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劍光劃破廊下燈影,勁風撲面,透膚而寒。
荀飛盞足點青磚,連閃數步方才避開,被重新逼回到院中。
隨身佩劍執於手中,蒙淺雪飛揚的裙角緩緩落下,眼角噙著淚滴,「鴛盟締結,便當夫婦同心。師兄,早在我嫁給他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自己的夫君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就算衝進去了,也勸不住他……」
「我管不了這麼多!我只知道你……你……」荀飛盞咬緊牙根,一時心痛如絞,索性不再說下去,躍身再起。
自入蒙氏門下,一同學藝,一同長大,從沒想過居然會有這樣一天,會真的向她動手,會急著要將她打敗,將她推開。小雪知道她的夫君是個什麼樣的人,最為關切的自己又何嘗不知?所以才要強迫,所以才要阻止,放任和順從只會導致現在的結果,這麼簡單的道理,為什麼這個傻姑娘她就是不明白……
緊閉的房門無聲地滑開,室內燈光傾瀉而出。
拳風劍影戛然而止,蒙淺雪拋開手中長劍,撲到了蕭平章的身邊。
除了唇色略顯淺淡外,緩緩邁步而出的蕭平章一如往常般淡定溫雅,轉頭看向荀飛盞的時候,頰邊竟然還能抿出一絲微笑,「飛盞也來了?正好,有件事情……還必須得要拜託你呢。」
充盈於胸的怒意變為寒硬的鐵球在心頭墜下,千萬句想要質問想要責備的話語堵在喉間,卻連一個字也說不出口。荀飛盞怔怔地瞪了他半晌,最終也只能無力地低下了自己的頭。
王府書院內外兩進的燈光在深夜被齊齊點亮,蕭平章開啟書房供案上方的暗格,將盛放先帝御令的烏木長匣拿了出來,連同下午寫好的一封厚厚的折本,一起交到了荀飛盞的手中。
「你是想要……」荀飛盞迷惑地怔了怔,忙道,「我還沒來得及跟你說,調動翠豐營的事情,陛下他已經……」
「陛下肯定會加以恩寬迴護,這個我早就明白。」蕭平章淡淡笑了一下,「可是你也懂的,這道先帝御令既然用過了,便不能繼續放在長林府中。我想請大統領先代為保管,等到……等到將來戰事終了,你再找個合適機會代我當面呈遞到陛下手中……不知可否?」
戰事終了,代為呈遞……看似簡單的一句話,其實字字如同尖刀。荀飛盞咬牙穩住自己,伸手將木盒和折本接了過來,不敢開口說話,不敢抬頭多看他一眼,只匆匆點了點頭,便垂眸轉身離去。
牆外三更鼓響,聽上去模糊而又遙遠。蒙淺雪關上半開的窗扇,回身到桌案前開始研墨。
明日便要上朝請旨出征,這已註定是個不眠之夜,夫婦兩人誰也沒有勸說對方回去休息,彷彿早已達成默契,絕不浪費能在一起相守的每時每刻。
蕭平章展開起草奏本的紙箋,每寫完一頁,他便會停歇片刻,抬手撫一撫愛妻的面龐。
外間更漏滴滴將盡,天邊已是破曉微白。侍女們按時送來了世子冠服,蒙淺雪親手為夫君穿戴,一件一件,如同往日,如同尋常。
消失了整夜的東青終於出現在門邊,用沙啞的嗓音稟報車駕已經齊備。蕭平章沒有多加詢問,也沒有看向他紅腫的雙眼,只在踩凳上車時,輕輕握了握他伸來攙扶的手臂。
對於絕大多數朝臣來說,長林王府昨夜發生了什麼,將要經歷什麼,全都在他們的認知之外。疫災剛剛過去,劫後餘生的喜氣猶在,接下來最為緊要的政務,似乎也只是追責、嘉獎和祭祀。
誰也不知道大梁北境的風雲突變,誰也沒想過還有更深的危局接踵而來,長林世子請旨出征的簡奏遞上之後,朝陽殿中一片驚寂,就連蕭歆的表情都有些僵硬,久久未能翻開手中的折本。
「世子方才說……北燕暗開陰山山口,必會引發北境危局,」荀白水呆愣了片刻,上前一步小心地問道,「可究竟危急到了哪一步,我等還不是特別明白,能否請世子再解釋得詳透一些?」
蕭平章的視線靜靜掃過站在周邊的重臣們,緩緩點了點頭,「不知各位大人,可曾聽說過三月彎刀?」
此言一齣,殿上不少朝臣立時倒吸了一口冷氣,面現驚惶,兵部尚書晉勳甚至顧不得御前禮儀,失聲叫了起來:「世子真的認為……竟有人能重現三月彎刀?」
大梁國土廣袤,金陵自古福地,除了朝中內亂以外,能在帝都城頭遙見敵軍綿延數里的營帳,立國以來也就百年之前有那麼一次。
