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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三月彎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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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剛剛脫離生死危局,重創未復,蕭歆特意在啟駕返京前傳下諭令,取消了百官城門迎候,悄然寧靜地回到了宮城。在朝陽殿聽過內閣大致稟報完近況後,他遣退眾臣,單獨只留下了荀飛盞一個人。

對於皇帝陛下將要詢問什麼,荀飛盞當然心知肚明,奉召近前跪於御案下時,胸腔中的跳動不由自主有些加速。

梁帝手邊的邊案上擺著一個扁平的黃絹木匣,裡面的內容也許別人不知道,但這位大統領自己很清楚,那是他派心腹連夜飛騎呈遞的密摺,奏稟長林世子調動皇家羽林一事。

「平旌現在怎麼樣了?」靠在御座上默然良久,蕭歆首先問道。

「據微臣最後聽到的訊息,都說大夫對於解毒很有信心,應該沒事的。」荀飛盞停頓片刻,略微斟酌了一下措辭,「現在看來,事情似乎在玄靈洞裡就已經解決。可按照當時的情形,誰也猜不到濮陽纓到底預設下何等狠毒之策,猜不到跟他見面後會發生什麼。此人的陰險狡詐遠非常人所及,若是不能設法將他圍住,萬一在洞中出了什麼差池,那就真的連一點兒餘地、一點兒後手都沒有了,世子他也是因為……」

蕭歆微微抬起手,打斷了他為蕭平章的辯護,「王兄不在,朕也知道孩子們都不容易。可是……忌諱終究是忌諱……」

荀飛盞胸口頓時一緊,惶然地抬起頭來。他一向都不太善於言辭,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麼,背心瞬間便急出了一片冷汗。

蕭歆的視線卻已從他的身上移開,轉向旁側的掌案內監,以目示意。

內監躬身領命,手捧一卷黃絹走下金階,遞到荀飛盞的手中,又卻步退開。

「這是朕在衛山下的旨意,」蕭歆看著荀飛盞一臉茫然的樣子,淡淡笑了笑,「詔命長林世子呼叫翠豐營,所以這皇家羽林出兵,奉的仍然是朕的旨令,荀卿明白嗎?」

荀飛盞方才雖然一時愣住,但也不至於聽到這裡都反應不過來,心口微微有些發燙,抱拳大聲應道:「微臣明白。陛下的聖意,禇統領也會明白。」

蕭歆輕輕點了點頭,神思有些倦怠地擺了擺手,向後靠去。內監們知道他近來身體愈發虛弱,急忙圍上前服侍他躺下。

荀飛盞不敢再耽擱,叩首退出,趕回禁衛府匆匆安排了一下,帶著兩名親隨飛騎直奔東門,將部屬留在城門內等候,自己快馬加鞭,一路須臾不停,近晚時分便趕到了翠豐營。

身為帝都周邊的駐軍,皇家羽林向來非聖命不出。蕭平章執有先帝御令,蕭歆對長林王府的恩信也毋庸置疑,故而禇千崇當天出兵時並沒有想太多,直到此時接到荀飛盞親自補遞的詔書,他才意識到其間竟有微妙難言的禁忌,不免有些後知後覺地惶恐起來。

「皇家羽林自始至終奉的都是聖命,陛下比誰都清楚,翠豐營協捕重犯的功勞,朝廷也會嘉獎。」荀飛盞將聖旨放到禇千崇手中,安慰地一笑,「以禇統領的嚴謹,我相信必定不會有什麼流言傳出,是不是?」

禇千崇快速回想了一下,兵士們自然不用在意,能知道具體奉行了哪道令的人只有自己和副手兩個,心中頓時又舒緩了下來,忙將旨意向頭頂舉了舉,再叩首起身,笑道:「金陵封城,兄弟們都是心焦如焚,能奉旨協力緝拿大罪之人,實乃我翠豐營之幸,不敢愧領朝廷嘉獎。」

這兩人都是武臣,能盡力把話說成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荀飛盞明早必須當值,此刻急著趕回,當下便不再客套,行禮告辭離去。

禁軍大統領的坐騎當然是最好的良駒,他單人往返速度更是驚人,趕回金陵城下時,方到二更。留在城門內的兩名親隨聽到上峰聲音,忙與巡防營值守的官兵一起將城門開啟少許,放他進來。宵禁後的街面上早已寧寂無人,親隨執燈奔行在前,馬蹄踏地的聲響異常清脆,三人奔出巷道轉彎,前方百丈外便是統領府的正門。已是夜間,大門自然緊閉,簷下也未懸燈,隱隱約約能看見門前有一團黑影,似乎是靠著石階蜷身而坐。

