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將多謝晉大人!」嶽銀川滿面喜色地行了禮,先陪著晉勳出宮門上了馬車,這才從自己親衛手中牽來坐騎,顯然也不打算另挑什麼方便的時候,跳上馬直接就奔著兵部府衙揚鞭而去。
自打進了金陵城之後,兵部軍檔司是嶽銀川每天必來一趟,但每趟都空手而歸的地方。今日尚書大人打了招呼,情況瞬間變得不一樣,他要求調閱的軍報清單遞上去不到半個時辰,就有一位郞官親自抱著一大包文本出來,熱情地招呼道:「這位就是嶽將軍?您要調的抄本都找齊了,不知下榻哪裡,派人給您送過去?」
嶽銀川上前兩步接過,微笑道:「我自己來就好,多謝辛苦。」
「應盡之責,說什麼辛苦啊。其實嶽將軍第一次來的時候,就該提一句您是進京面聖的。這單單報個品級,京城大人物太多,可不就給您排到後頭,讓您白跑了好幾趟嘛!」郎官小心翼翼地移交著,滿面堆笑,「絕不是故意為難,您可別放在心上啊!」
位低無錢難辦事都是部衙常態,嶽銀川當然相信他不是故意為難,也根本沒想要計較,客氣敷衍了兩句,轉身走出官衙大門,將提調出來的軍報抄本交給了親衛,命他們牢牢捆好。
他今日外出雖是面聖,但隨行人員連宮門都進不去,不僅長不了什麼見識,而且相當無聊,所以就沒有多帶人,只叫了兩個最有耐性的親衛同行。這進宮出宮又去了兵部,等回到小院後天色已暗,留守的其他人顯然已等得不安,一見到他便擁了過來,一面行禮,一面好奇地詢問金殿什麼樣子,面聖是否順利。嶽銀川笑著回答了兩句,突然發現自己那個最愛聽新鮮事的副將竟然不在眼前,不禁訝異地挑起了雙眉,視線向四處找了找。
「那個姑娘醒了,小譚將軍正問話呢。」小乙看出了他的疑惑,急忙指向東廂,「真的好巧,咱們是芡州來的,聽說那姑娘也是芡州人!」
嶽銀川心裡裝的都是大事,一直沒太顧得上這個半途撿來的姑娘。不過她既然醒了,問清楚來歷也好加以處置,於是示意親衛們將那包軍報拿回主屋,自己轉向了東廂。
正在臘月又有病人,東廂這個房間窗欞緊閉,門邊掛的棉簾也是雙層的,不大能聽清裡頭的聲音。嶽銀川掀開房簾還沒走進去,就被眼前的情形弄得一愣。
只見譚恆手足無措地站在房中,佩兒跪在南牆邊的床上,如搗蒜般向他叩著頭,哭道:「求大人放了我吧,我真的沒有做什麼壞事,真的沒有!我就只是想要……想要回家鄉去而已……」
「這怎麼回事?小譚你幹什麼呢?」嶽銀川頓時皺起眉頭,厲聲斥道,「不得欺凌婦孺乃是軍規,你進了帝都就忘了不成?」
「我、我欺凌誰了我!這丫頭不肯說出身份,鬧著要走又沒有路引,我就問了一句她是不是哪個府裡的逃奴,就把她給嚇成這樣了。」譚恆委屈地分辯了幾句,其實也知道主將故意這麼嚴厲是讓那姑娘安心,於是轉回頭又安慰她道,「你要是真想走,我們將軍發個話誰也不攔你。可是姑娘,你大病未愈,沒有盤纏,連個身份都解釋不清楚,怎麼可能從京城活著回你家鄉?我們可是費了一番力氣才把你這條命救回來的,實在不想眼看著你又出去送死。」
佩兒軟軟地癱坐在床上,絕望地將臉埋在手掌中,不停地哭泣。
嶽銀川雖不想逼她,可也沒有閒暇等她哭完,索性悄悄轉身離開,丟給譚恆自去處理。譚恆對付姑娘們的辦法看上去也不多,只能在一邊呆呆地等著。哭過一陣兒之後,佩兒終於抬起了頭,直愣愣地看著門框上掛的棉簾,低聲道:「剛才那位……您叫他將軍……」
「對啊,那是我的上峰。不是都跟你說過了,我們也是從芡州來的,不是歹人,更不管抓逃奴。」
佩兒用力咬了咬嘴唇,又問道:「既在芡州任職……那你家將軍,他……他打過東海之戰嗎?」
「打過,我們全都打過啊。」
「我聽說家鄉……死了很多人……很多很多……」
譚恆嘆了口氣,「你想必覺得,是我們沒有盡職盡責,護衛好百姓吧?」
佩兒微微搖頭,「不。我比誰都知道……那不是你們的錯……」
這倒是一句讓人完全意想不到的回答,譚恆瞪大眼睛瞅了她半天,正要追問,佩兒已經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狠狠地咬緊了牙根,「你說的對,我沒有盤纏,沒有身份,就算出了京城也走不遠,說不準什麼時候就會死在路邊……既然難免要死,那就不能白白地死。能否請你家將軍過來,我有話想跟他說……」
