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蕭平旌雖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訊息,但也並不意外,低低應了一聲,「孩兒有一件事……想要稟告父王。」
蕭庭生雪白的眉須顫動了一下,似乎知道他將要說什麼,「好,你說吧。」
「孩兒打算離開京城,到北境軍中去。」
蕭庭生靜默了片刻,徐徐回身,「你都想好了?」
蕭平旌其實並不知道自己想過什麼,更不知道怎麼樣才能算是想好了,他只是本能地找到一件自己應該做、也可以做到的事情,用以逃避眼前無法消減和承受的痛苦。
「是。孩兒覺得……大哥一直挑在肩頭的重擔,也是時候由我來揹負了……」
蕭庭生扶住香案,努力將自己老邁的腰身挺直,掩住眼底深處的悲涼,「既然你願意,那就去甘州營吧……有東青在旁匡助,你也可好生歷練。」
世子妃與二公子即將於同日離府的訊息通傳下去之後,沉寂已久的府邸總算稍稍忙碌了起來。打理行裝、遣派前哨和挑選隨行等事務多由元叔安排,蕭平旌除了進宮陛見聖駕以外,所有的時間都在藏書樓中度過,理出了整整兩箱書籍和圖冊準備帶走。他以前是無爵無職的長林府次子,在京城素來沒什麼人特別留意他的行蹤,但蕭平章的逝去明顯改變了這個格局,梁帝又特旨命兵部為他簽發了臨時節制甘州營的書令,再想和往日一樣不受到各方關注,顯然已經不太可能。
只不過有能力敏感察覺出最新動向的人,大多也都謹慎而又聰明。長林府正在重孝之期,承接亡兄遺志又是件值得嘉譽之舉,無論內心深處有著什麼樣的思謀,至少明面上整個朝堂表現出了完全一致的支援。即使是荀皇后也只敢在屏退左右之後,在她的兄長面前抱怨了兩句,「這才死了一個,就又送一個出去。老王爺是生怕北境的兵權落到其他人手裡了嗎?」
令她失望的是,荀白水皺起眉頭,並未附和,「娘娘,這樣的話出口,對人對己皆是無益,即便是私底下,也請您不要再說了,若是不慎傳到陛下耳中,對您和殿下有什麼好處?」
扶風堂每日都有人到長林府看診,很快也得知了這兩條訊息。杜仲走過一趟北境,深感自己在繁華帝都消磨了太多的男兒志氣,於是稟明瞭老堂主,決定再度前往邊城。蒙淺雪的日常調理素由林奚負責,她思來想去不能放心,也默默收整好藥箱,打算陪同一起出行,至少也要陪到琅琊山上,將她親自交到一雙穩妥的手中。
整整兩天匆忙有序的準備之後,諸事看來已經妥當,蕭平旌心事沉重,不願再多淹留,稟明瞭父王,將出行之期定在了後日。
東青這幾天一直悶聲安排著蒙淺雪的行前扈護,臨到出發前一天,還要去把諸如馬蹄鐵釘沒釘好,馬車軸承有無裂紋之類的細節重新再過一遍。直到完全放心,這才回房換了衣裳,自己一個人牽了坐騎,悄悄從府西的側門走出。
孝期並不待客,老王爺的身體又不好,長林府的正門已有多日未開,西側門外的夾道內更是人跡渺渺,十分清靜。東青挽了韁繩,正要認鐙上馬,右肩突然被後方一隻手拍了拍,令他吃驚地急速回頭。
元叔穿著一身全黑孝衣,眯著眼睛站在他身後,疑惑地問道:「都這個時辰了,你要去哪兒?」
東青沉默了片刻,諸多說辭與藉口在唇邊翻了幾個來回,但是最後,他還是選擇了吐露實情。
「我打算去禁衛府,請荀大統領為我在禁軍中謀個職位。」
「去禁軍?」元叔不由自主地吃了一驚,眉心連續跳了幾跳,「二公子正準備去北境,這個時候你想調離甘州營?世子如果還在……」
「世子已經不在了!」東青猛地甩開了手中的馬韁,突然發起怒來,「根本沒有什麼如果,他就是不在了!永遠不會再回來!」
隨著這一陣尖銳而劇烈的情感爆發,已經停了許久的淚水控制不住又湧了出來,東青顯然對停不下哭泣的自己感到十分厭煩,用力抹了一把臉,轉身走向牆邊。
他曾是完美的長林世子身邊完美的副將,機敏周全、赤膽忠心,既聽從號令,又有超強的執行力。在世人的眼中,他失去了追隨多年的主將,這固然是值得惋惜的不幸,可不幸的程度似乎也僅止於此。既然老王爺的信任一如既往,既然在甘州營的地位也未被削弱,那麼他還能有什麼不滿足的呢?一名副將的悲傷應該是內斂的,應該通過更多的服從和忠誠來表現,沒有人認為東青有哀毀和逃避的權利,更沒有人意識到除了那些真正的家人以外,他也曾是蕭平章身邊最為親密的人之一。
