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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圖窮匕見(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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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嶽銀川過府舉發之後,荀白水在半信半疑之間糾結思慮,夜裡難免有些失眠,時常會悄悄起身,披著寢衣到廊下踱步。

荀夫人忍了他兩晚,到底按捺不住心頭關切,拿了狐裘追出門外,抱怨道:「老爺這個歲數了,大冬天的不好好安睡,又在想什麼呢?」

荀白水攏緊被她披上肩頭的裘衣領口,順勢握住了她的手,「你說說看,這些年在朝堂之上,我算不算一心一意只為了陛下?」

「老爺對陛下的忠心天下皆知,何來此問?」

「若是論心,老夫自認從不曾有負為臣之道,」荀白水眸色幽幽地看向遠方,「但若論事……我卻突然有些拿不準了……難道我以前,真的就沒有錯過嗎?」

荀夫人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麼,皺眉勸道:「年節下無緣無故的,老爺哪兒來的這些憂思重重?明天你還有好多應酬呢,快去睡吧。」

荀白水不聽她解勸,返身又踱了數步,突然問道:「你還記得安兒有個婢女,出遊時不慎落水而亡那件事嗎?」

「一個月前的事情了,怎麼今天想起要問這一句?」

荀白水回過身,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有件事,要請夫人安排一下。」

次日一早,旭日初昇。萊陽王府的外門剛剛開啟,荀府的大嬤嬤便帶了車駕過來。她是荀府上了年紀的老媽媽,進內院無須避諱,若是自己認準路途向裡走,倒真是除了硬拖之外沒有辦法攔阻。前院管家和後院娘子既來不及通報,也不能擅自動手,稍一猶豫便被她進到寢院裡見到了荀安如,抹著眼淚說老夫人年下勞碌身體不適,越發地思念姑娘,必須得馬上接過去見個面才行。

一聽說嬸孃病了,荀安如急得完全忘了自己的不舒服,立即起身叫敏兒過來梳洗。正在花園練劍的蕭元啟匆匆得報趕回來,還未找到合適的理由推脫,大嬤嬤又搶先道:「如果姑爺節下有客不得空,不用勉強陪伴,姑娘一個人回去也行。」

當著荀家人的面,荀安如一臉哀求,蕭元啟既不好多說什麼,又不能真讓她一個人過府,只得點頭先答應下來,藉口王妃還未妝飾,請嬤嬤到外間稍坐喝茶。

「我們大姑娘呀,這麼小的時候老奴便照看過,哪裡用得著迴避梳妝?如今上了年紀手腳不伶俐了,但站在一邊遞個粉盒什麼的,老奴還是能侍候。」大嬤嬤一臉賣弄體面的樣子,伸手將荀安如扶到妝臺邊,催著敏兒過來梳頭,自己在旁邊扶鏡遞簪,言語舉止極是自然,就連蕭元啟都沒有懷疑她是故意的,只是眼見沒有機會單獨叮囑妻子,心中有些煩惱。

敏兒一向手巧,不過片刻就綰起髮髻,插戴上常用的釵飾。蕭元啟這時也更換好外袍,上前在妝臺寶盒中挑挑揀揀,拿了一副紅石榴耳墜出來,在荀安如耳邊比了比,笑道:「換這個吧。你說過這是出嫁時嬸孃特意添的妝,看你戴著她一定高興。咱們做晚輩最大的孝順,莫過於自己好好的,才能讓老人家安心,你說是不是?」

荀安如微微低頭,順從地取下已經戴好的耳墜,接過了他手中鮮亮欲滴的紅石榴。

不多時車駕已經備好,大嬤嬤親自扶著她的姑娘上車,自己也和敏兒一起陪坐了上去。蕭元啟騎馬同行,一路上毫無波折,半個多時辰便低達荀府,馬車直接駛入了二門內。

荀白水獨自一人站在前廳階上相迎,面色看上去略顯憔悴,的確像是在憂心夫人生病的緣故。荀安如心中更加著急,行過家禮便急匆匆地轉往內院。蕭元啟正想一起陪著過去,荀白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臂,微微搖頭道:「她們娘倆兒說話,你跟去做什麼?來,老夫陪你去花廳喝上兩杯。」

獨自趕往後院的荀安如完全沒有注意到夫君不在,步子快得敏兒都差點跟不上,直到奔入嬸孃的臥房,親眼見到她面色還好時方才鬆了口氣,眼淚不由自主地湧了上來,一頭撲進她的懷裡。

