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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醫者之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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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殺長林二公子的女刺客拘押在天牢,世子要來提審本就順理成章,商文舉半個字也不敢多說,急忙安排將人犯交給了長林親衛,便自覺地遠遠退到院外。

在死牢中關押了三日,雲大娘已是披髮虯結,滿身髒汙,手腕腳踝處都枷著重鐐,只能靠牆半坐,勉強才抬得起頭。

饒是如此,她的臉上依然是一片陰狠,尖厲地笑了數聲,她嘲諷道:「想不到如長林世子這樣尊貴的人物,竟然也會踏足如此陰晦之地,來見我這個卑微之人。」

蕭平章後靠在圈椅之中,纖長的手指在膝上輕輕敲著,眉如清羽,眸似寒星,視線一寸一寸地掃過雲大娘的全身,但又一言不發。

室內僵冷寧寂,唯一能聽到的就是夜凌死士短促的喘息聲。等了許久不見蕭平章開口,雲大娘終於忍不住問道:「我行刺二公子自然是死罪,如今已為砧上魚肉,隨便怎麼下刀都行。世子爺想從我嘴裡掏出些有用的話來,真的需要考慮這麼久才能開始嗎?」

蕭平章面無表情,冷冷地道:「掏出話來?你覺得我會怎麼掏?」

「此處是大梁帝都的天牢,想必世間應有的刑具,這裡應該都不缺吧?」雲大娘在枷上費力地轉頭,看了看這間灰暗幽深的刑室,「我聽說過,無論是世間多硬的骨頭,只要丟進這裡頭滾上一滾,都能炸得焦脆,問什麼答什麼。不知世子爺是不是正打算,要把這些玩意兒一樣一樣地在我身上試試?」

蕭平章輕輕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又或者,您會以為我進入扶風堂,過了這十多年普通的日子,大概也會跟普通人一樣,總有那麼一兩個念念珍惜,捨不得傷害的人。如果找林姑娘打聽了,把他們抓過來,當著我的面加以折磨,說不定就能威脅我開口,對吧?」

一縷亂髮黏在雲大娘的臉頰上,她咬在口中嚼了嚼,眼珠又轉動了兩下,「當然,一般還有第三種做法,那就是許以潑天富貴,名利相誘。如果我能夠向你投誠,解了二公子當前之危,世子爺不僅願意恕我死罪,還能賜下良田美宅、金銀財帛,供我一世享用不盡。真是想一想都很誘人,是不是?」

蕭平章甚有耐心地等她說完,這才淡淡笑了一下,點頭道:「拷打、威逼、利誘,有勞大娘替我想了如此多審問的法子,樁樁聽起來都很不錯。可惜的是,我根本一樣都用不上。」

他稍稍坐起,冷冷地看向雲大娘的眼底,「既然你本來就是要告訴我的,又何必說這麼多廢話,耗費彼此的精力呢?」

從被拖進刑室的那一刻起,雲大娘不管是真的無懼無畏也好,還是虛張聲勢也罷,總之都是一派從容,直到此時方才真正吃了一驚,神色怔忡,「本來就要告訴你?世子憑什麼這麼說?」

「凡是為濮陽纓效力的夜凌子,哪怕已經成為段桐舟那樣的榜上高手,只要不能逃脫,全都是被擒即死。而你,你明明已是必死之罪,也有過不少自尋了斷的機會,卻還一直堅持活著,為了什麼?難道就是想活下來有機會熬刑嗎?」蕭平章冷哼了一聲,眸色如刀,「此處並無他人,濮陽纓想傳什麼樣的話給我,你就說吧。」

雲大娘定定地看了他許久,突然仰天大笑,「長林世子的智謀氣度,果然不是我等庸人所及。」

她因為笑得太過尖銳,引發了被蕭平旌一掌擊出的內傷,半俯在地上咳了許久,咳出一口血來,「沒錯,我熬著不死,就是為了等著世子來問……這世上,究竟有沒有可解霜骨的靈藥……」

蕭平章袖中緊握的指甲幾乎已掐破掌心,面上卻聲色不動,「那到底是有,還是沒有呢?」

「要解霜骨,唯有玄螭之膽。那是一種只生於夜秦深澤之中的靈蛇,極為罕見,算得上可遇而不可求。長林王府財勢再大,現在才準備去找,那是肯定來不及救治二公子的。」雲大娘費力地坐直身體,在唇邊彎出一個冷笑,「世子爺這般聰明,大概已經猜到了,大梁境內唯一一條玄螭靈蛇,此刻就在掌尊大人的手中。他知道您兄弟二人一向手足情深,願意在城外玄靈洞中恭候大駕,與世子爺談一場交易。」

濮陽纓想要交易什麼,顯然不是這個已成棄子的死士能知道的,所以蕭平章並未順勢追問,默默沉思片刻,方道:「話已說了七分,不差這最後一句。平旌能支撐多久說不準,城外四野茫茫,我怎麼知道這個玄靈洞在哪裡?既然濮陽纓要拿這解藥做交易,大娘也該指一個上門的方向吧?」

雲大娘啞著嗓子笑了兩聲,道:「這個用不著我。那位萊陽小侯爺鬼鬼祟祟地暗中監看乾天院有些日子了。城外大致的位置方向他多少也知道一點,世子爺總不至於還想讓掌尊大人給領到門前不成?」

