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濮陽纓若在此處,那麼他安置警哨的範圍,與我們預先估算的相差便不會太大,實在很好。」蕭平章在地圖前思忖了半晌,開始下令,「西路和南路的翔雲吳子溝一線,需要最多的兵力封堵,唯有拜請褚統領負責。」
禇千崇抱拳應道:「世子放心,有翠豐營在,一個蒼蠅也飛不過去。」
蕭平章笑了笑,在圖面上以手勢又劃出一條線,「北路小道最多,從這裡到這裡,就有勞荀大統領和孫統領了。」
「明白。」
「東邊這一線正對京畿要道,濮陽纓預先設定從這裡逃走的可能性並不大,但也不得不防。就由小雪負責吧。」蕭平章見蒙淺雪似乎想要爭執,忙低聲解釋了一句,「這裡到玄靈洞路途最方便,若是我需要幫忙,你也好照應。」
蒙淺雪這才面色稍霽,「是。」
「長谷澗切斷了東北角,所以這個地方會有一個缺口……」
蕭元啟趕忙道:「我可以去,最多一百人,就能封住。」
蕭平章點了點頭,環顧四周,「雖然意外總是難免,但我相信以各位的應變之力,一定不會給濮陽纓留下任何逃脫的機會。」
帳內眾人都是信心滿滿,齊聲應道:「是!」
為了避免觸發濮陽纓設下的警哨,蕭平章這一張圍捕的網撒得極大,全線咬合到位需要一定的時間,所以他特意等到了過午時分,方才開始登山。
東青帶了一隊親衛先行,遮掩在外的垂藤已被清理掉了大半,露出幽深黑沉的洞口。最初那一截狹黑路段看上去很讓人不能放心,他趁著蕭平章還在半途中,帶人反覆往返查驗,確認並無危險,這才沿路設下照明,推進到中庭位置。
與中庭相連的全部石室都已空空無人,唯有最靠近洞口的一間傳來窸窣之聲,東青提了腰刀過去檢視,只在床榻深處找到了一個抱著被褥的韓彥。
蕭平章這時也已抵達,原本正哆哆嗦嗦的韓彥抬頭看見他,情緒突然異常激動,竟猛地跳了起來,直衝過去,被東青一掌打翻在地。
「我知道!我什麼都知道!」韓彥嘶叫著在地上爬動,「你聽我說,濮陽纓是要殺你,他是想要殺你!」
東青頓時大怒,一把揪起他的髮髻,「你胡說什麼?」
「我已經活不久了,我絕對不想看到他是最後的贏家……」韓彥眼中不停流出淚水,試圖去抓蕭平章的衣角,「要重創長林王府,這些年他一直想殺的人就是你……不僅最強的夜凌子曾經試過,連墨淄侯都被他引誘去闖過你的東院……可是王府森嚴,你親衛眾多,行動謹慎,他一直沒有找到得手的機會,所以……所以他最終想到了利用二公子……來當作刺殺你的利劍……」
與一眾親衛駭然的神情不同,蕭平章的眸色卻很平靜,示意東青將他鬆開,淡淡道:「多謝你提醒。這個我已經知道了。不如你先告訴我,濮陽纓到底對你做了什麼,居然讓你們師徒翻臉到這個程度?」
「對對對,這就是我要告訴你的……」韓彥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仰起頭,「世子到這裡來,應該是為了救二公子,可你知道嗎,霜骨發作昏迷之後,單靠服食玄螭之膽,根本解不了毒!」
蕭平章著實吃了一驚,不顧東青的攔阻,踏前幾步來到韓彥面前,蹲下身緊緊盯住他的眼睛,「你既然要說,那就從頭到尾,給我說個清楚。」
對於霜骨玄螭血療之術,親自體驗過的韓彥自然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清楚,只不過他現在涕淚滿面神思混亂,斷斷續續說了近一刻鐘,才勉強把能想到的一切說完,最後哭道:「……他養我長大,其實就是為了給自己療傷,他還說……不管我願不願意,全都沒有區別。我從記事起就一直跟著他,跟了他十多年,一心聽從他的吩咐,可是最終……他卻完全不顧我的死活。這個人的心就是寒鐵,他根本誰都不在乎……」
蕭平章緩緩站起身,先轉頭看了杜仲一眼。杜仲明白他的意思,低聲道:「此人所言大概是沒錯的,不過我們研究了這些天已經很有進展,只要能拿到玄螭蛇膽,相信老堂主不用血療之術,也能替二公子解毒。」
