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有什麼關係呢,他們就是願意這樣待在一起,願意這樣彼此相伴。
手邊的茶壺漸轉溫涼,微雨已停,蕉葉葉尖也不再有水滴滑落。外院半掩的門扉被輕輕推開少許,東青探入半身,猶豫著將進未進。
蕭平章拍了拍蒙淺雪的肩頭,她坐起身看了看,不由笑了起來,「什麼事啊東青,是老堂主叫我們了嗎?」
東青遲疑著走近階前行了禮,稟道:「世子,外面有人請見,說有很緊急的事情,一定要當面詳談。」
蒙淺雪微微皺起眉頭,「你怎麼也拎不清了?平章連陛下回京都告了假,哪裡還有更緊急的事情?什麼客人啊,你去推了吧,不見。」
蕭平章最是知道東青的周全妥當,心知他必有理由,當下按住了蒙淺雪,輕聲問道:「看來這個客人……你是認得的?」
東青將攥在手裡的一枚木牌遞了過來,牌面上毫無紋飾,只刻了兩個字,「瀚海」。
蕭平章眉睫一跳,立即站了起來,低聲對蒙淺雪道:「我得去見見,老堂主找我時,到前廳來叫吧。」
說罷快步進屋取了件外袍,邊走邊套在身上。
東院前廳的桌案上,僕僮們已依禮奉上熱茶,但來客卻並沒有在廳內等候,反而呆呆地站在中庭樹下,全然不顧靴面上已經沾滿了雨後溼泥。
聽到院門方向急速而來的腳步聲,他飛快地轉過身,抬手放下與披風一體的帽兜,露出了一張年輕的臉,抱拳行禮。
「拓跋公子……居然真的是你?」蕭平章驚訝地上下打量了他兩眼,「三公子遠途而來,是有什麼要緊的事嗎?」
「上次一別,算得上是好久不見……」拓跋宇唇角微抿,看上去似乎難以開口,「世子應該知道,自從惠王殿下遇刺之後,我朝中情勢已然大變……」
蕭平章點了點頭。北燕國內情勢事關北境佈防,他當然不會放鬆關注。重華郡主回國後當殿自盡,燕帝大病一場,命四皇子陳王主政。陳王性情強硬,重新點燃了與琚北叛軍之間暫停數月之久的戰火,無奈一直未能取勝,敗績連連,連向來最為牢固的琚水防線都已岌岌可危。
拓跋宇眼眸低垂,一字一句都說得異常痛苦,「四皇子眼見退無可退,他竟然孤注一擲,日前說服了陛下……與大渝暗中簽訂密約……」
「與大渝的密約?!」
「其實……我也不知道過來告訴你到底對不對,我只是覺得,惠王殿下若是還在,必然不願意為了眼前的短淺小利,與長林軍結下死仇。」
蕭平章踏前一步,語調已轉凌厲,「貴國陛下到底與大渝有何密約?」
「大渝願意攻擊已被叛軍控制的北線,同時援送我朝中銀帛糧草。而我國陛下作為回報……」拓跋宇在這裡停頓猶豫了許久,最後方才下定決心,「陛下同意開放陰山山口,允許大渝皇屬軍借道西境。」
「陰山山口?」蕭平章震驚地瞪向他,「向大渝開放陰山山口?那可是你們的西南門戶啊!」
「江山已是風雨飄搖,陛下早就失了理智……」
蕭平章握緊雙拳,努力定神,「什麼時候的事?」
「密約訂於上個月。大渝顯然準備已久,行動絕不會太慢。」拓跋宇神色慘淡,眉宇之間微有愧意,「我大燕此時,最不需要的就是死敵……言盡於此,請世子保重。」說罷,快速將帽兜罩上,轉過身疾步而去。
一直遠遠站在門邊的蒙淺雪雖然聽不到他們在說什麼,但卻能看見夫君面色慘白,趕忙奔過來扶住了他的手,感覺到他的掌心全是冷汗,頓時也跟著驚慌起來。
蕭平章從頭到腳都在發抖,閉上眼睛許久才吸進了一口氣,齒間顫顫地擠出兩個字:「父王……」