然而再怎麼被忽略的傷口,那依舊是一道真實的傷口,也會滴血,也會疼痛。元叔在最初的驚訝之後很快就認識到了自己的疏失,急忙退開了兩步,試圖留出更多的空間,以舒緩這個年輕人已經有些難以自控的情緒。
「我並非對二公子有什麼意見,」面對夾牆上鐵紅色的磚石冷靜了許久,東青終於轉過身來,「我只是還沒有準備好,還不能就這樣站在一位新的主將身後……老王爺駕前,請元叔替我多多謝罪吧。」
「在軍中這麼多年,你現在的心情我當然明白,也能理解。」元叔儘量將語調放平,並未強行說理,而是娓娓勸道,「以你的能力,去了禁軍自然也是前途無量。可是東青啊,這麼要緊的決定,多留些餘地不是壞事。說到底那是世子的甘州營啊,你就真的能完全拋開不再掛念嗎?禁衛府的職籍和咱們長林軍並非同系,一旦調轉進去了便不能輕易後悔。既然你還要護送世子妃去琅琊山,路途往返有些時日,為何不趁此機會靜一靜心,好生再想想呢?若是回來交差時你的想法依然未變,老王爺那裡我去幫你解釋,怎麼樣?」
東青在哀痛之中起的念頭,原本就算不上是鐵了心,經元叔這麼一勸,心下便有些猶疑,低頭思忖了半日,自己也覺得頭腦昏昏,不宜立下決定,最後還是重新拾起垂落的馬韁,默默將坐騎又牽回了府中。
次日是個晴好的天氣,碧空中微有浮雲,暖陽融融,宜於出行。為免彼此傷心,蕭庭生將寫給老閣主的親筆書信交給蒙淺雪後,並未到府門外送行。蕭平旌麻冠素衣,親自攙扶大嫂坐上馬車,正要下令出發,大門影壁外突然響起腳步聲,一個令他意外的身影急匆匆地衝了過來。
蕭元啟同樣身著孝衣,袖口緊扎,繫了一領玄色披風,一副也要出行的打扮,疾步趕到近前,抱了抱拳,「大梁兒郎,當戰北方。不知二公子此去甘州營,可願帶我同行?」
蕭平旌微微皺眉,「元啟,從軍可不是簡單的事……」
「我知道,所以前幾天聽到訊息之後,我先去了兵部,又求見了陛下,已得恩准。」蕭元啟揚起雙眉,語調堅定,「你放心,我去甘州從軍,不是給你添亂的。」
蕭平旌看了看他,再看看他身後兩個馱著行李的隨從,神色依然遲疑,「雖然你我都算是生於富貴,但我出自將門又常歷江湖,到底跟你不同。邊城苦寒,小侯爺真能受得了?」
「我若實在受不了,就偷偷跑回來,想必主將大人也不會認真捉拿我吧?」
蕭平旌倒被他這句玩笑引得挑了挑唇角,終於點頭,「你既有志,我當然也不會阻攔。走吧。」
一行人馬以烏蓋白圍的雙駟馬車為中心正式出發,剛剛走上通向北城門的大道,後方又有急促的馬蹄聲響起。蕭平旌回頭一看,只見荀飛盞縱馬奔來,加鞭趕到隊伍正中,卻又不發一語,只在馬車旁邊連續繞了幾個來回。
他天生是個性情方正的人,心底深處殷殷惜別的話語說不出口,又不願像個真正的外人一樣說些客套之辭,糾結未定之間,胸口越來越覺酸楚,最終也只能輕觸了一下馬車頂蓋垂下的黑色流蘇,撥轉馬頭回到平旌身側,打算就這樣默默送上一程。
出了北城門半里之遙便是長亭,林奚和杜仲各帶著簡單的醫箱靜候在路邊。蕭平旌握韁的手一緊,緩緩停了下來,將視線轉向一邊。
理智告訴他,發生的這一切並不是林奚的錯,但每每看見她時,卻又忍不住要去想象那個可能完全不一樣的結局。在找到勇氣面對自己之前,他沒有辦法再次坦然地面對她。
輕寒的東風吹起林奚的長髮與衣角,她撫開頰邊的髮絲,一言不發地登上了隊伍正中的烏蓋馬車。
蒙淺雪放下手中半掀開的車廂側簾,回靠在軟枕上,低聲道:「平旌從小一直都是這樣……他接受不了的事,就會把頭埋起來,躲著不肯正視。你不要怪他,他只是需要時間而已……」
林奚抿了抿唇角,抬起烏晶般的幽黑雙眸,「姐姐也曾經這樣想過是嗎?如果當時我堅持……」
「我承認自己想過,或者說在內心深處,我曾經盼望過……」蒙淺雪深深吸一口氣,手心放在自己的腹部,「但歸根結底,這是平章的決定。」
車廂輕輕搖晃,重新啟動。荀飛盞獨自一人留在長亭腳下,看著烏蓋馬車迤邐而去。遠處巍峨高聳的金陵城池,隨著車影的消失也同時褪去了所有的顏色。此地一別,山水迢迢,音容渺渺,縱有青鳥,亦是探看無由。道邊垂柳的空枝上已在積蓄春意,可他的心頭卻猶如冬日凍結的冰面,茫然不知是否還能再逢雪融之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