東青見蕭平章這就轉身準備朝巖洞深處走,急忙攔在前方懇求道:「照這個人所言,濮陽纓肯定在裡面設了什麼陷阱,還是讓屬下先進去探看一二吧?」
蕭平章輕輕搖了搖頭,「要拿解藥,你們進去都沒有用,他等的人是我。」
接到眼線傳報長林世子開始登山後,渭無忌便熄滅了洞中其他的照明火源,單單隻留下通向內洞的那一條甬道,將中庭之後的路線指示得十分清楚,蕭平章一行只需順著火把的前引,不到半個時辰便能看到前方最深處那個圓形洞室的入口。
濮陽纓靜靜地等候他們走到離洞門還有數丈遠的地方,才語音冷冽地命令道:「都站住。」
眾人跟隨蕭平章停了下來。此時雖然還有些距離,但已經可以看清內洞的一切,幾乎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各位都看見了,這裡的一切,可全都是我精心為長林世子特意準備的。所以請其他人站在原地,只有世子爺可以過來。」濮陽纓顯然對自己設定的機關十分滿意,抬起雙手張向兩邊,「在下也知道有些失禮,但是沒有辦法啊,誰讓世子爺身邊的人太過忠心呢?我可不想在最後關頭,跳出來個莽莽撞撞的人,非要來搶這個給蕭平旌換命的機會。」
蕭平章淡淡道:「玄螭靈蛇世間罕見,我以前從未見過,怎麼知道你手裡真的有?」
濮陽纓停頓了一下,「好,大夫可以跟在後面。」
眼見蕭平章準備上前,東青情急之下,連邁兩步跪在路中,低低地叫了一聲:「世子……」
蕭平章的手掌輕輕壓上他的肩頭,什麼話也沒有說,靜靜地從旁邊繞了過去。東青全身顫抖,好半天才站起身來,眸色血紅。
濮陽纓從木箱內抓出玄螭,纏在左手腕上輕輕撫摸了一下冰涼光滑的蛇身,以手勢示意蕭平章停在洞口,再將小蛇亮給兩人看。
杜仲盯了兩眼,點頭道:「是。」
蕭平章一直害怕濮陽纓是虛張聲勢,此刻終於能確認解藥是真的,緊繃的背脊這才猛地鬆了一下,抬手讓杜仲後退兩步。
濮陽纓右手抽出一柄雪亮的匕首,利刃當空一劃,蛇屍墜地,一枚血淋淋的蛇膽握在他手中,當著所有人的面放入一個小木盒,手指一拋,將木盒丟進了洞室巖頂垂下的那個銅盤內。
銅盤四周刀林環繞,下方的石槽內燈油黑亮,倒映著刀尖上的寒鋒。
濮陽纓神色悠閒地用手巾擦去手上的蛇血,這才指向石槽問道:「世子爺知道這裡面是什麼嗎?」
「應該是引火助燃的燈油。」
「那這銅盤周邊的刀刃上都塗抹過什麼,世子爺想必也能猜得到?」
蕭平章輕輕頷首,「是霜骨之毒。」
濮陽纓看了看他腰間的佩劍,用帶些玩笑的語氣道:「還是預先提醒一下,如果世子爺突然抽出什麼削鐵如泥的寶物,或是其他人想要輕舉妄動的話……」他的眼尾示意性地掃了掃拿著火把站在石槽後的渭無忌,「這些燈油一旦點燃了,就算你有墨淄侯那樣的身手,也來不及攔阻這唯一的玄螭膽被燒成一團焦炭。」
「明白了,我想要解藥,就得自己伸手去拿。」蕭平章緩緩抬起一隻手,在眼前翻轉了一下。
可是人人都能看得出來,團團環在銅盤四周的刀鋒排列緊密,這隻手想要伸進去拿出那個救命的木盒,絕不可能不被利刃所傷。
杜仲緊張得呼吸都有些停頓,低聲道:「世子,這刀上既然有毒,您就算拿到了解藥……一枚玄螭膽,也救不了兩個人啊!」
蕭平章慢慢垂下眼簾,聲音輕微如同自語,「救不了兩個……至少能有一個……」
「二公子雖已毒發,但藥毒相融,施行血療之術,絕對能夠救治回來。我擔心世子爺不知道這個,心有疑慮,還特意安排徒弟在外頭等著。這個徒兒我最瞭解,他一見到你,什麼都會說的。」濮陽纓揚起雙眉,甚是得意地笑了笑,「話到此處,你我的意圖都已經很清楚了。生死攸關,世子爺是否需要再多些時間考慮一下?」
蕭平章的視線在石槽、銅盤、刀林和火把間逐一滑過,抿了抿唇角,「其實我一走進來就在考慮……可惜的是,我確實沒有找到破解眼前局面的兩全之策。」
說完這句話,他袍角輕動,緩緩向前踏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