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大梁制,蕭平章以嗣王爵入葬,三品以上棚祭,京五品可路祭,宗室幼者隨棺禮送,蕭元啟以從父弟身份,自然應在隨同出殯的行列中。不過這樣的場合肯定是有資格來的人全都擠了過來,他又一向被邊緣化慣了,儘管從頭參禮誌哀到尾,還在王陵周邊住了一夜,卻也沒能找到和蕭平旌說幾句話的機會。
合墓立碑之後,老王爺回返京中,蕭平旌為長兄喪,還須再守七日之數。蕭元啟掐準了日子,一早便在西城門周邊閒逛走動,遠遠看到官道那邊數騎人馬奔來,這才裝成恰好遇上一般,縱馬迎了過去,揚聲招呼道:「平旌!」
蕭平旌一身重孝,面色黯沉,稍稍勒馬停下回應。
「看看你,守了幾天的墓而已,人怎麼就瘦了一圈兒呢。大伯父還好吧?」
蕭平旌顯然不想就此事攀談,只簡單地應道:「父王稍能支撐。」
「雖然傷心,但平章大哥身為將門之子,為國出征殞命沙場,可謂是忠孝兩全。」蕭元啟嘆息了一聲,語調哀切自然,猶如脫口而出,「對於大伯父而言,這個說法也算更能讓他老人家接受一些吧。」
他發這幾句感慨時,蕭平旌本是信馬由韁默默前行,聽在耳中未進心裡,好一陣才品察出不對,霍然轉過頭來,厲聲問道:「你說什麼?」
蕭元啟一臉被嚇住的表情,「啊?我、我沒說什麼呀……」
「我大哥本來就是沙場陣亡,什麼叫作更能接受一些的說法?」
「呃……我、我就是不太會說話,真的沒有其他意思……既然平章大哥受了傷,那想來是因為救治不夠及時的緣故……」
兄長因為肩上一道槍傷便沒能救過來的事,一直是紮在蕭平旌心頭的尖刺,哪裡禁得住有人觸碰,當即翻身跳下馬,一把揪住蕭元啟的領口,將他也拖了下來,「蕭元啟,你今天不跟我把話說清楚了,就別想從我這裡脫身!」
蕭元啟為難地皺起臉,「我真的說不清楚,不過是一些胡亂推測的想法……」
「若是沒有什麼緣故,你又為何要推測?」
「你、你先放開我,我儘量解釋好不好?」蕭元啟語調猶疑吞吞吐吐,明顯是一副懊惱自己說漏了嘴的樣子,「你中毒之後發生的事,大概已經有人跟你說過了吧?當時平章大哥圍山,還有玄螭蛇膽……我在裡頭也參與了一些,但是最要緊的時候,我其實並不在場,所以很有可能是自己胡思亂想……對了,林姑娘……林姑娘一直都在,她肯定比我清楚得多……」
蕭平旌定定地看了他許久,突然一鬆手,轉身跳上自己的坐騎,撥轉馬頭,直奔朱雀大道而去。
扶風堂的日常人流,在正午之前最多三三兩兩,杜仲和幾名坐堂大夫完全足夠應對,故而黎騫之和林奚都沒有出來幫手,一個在藥房,一個在自己所居小院的茶室中研讀書典。
二月中旬仍是春寒料峭的天氣,不過林奚素不畏冷,又喜空氣通透,茶室內早就撤了火盆,唯有案臺邊小小茶爐的爐口裡,還有通紅的炭塊吐著熱氣。蕭平旌猛然推門衝進來的時候,她正靠在茶案邊怔怔地發呆。室外的寒氣隨著蕭平旌凌亂的步履撲面而來,吹開長髮,滲進領口,涼意絲絲入體。
無須詢問,甚至無須抬頭,在瞥見蕭平旌身影的第一眼起,林奚就已預見到了接下來將會發生什麼,心頭輕輕一跳,但同時又覺得鬆了口氣。
蕭平章在臨出京前,曾經叮囑過所有人不要多嘴。她當時雖未開口反對,卻一直認為平旌身為當事人,有權利知道全部的真相,也遲早會知道全部的真相,所以早就暗暗做好了決定,任何時候只要他想知道,就能得到毫無隱瞞的答案。
「請二公子先坐下,等我拿一件東西。」年輕的醫女扶著案桌立起身,走向位於茶室一隅的書架邊,拿下了一個藍帕紮起的小包裹,帶回桌邊,輕輕解開外層的帕巾,露出內裡一個合掌可握的檀木小盒。
蕭平旌的一隻手扶住桌沿,突然間從心底深處戰慄起來。
林奚全無詢問,彷彿天然就知道他的來意,這不僅沒能讓他感到絲毫輕鬆,反而促發了他胸口的劇烈絞動,喉間猶如被人鉗住般吸不上氣,幾乎忍不住想要奪門而出。
「世間唯一能給你療毒的解藥,就是裝在這個盒子裡……由世子親自從濮陽纓那裡取來的……」