景運二十七年,大渝、北燕、東海三國聯手,意圖共犯大梁分而食之。皇屬軍主攻北線,大燕鐵騎飆過陰山,戰線南北順勢相連,大梁北境防線被撕得粉碎,戰火直入腹地,最終竟然劍指帝京。由於那次攻勢始於早春時節,敵軍戰線斜鋒突起,形如刀刃,後世便將其稱為三月彎刀。
「幸而異國之間聯盟,本就是利益為先,各有私心。朝廷使臣前往和談,於大渝王帳之中辯戰群臣,舌利如刀,最終挑得燕渝不和,結盟之勢分崩離析,這才給了我大梁將士反擊之機,最終將其各個擊破,逼迫他們退出了國境。只不過危局雖得平息,戰火終是無情,彎刀之下的那一片焦土,足足花了十載光陰,方能稍得平復。」
蕭平章語調溫和,講述的也是百年之前的戰例,但當時刀懸在頸般的驚心與動魄,即便是今日聽來,也仍然令人不寒而慄。
「那若按世子所言,陰山山口上個月就被放開了,那豈不是說我北境防線,已經……已經……」荀白水飛快地瞟了蕭歆一眼,沒敢再繼續說下去。
「請陛下稍安,」蕭平章抬手一禮,繼續道,「三月彎刀固然犀利無比,但想要成功,其間的攻勢、節奏、配合,一步都不能亂。當年大渝的主將角芳柳,北燕瀚海王拓跋志,兩者皆為驚世名將,最初的目標又極為一致,方能聯手統御這樣的行動。而近百年來,北境情勢糾結複雜,再也沒有出現過重現彎刀的任何機會。如今北燕朝廷與虎謀皮,給了大渝這個可能性,但皇屬軍主帥阮英只是獨力揮刀,其形雖像,其勢不足。以父王統率主營的戰力,多堅持一個月肯定沒有問題。」
晉尚書急忙問道:「世子既然已經判定了敵軍意圖,想必已有應對之策?」
「大渝自以為圍住了主營和父王,軍令難出寧州,絕不會想到金陵能這麼快得到訊息,整合南線反圍。所以這一仗的先機,仍然有可能握在咱們的手中。」蕭平章看了看梁帝手中的那本奏報,眼底已經有些微紅,「北境遙遙,戰機稍縱即逝,如果再遲一步,大渝拿下了寧州南路,長林軍南北雙線不能彼此呼應,局面將立轉被動,其後果……」
說到這裡,蕭平章咬了咬牙,停住了後半句,邁前兩步在金階前撩衣跪下,「請陛下恩准微臣立即出京,另立後路帥令,以解我大梁北境之危。」
蕭庭生主營被圍,邊防可能有失,梁帝此刻心中的焦灼不亞於他,眼看階下群臣皆已無言,立即側身吩咐了內監兩句,扶案站起身來。
「王兄情勢危急,由你前往營救,朕最是放心。」蕭歆拿過掌印使飛速呈上的兵符,繞過御座親自走了下來,將符令鄭重地放在蕭平章手中,用力握了一握,「前方戰況不明,朕賜下金符,許你隨機應變而行。沙場兇險,刀槍無眼,你只管專心戰事,京城後方朕會為你料理……等將來狼煙平息,朕必須要看到王兄和你,你們兩個全都能夠安然而返,記住了嗎?」
蕭平章抬起頭,忍住胸口的酸楚,眼角微潤,「有陛下為我長林後盾,此役必勝。」
百年前已成絕響的三月彎刀到底有多麼危險,荀白水等文臣也許很難有真切的體會,但是北境防線一旦潰破將會引發的後果,那卻根本不需要任何額外的想象。蕭歆的旨意一發,朝閣上下誰也不敢耽擱,短短兩日便完成了長林世子出征前所需的準備。
此時節令已過霜降,瓦簷之上一層淺白,堂前石階寒露凝結,稀薄的晨光艱難地穿透雲層,卻難以帶來更多的暖意。
蕭平章走進廣澤軒的裡間,準備在臨行前最後再看一眼小弟。平旌的雙頰此時已透出幾分紅潤的氣色,偶爾還能看見眼睫輕微的扇動。無知無覺的他並不知道自己正在經歷這世上最為殘酷的失去,撫過他額前又離開的那隻手,今生已註定再也不能回來,再也觸及不到。
庭院中的古樹落葉已盡,枝條蕭疏。蒙淺雪靜靜等在樹下,一身戎裝,英姿颯爽。
出身將門,嫁入帥府,以前不知道有多少回,她眼看著夫君的身影出征遠去,全然不知能不能盼到他再次歸來。
「你未曾計較過我不夠溫雅賢淑,我也更喜歡和你並肩沙場,同歷風霜。」蒙淺雪眼中含淚,唇邊卻努力想要露出微笑,「既然父王有難,邊境有危,我又為何不能與你一樣盡忠盡責?平章哥哥,我是蒙家女兒,見過戰陣殺伐,這一次……就讓我陪你一起去吧。」
夫婦二人的手緊緊交握在一起,似乎就此再也不願放開。
十一月末,遲滯已久的北境軍報終於飛馳入京。
大渝皇屬軍攻破桑源,自陰山斜斷大梁後翼的南線與其北路軍順利會師,最終合成一柄雪亮彎刀,揮向已堅守寧州一月之久的主營咽喉。
與此同時,先期出征的長林世子蕭平章整合左、後兩翼,陳兵蘆塞,踩住了阮英最為犀利也最為脆弱的鋒刃之巔,準備以奇襲反圍之勢,一舉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