林奚跪坐在蕭平旌的榻前,指尖自神庭滑向天突,細如牛毛的銀針穩穩紮下。外廳蕭平章說話的聲音和師父應答的迴響陸續傳到了裡間,但解毒前的這項準備太過重要,她全副心神都凝注在自己的手上,外界的一切都過耳不聞,直到拔下了最後一根銀針,才突然意識到師父的音調緊繃激動,兩個人顯然不是在尋常寒暄。
「不可能!這絕不可能!」黎騫之瞪起雙眼,「我們是醫家又不是神仙,昨日所說的療法,已是當下醫術和藥力所能做到的極限,並沒有可以商討的餘地!」
林奚從裡間快步奔出,驚訝地看了看師父,又看了看跪坐在他對面的蕭平章和蒙淺雪。
「不是晚輩任性,非要逼著老堂主想其他的辦法。您可知道,大渝皇屬軍借道北燕,穿過陰山山口之後,我大梁北境將會面臨何等局面嗎?」
黎騫之沉著臉道:「老夫只是醫者,不懂軍陣之事。」
「現在單單派人通報父王已經來不及了。敵軍戰線彎刀之勢將成,會直接切斷後路。父王主營是頭一個被圍的,軍令必定難出。身為長林軍的副帥,此時能夠整合外圍兵力及時援救的人只有我!只有我!」蕭平章的一隻手緊緊按在藥案之上,牙關顫顫咬緊,「北境陷入如此危局,我怎麼都不可能閉著眼睛躺在這裡……」
黎騫之默然片刻,肩頭無奈地垮下,低聲道:「如果一定要這樣,老夫也沒有別的辦法。……玄螭蛇膽還在這裡,世子中毒不到三日,您只需服下解藥,體內霜骨便可自行運功消解。」
蕭平章全身一震,轉頭看向裡間昏迷不醒的小弟,「那……那平旌呢?」
黎騫之沒有回答,但林奚慘白的面色已是答案。
蕭平章眸中慢慢浮起淚意,哀求地叫道:「老堂主……」
「有時世事就是如此,你拼盡了全力,以為定有回報,可是最終……卻又不得不退回原點……」黎騫之仰天嘆息了一聲,眸色愴然,「醫家可為之處終究有限,還望世子見諒。」
蕭平章怔怔地看著他,室內的空氣一時間如同凝固了一般,寂靜如死。這麼多天的抗爭,這麼多天不願放棄的堅持,卻在命運最後的惡意與重壓前,顯得如此無力與蒼白。
「我……我曾見過濮陽纓的徒弟,」良久的沉思之後,蕭平章重新開口,語調苦澀但卻平穩,「他神志清醒,行動一如常人……據說是有一種血療之術……」
自始至終一言不發的蒙淺雪突然站了起來,掩面衝出了房門。
庭中已有落葉,浸在積雨的殘水中,半枯半黃。蒙淺雪含淚奔到樹下,用力擊打粗糙的樹幹,掌心不多時便是一片紫紅。
蕭平章獨自一人站在她身後,低聲問道:「你難過、傷心、生氣……我都明白。可是父王和平旌擺在眼前,我又能怎麼選呢?」
蒙淺雪轉過身,猛然衝回到他身邊,「如果我哀求你,如果我求你一定要選自己,你會答應我嗎?」
蕭平章嘴唇微顫,怔怔地想了許久,慢慢道:「會的。」
「那好,那我現在求你,我求你不要丟下我!你已經做到了這一步,為什麼就不能稍微想想自己……」
「眼下這樣的情形,當然可以有不同的選擇。並不是說我的做法就一定對,或者其他人的想法就一定錯。小雪,我們兩個只是……只是做不到而已……」
蒙淺雪怔怔地凝視他良久,緊攥的拳頭漸漸無力。
自幼相識,數載結縭,她瞭解夫君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弱點,而平章又何嘗不瞭解她。
哀求和眼淚,能夠逼他讓步,逼他承諾,但是以後呢?年復一年,月復一月,誰也不會忘記今天的決定,不會忘記曾經放棄,或者被迫放棄過什麼。悔恨和愧疚將一點一滴積攢在心裡,終有一日將壓垮他們,讓他們無法面對自己,面對彼此……
不關對錯,更不關是否自私。身為長兄長嫂,她和她的平章哥哥……只是做不到從此以後,坦然度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