儘管已經下定決心做了準備,可一旦真正開口,字字句句依然無比艱難。林奚讓視線越過蕭平旌的肩頭投向遠處,強迫自己加快語速,不添任何修辭,更不去察看他的反應,一心只想要儘快說完,結束掉彼此的這場煎熬。
她究竟花了多少時間敘述整個事件,有一刻鐘,還是半個時辰?蕭平旌完全感覺不出來。他甚至沒有意識到林奚的聲音早已停了下來,室內一片沉沉寧寂。
小小的木盒擺在眼前,玄色清漆上凝著暗紅的血漬。他彷彿可以看見兄長的手穿過凌厲的刀鋒毫不猶豫地向前,滴滴鮮血滲入木紋,曾經那般殷紅,那般溫熱。
僵硬空白的表情之下,這個幾乎是無憂無慮長大的年輕人開始從內心慢慢崩塌,連悲傷和疼痛都好像已經離他而去,此刻在胸腔中來回衝撞的,竟然是一股莫名的怒氣。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一直以為你、你最懂我……」
林奚不是旁人,她是他的朋友,是他的知己,即便世上千千萬萬的人都不明白,至少她會知道自己的心,知道自己寧肯在地獄的烈火中焚燒千年,也不願吸吮著兄長的生命行走在世間。
「大哥可以活下來的,只要你堅持和老堂主一樣……也許他就會遲疑,就不敢冒險……」蕭平旌的視線緊緊盯在她的臉上,絕望地追問,「你為什麼要幫他……為什麼……」
林奚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也完全無意開口為自己辯解。她恍恍惚惚地回想起了那個夜晚,蕭平章坐在弟弟的床榻邊,撫著他鬆散凌亂的髮髻,無聲地對他說:「對不起……」
無可奈何也好,天意弄人也罷,至少在這件事情裡蕭平章做了他的選擇,蒙淺雪做了她的決定,林奚也聽從了自己的心意。唯有平旌……他沒有得到任何機會,只能被動地承受結果,承受足以壓垮他一生的重負。
蕭平旌用顫抖的手抓起桌上的木盒揣進懷裡,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踩著虛浮的步子走向門外。林奚奔流滿面的淚水,庭院中老堂主的勸慰,還有杜仲跟隨一路的護送,他統統都已經看不到也聽不見,彷彿一片空白麻木之後的下一個瞬間,他就已經形單影隻地站在了長林府東院的中庭,茫然地注視著夜空,不知今夕何夕。
從回返京城的第一天起,蕭庭生為免兒媳睹物思人,已命她遷居南廂,除了扶風堂日常看診外,還安排了兩名熟知孕產之事的娘子隨侍。蒙淺雪自己也是戰戰兢兢百般小心,生怕腹中血肉有什麼閃失,對不起她離世的夫君。大夫說憂思傷身,不利胎象,她就日日夜夜地忍著,不敢落淚更不敢痛哭,越是這般如履薄冰,越是日漸消瘦蒼白。
蕭平旌穿過朝南的側門,止住院中侍女的通報,在簷廊的暗影下向室內看去。
他的大嫂坐在離窗邊不遠的桌臺前,正艱難而又努力地喝著一碗補湯。她大約仍然覺得反胃,總是喝上兩口便停下來緩緩,偶爾還會用手帕捂住嘴,將眼中湧上的淚水強行逼回。
蕭平旌再也看不下去,幾乎是倉皇地逃回了廣澤軒,跳上庭前古樹高高的枝丫,將自己埋身於枝影之間。
淅淅瀝瀝的小雨在半夜時分落下,他一動不動地任由潮冷的水滴打在身上,直到透體肌膚寒涼,直到血液凝結成冰,才不得不絕望地承認,那個總是能找到他、安慰他、將他接回家去的人,這次已經不會再來。
次日正午,蕭平旌用冷水浸洗過紅腫的雙眼,重新換了一套孝服,來到父王的主屋堂前。
庭院清寂,室內並無父親的身影,只有值守的侍從肅立階前。蕭平旌大略思忖了一下,徑直轉身走向祭院。祠堂的漆黑木門果然開著半扇,青布黑幔之下,蕭庭生腰身微僂地站在香案前,正靜靜凝視龕位中新增的那方小小木牌,不知已經這樣站了多久。
侍立在門邊的元叔沒有出聲通報,蕭平旌也沒有開口驚擾。他只是在父親身後默默地跪了下來,視線凝在青磚地面上,依然不能直視上方兄長的靈位。
良久之後,蕭庭生長長嘆了口氣,並未回頭,「為父已經決定讓你大嫂去琅琊閣休養,定了日子之後,你也出城送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