言已至此,不須多說。蕭平章立起身出了刑室,步履如風般走出了天牢大門,連商文舉在外庭躬身禮送都沒看見,直衝到階下坐騎前才突然停住,扶著馬鞍試圖穩住自己的心神。

像濮陽纓這樣偏狹懷恨三十年,將滿城無辜百姓視為螻蟻的瘋子,他所提出的交易可能索取什麼樣的代價,不想也知道必定會令人心驚。

但最起碼,還有可以努力之處,還不是徹底的無解之局。平旌此刻最需要的是身為兄長的他的冷靜,即便是步步兇險,與濮陽纓的這場交鋒,他也絕不能輸。

時過黃昏,秋風寒涼,東青將一領披風搭上蕭平章的肩頭,低聲問道:「世子,現在是回府嗎?」

蕭平章攏緊披風的領口,垂眸思忖了片刻,命東青帶上兩名親衛,分別去請荀飛盞和蕭元啟到府中來一趟,自己跳上坐騎,直接奔向扶風堂。

黎騫之和林奚從長林府回來之後,就一直在藥房中忙忙碌碌,片刻也未歇息。醫坊內所有可能相關的醫典書冊都被翻了出來,兩人逐一測查霜骨所含原材的毒性及相互交感的效用,嘗試調配延緩毒發的藥物,抱著萬一的希望尋找解法。

大半天的時間轉瞬即過,夥計進來掌燈,端上晚膳。林奚全無胃口,怔怔地看著焰頭爆出的燈花,猛然覺得心底異常難過,一時壓制不住,伏在桌案上哭泣起來。

老堂主看她從小長大,也未曾見她哭過幾次,自然是說不出的疼惜,卻又知道眼下這樣的情形,實在也無從安慰。

哭了片刻,林奚直起身抹去臉上的淚水,什麼話也不說,又拿過一本藥典翻開,就著燈光繼續研讀。

黎騫之嘆了口氣,正想勸她多少吃些東西,藥房的外門突然被推開,忙回頭一看,竟是蕭平章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掃了掃室內的情形,蕭平章大致也能明白兩人的辛苦,先抬手行了個禮,語氣十分鄭重,「我剛剛去天牢提審過刺客,已經聽說了玄螭之膽可以解毒。只可惜晚輩無能,並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拿到這味藥材。老堂主醫者仁心,原本不需要晚輩加以懇請。但今日不知為何,您似乎有所遲疑不願告知實情,令人思來百般不安。故而今夜來此,萬望老堂主看在與父王相交多年的情分上,能保住平旌一口氣……等我為他拿回解藥。即便將來真是上天無眼,平旌不能脫此大難,醫家盡心盡力的恩德,我長林府也會沒齒不忘。」

說到最後,他的嗓音明顯顫抖起來,也沒有要等待黎騫之回應的意思,紅著眼圈深施一禮後,立即轉身離去。

老堂主花白的長眉無奈垂下,想要趕上前解釋兩句,卻又覺得一時解釋不清,只能搖頭嘆息,抬手按了按發疼的額頭。

林奚緩緩站起身,燭光下的眸色有幾分動搖,輕聲道:「師父,如果世子真的能找到一枚玄螭膽,說不定平旌……」

「世子也許還不知道該如何解毒,但以王府之勢,大牢中那麼多死囚,一命換一命對他而言並不困難,可是……」他的語調漸漸緊繃,眸中透出痛苦之色,「可是在我醫家眼裡,性命就是性命。這種血療之術有違為師行醫之道,在任何情形之下,都不應該教授給他人。」

林奚未有片言反駁,只是垂下了眼簾,面色如雪。

黎騫之心中再次軟了下來,柔聲安慰道:「既然你我已經下定決心,不到最後一刻絕不放棄,那麼眼下就不是沮喪之時。這半日勞碌看似沒有進展,但若真有機會拿到玄螭蛇膽,還是能引出許多新的思路可以嘗試。俗話說上天不負苦心人,你我師徒協力,說不定真能找到無須傷害他人的解毒之法呢。」

林奚自幼學醫,雖然關心則亂,但也不需要師父再多申誡,凝神強迫自己振作起來,起身走到牆角繪有經脈穴位的一個木人前方,重新開始思索藥理,手指在某些經絡處劃過,有時稍頓,有時又跳開,努力壓制方才的情緒失控。

黎騫之在一旁默默凝視,見她想著想著,眸色常會不由自主地鬱沉下去,終究心中不忍,嘆道:「奚兒,為師雖然有為師的原則,但這世上許多做法只在於如何判斷,其實並無關對錯。若是你覺得無違本心,不會後悔,那麼為師也不會攔阻你做任何事。」

「師父誤會了,徒兒現在確實心中不安,但卻不僅僅是因為這個。」林奚自木人前回過身,「醫家自有醫家的行事之則,師父明白,我也明白,可濮陽纓如此陰毒,他的心地、想法絕不可能和咱們一樣。您剛才也說過,長林王府是權貴之府,忠心的下屬不計其數,單純以命易命實在不是一個問題。此人費盡周折設下的這個陰謀,其關鍵難點……應該還不在這裡。」

黎老堂主皺了皺眉,「你的意思是說……以命易命,他有特意針對的目標,而如何繞過血療之法,並不是我們唯一要考慮的問題?」

林奚沒有直接回答,師徒二人彼此對視,各自都有些心驚。

濮陽纓佈下此局,毫不可惜地折損最寶貴的夜凌死士,他若真的劍有所指,那麼目標最可能是誰,其實根本無須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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