停步,將小弟叫到跟前,低聲對他道:「平旌,雖有陛下回護,但出了這樣的事,朝中多少還是有些針對你的議論。父王和我都不在的時候,你是想留在京城,還是回琅琊閣去?」
蕭平旌不由吃了一驚,「什麼叫父王和你都不在?你們要去哪裡?」
到底是將門之子,蕭平旌對於邊境情勢只是沒有細想,並非不懂。這句問話剛剛出口,他便已經反應過來,臉色頓時有些難看。
「你想去哪裡都行,我們也不是馬上就走,不用急著回答。」蕭平章知道虛言勸慰無益,手頭又有許多後續的事情要做,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匆匆向前院去了。
蕭平旌在原地怔怔地站了片刻,心裡如同被一團棉絮堵住了似的,說不出的難受。悶頭衝出府門,四處亂走了一陣,最後還是跑進了扶風堂裡,坐在林奚的小院中發呆。
逸仙殿事件暫時還沒有傳到民間,但林奚早從蒙淺雪那裡聽到了訊息,這兩天一直十分懸心。看見蕭平旌毫髮無傷地過來找她,第一反應當然是鬆了口氣,隨即才發現他的情緒有些異常。
一難過就躲起來,這個毛病林奚已經知道了,並沒有立即上前詢問,反而先讓雲大娘出去沽了些好酒回來。
當晚蕭平旌提壺當杯,看著黑沉沉沒有半絲星光的陰鬱夜空,喝到醉眼矇矓,方才有一句沒一句地將心裡的話說給了林奚。
「我父王年過花甲的人,為了應對這場變局,過幾天就要去北境了。上次甘南之戰後,陛下責令兵部徹底重建大運糧道,大哥也得出一趟遠門去監察進度。」蕭平旌紅著眼睛看向林奚,「如果宮宴那天我不是那麼輕敵,那麼散漫大意,眼下的情勢會完全不同,父王和大哥也就不用這麼辛苦……」
林奚想要勸慰,但又不知該說什麼,默默陪他坐了一會兒,方問道:「他們都走了,那你呢?你要回琅琊山嗎?」
蕭平旌慢慢搖了搖頭,將有些迷離的視線重新定在前方,「不,我會留在京城。」
「為什麼?你不是一直覺得……這金陵城對你太過拘束?」
「也許是因為近來發生了太多的事情,讓我明白大哥有一句話是對的。」蕭平旌深深吸了一口氣,將手中的酒壺放回了石桌上,「無論我多想當一個逍遙自在的江湖人,我終究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