大約是聽到了馬蹄的響聲,黑影一下子跳了起來,朝向這邊快步奔來,高聲叫道:「荀大統領!」

「東青?」荀飛盞急忙翻身下馬,藉著親隨舉起的燈光,瞧見東青滿面是淚,一雙眼睛已經哭得紅腫,不由嚇了一跳,「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大統領……你得攔著我們世子……」東青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跪了下來,嘶聲哭道,「求求你……千萬要攔著我們世子……求求你……」

拓跋宇暗中到訪長林王府是在正午,蕭平章和蒙淺雪在庭院中深談之後回到屋裡時,恰好是黎騫之事先預定要開始解毒的時間。

萬事皆已齊備,但三名醫者只需要看一眼兩人緊緊握在一起的雙手,心裡就都已經明白他們最終的決定。

「韓彥雖然說得還算清楚,但眼下的情形容不得半點差池,平章不得不請醫者相助……」

黎騫之快速抬起一隻手止住了他的話音,花白的鬍鬚微微顫抖,「老夫行醫數十載,從來沒有教過任何人自傷自身。無論世子想說什麼,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說罷,他將手中的玄螭木盒放在了桌案上,站起身頭也不回地大步離開。

杜仲難過地在後面追了兩步,又遲疑地停下。

蕭平章似乎並不意外,垂眸片刻,將視線緩緩投向林奚。

林奚跪坐在原處未動,凝視著木盒上暗紅色的血漬,淚珠自眼睫上滴滴墜落,浸溼了衣角。

「姑娘也曾去過北境,見過沙場,當知兵禍過境,屍骨如山,圍城之時,一日如年……」蕭平章抬起手,鄭重行禮,「此事我的心意已決,還請林姑娘如同當初甘州救我時一般,再次相助。」

林奚抬起雙眼,未曾回答,先怔怔地看向蒙淺雪。

蒙淺雪緊緊靠在夫君的身邊,面頰上早已滿是淚水,但她卻沒有避開林奚的目光,幾乎是輕不可辨地點了點頭。

林奚緊緊咬住下唇,轉頭又看向裡間。

蕭平旌依然閉目躺著,安靜得如同沉睡,安靜得一無所知。

彼此的感覺早已清晰,無關舊約,無關他人,那是點滴相處間的契合,是心底最為純粹的愛意。

但這美好的一切即將成為追憶,等今天過去,等平旌醒來,他可能永遠也不會再原諒她,永遠。

「我知道自己請姑娘相助,會讓你無端揹負重擔。」蕭平章低下頭,慢慢開啟手裡的小木盒,「所以最好的辦法是不要告訴他,這所有的一切……都不要讓他知道。」

說罷,他取出蛇膽,不敢再多看蒙淺雪一眼,快速地放入了口中。

邁出了最為關鍵的第一步之後,接下來的事似乎變得簡單而又麻木起來。林奚給平旌重新施針解開了封閉的心脈經絡,希望能在解毒成功的同時,也儘可能地減少蕭平章渡讓氣血時的負擔。這樣一直忙碌到夜幕沉沉合攏,她才無奈而又絕望地停了下來。

其實心裡早就明白師父是對的,醫者可為之處終有極限,再怎麼不願接受,再怎麼拼命掙扎,最終的結果依舊無法改變,不過都是徒然拖延而已。

杜仲幫忙將需要用到的藥材備好後,低頭退出了室內。他做不到像老堂主那樣決絕離去,但也沒有勇氣如林奚這般,親自陪著蕭平章走到最後。對於醫者而言,眼前的一切早已脫離了是非對錯,無從分辨和評判,唯一能夠被真切感受到的,就只有心底的茫然與無力。

站在階下的蒙淺雪回過頭,輕聲問道:「準備開始了嗎?」

杜仲的喉間如被哽住,只能紅著眼圈點了點頭。

因為蕭平章的請求,蒙淺雪沒有進屋,而是在石階上緩緩坐了下來。秋風陰鬱,青石寒涼,草叢間螽蛩喓喓,她側頭極為專注地傾聽這時起時息的鳴叫聲,強迫自己把頭腦全部放空,不去想更漏影移之間,是什麼在一點一滴地慢慢流逝。

廣澤軒的院門被猛然撞開,荀飛盞步履凌亂地衝了進來,語音中滿是怒火,「小雪!你怎麼能由著他這樣?!他不可以就這樣拋下……」

眼見蒙淺雪沒有反應,他按捺不住胸中的焦急,跺了跺腳,想要繞過她直接衝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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