一個素不相識偶然救起的姑娘,居然堅持要直接跟他談話,聽了回報的嶽銀川不免有些驚訝。佩兒似乎也能猜到他必會驚訝,所說的第一句話,便是向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你是荀府的丫頭?」
「準確地說,我應該算是萊陽王府的侍女。」佩兒將手縮在袖中,指尖重重地掐著掌心,「我想告訴將軍您的事,正好是和萊陽王有關……」
儘管下定了決心,但在剛開始敘述的時候,佩兒依然有些激動驚恐,說的話斷斷續續雜亂無章。不過嶽銀川凝神靜聽的表情很快就穩住了她,讓她漸漸定下神來。這位從家鄉來的年輕將軍沒有搖頭不聽,沒有立時否定,更沒有當她是個瘋子,這樣的態度給了佩兒足夠的勇氣,思維也越來越清晰,從荷塘沉寶、書房偷聽再到沉香湖落水,凡是她能夠回想起來的細節,一樣也沒有漏掉。
也許冥冥之中真的是有天意,此時的佩兒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麼的幸運。帝都金陵數十萬人,從帝皇將相到販夫走卒,她劫後餘生遇到的這一位,居然就是其中唯一一個有可能會相信她的人。
「你是說萊、萊陽王他……這不可能!你有別的證據嗎?」譚恆聽得面色發青,極度震驚下舌頭都開始打結,「無、無憑無據的,就、你一個小丫頭的話,這讓人怎麼採信啊?是吧將軍?將軍?」
沒有聽到應該有的回應,譚恆吃驚地轉過頭去。昏黃的燈光下,嶽銀川眉間暗影沉沉,抿著唇角一言不發,讓他的心臟不由自主地緊縮起來,「將軍你……不會真的相信是、是……」
嶽銀川徐徐起身,溫和地對佩兒道:「姑娘先休息吧。放心,我不會趕你出去,也不會把你交給任何人。」
佩兒在開口之前,很清楚自己能活下去的機會微乎其微,之所以還要堅持說出真相,全靠心頭那股烈烈不平的悲憤之氣,萬沒想到在極度的絕望之後,竟能得到這句幾乎是許她活命的承諾,全身頓時一軟,抓著棉被一時間喘不過氣來。
嶽銀川沒有多說什麼,示意譚恆照顧一下她,自己掀簾離開東廂回到了主屋。
今日從兵部拿來的那批軍報,已被解開封皮,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門廳正中的方木桌上。他上前拿起了一本,卻只是怔怔地盯著,並沒有翻開。
身後腳步聲響,譚恆匆匆追了過來,陪著他在桌邊站了一會兒,低聲問道:「難道將軍……一直是在懷疑萊陽王嗎?」
「每個人的戰法都不一樣,無論是奇怪的冒進,還是不合情理的巧合,在戰場上都有可能發生。所以即便是對你,我也不能明說自己在懷疑什麼,直到……」
「直到今天,一個遠在京城的小丫頭,直接說中了你心底的疑慮……」譚恆心頭湧出怒意,一掌擊在旁邊的牆面上,「不管是什麼人,通敵叛國就不能放過他!別的不說,只要想想死傷的弟兄們,這件事咱們就必須得管!」
嶽銀川淡淡看了他一眼,「你想怎麼管?」
「上報兵部!或者……御史臺?」譚恆激憤的聲音中途卡住,顯然覺得有些拿不準,「將軍……狀告萊陽王,應該歸誰受理啊?」
「一個丫頭的供詞不僅不能定罪,甚至連立案都不行……要想找到實據,必須得繼續詳查。在這金陵城裡,現在能壓住萊陽王允准立案的,就只有內閣的荀首輔。」
「那您就……帶著這丫頭去見荀首輔啊!」
嶽銀川盯著桌上的青紗燈罩,眸中滿是懷疑之意,「東海一戰之後,兩家隨即聯姻,其間到底是什麼關係,我們這些京城外的人怎麼可能知道?你真的就敢確認……荀首輔是值得信任的嗎?」
「……那要是連首輔大人都靠不住了,豈不是隻能去找陛下?」
「能跟陛下說話的機會,並非輕易就有。」嶽銀川閉了一下眼睛,面色略顯灰敗,「萊陽王現在正是聲名赫赫之時,以我的位階想要扳倒他,恐怕連走出第一步都難……」
一個是宗室出身的新封郡王,一個是偏遠邊城的五品參將,權勢地位判若雲泥,譚恆靜下心來細細想了片刻,也不免沮喪地抬手抓了抓自己的頭皮。
「不過……有句話小譚你倒是說得很對。」
「啊?我說的?哪一句啊?」
嶽銀川轉身走到東牆邊,伸手推開了虛掩的窗扇,夜間寒氣迎面撲來,清冽刺骨。他仰首望著廣袤無邊的暗藍色夜空,語調堅定,「通敵叛國絕不可忍,這件事咱們必須得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