荀夫人雖然知道她生過病,但每次探望的人都回說調養一下就好,所以也沒有特別擔心過,突然間看見她整個人瘦了許多,原先粉嫩的面頰也失了紅潤,不禁又驚又怒,連聲問道:「哎喲我的安兒,這才多久不見哪?到底是什麼症候,一下子瘦成這樣?」

荀安如怕她擔心,忙拭淚笑了笑,「真不是大病,只不過夜裡有些驚眠罷了。」

「我還不知道你,從來都睡得安穩,哪裡有失眠的毛病?」荀夫人攥緊了她的手,雙眉輕皺,「你告訴嬸孃實話,與姑爺相處,可有委屈?」

荀安如忍下胸中酸楚,低聲道:「……嬸孃這話從何問起?好端端的,哪裡來的委屈?」

荀夫人搖了搖頭,神色凝肅,「你從來都是個報喜不報憂的性子,這一點最讓人擔心。我原本以為,陪嫁的兩個貼身丫頭都是聰慧伶俐的,能夠把你照顧好。誰能想到,這第一個出事的竟然就是佩兒……」

一提起這個侍女,荀安如全身輕顫,唇色愈發蒼白。

荀夫人放緩了語調,將侄女輕輕攬入懷中,摸著她的小臉,「我與你叔父膝下空空,好在族中子弟還算興旺。飛盞和你長在府裡,那就如同我的骨肉一樣。……此處並無外人,咱們娘倆之間,有什麼話是不能說的?佩兒的事我一直覺得奇怪,沉香樓有護欄有門窗,到底能怎麼失足?那丫頭的水性一向又很好,即便真的掉了下去,她就掙扎不起來嗎?你告訴嬸孃,當時在場的還有誰?我怎麼聽說連敏兒都不在?出事總得有個前因後果,究竟是為了什麼引發的?好孩子,總得要你自己說實話,長輩們才能幫你排解。咱們都是自家人,若真有什麼難關,只要彼此相互扶持,最終就一定能邁得過去,你說是不是?」

荀安如靠在嬸孃溫暖的懷中,多日的悽苦湧上心頭,一時難以自持,「嬸孃真心疼愛,安兒豈能不知?只是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荀夫人聽這話音不對,眉心一皺正要追問,外間突然傳來嬤嬤的聲音:「大爺怎麼過來了?」

話音未落,荀飛盞已經大步邁進,邊走邊問道:「聽說安兒過府了,怎麼沒人去叫我?」

荀安如急忙起身,正想抹去臉上的淚水,手腕便被大堂兄一把握住,湊近了細看,「大年下回孃家為什麼要哭?有誰欺負你了?是不是蕭元啟對你不好?你別害怕,若是他有虧待你的地方,儘管告訴大哥。我可不管他現在有沒有封王,但凡有什麼不對,我肯定饒不過他!」

與嬸孃的輕言詢問相比,荀飛盞的這句「饒不過」聽起來實在令人心驚,荀安如心頭一陣狂跳,手掌不由自主地掩住腹部,只覺得胸悶發堵,衝向牆角乾嘔了幾下。

荀夫人嚇了一跳,慌忙趕上前攙扶著,高聲叫喊來人。外間的敏兒匆匆奔了過來,搭手將荀安如扶到榻邊坐下,一面揉著她的胸口,一面對荀夫人道:「請夫人和大爺不必擔心,太醫說了,咱們姑娘害喜的症狀,還不算是嚴重的。」

荀飛盞還在呆怔之中,荀夫人已快速反應了過來,臉上頓時笑開了花,「安兒這是有喜了?怎麼不早說!這是頭胎,難怪你說不知道該怎麼辦,來人啊,把茶杯撤下去,給大姑娘熬碗酸湯來!」

「等等,我不明白,」荀飛盞依然皺著眉頭,「有喜是高興的事,安兒哭什麼?」

荀夫人斜了他一眼,不以為然地道:「你是爺們兒當然不懂了,有了身孕就是這樣的,吃不好睡不好,見了孃家人能不哭嗎?……快派人去通知老爺!」

門邊的大嬤嬤應了一聲,轉身正要走,荀夫人突然又拍了拍自己的腦門,連聲叫住:「哎呀不用不用,瞧我都高興糊塗了,侄女婿陪著老爺說話,肯定早就報過喜了!」

正如荀夫人所料,跟隨荀白水進入花廳落座之後,蕭元啟立即就告知了安如有孕的訊息,順便也為初二那日不能回門再次致歉。早已設定好該怎麼跟他談話的荀白水完全沒料到這個開局,愣了許久才露出笑紋,舉杯向他道賀。

飲過兩盅,席間氣氛越發融洽,荀白水再次拿起溫酒的銀壺,以長輩的口吻慈和地道:「安兒有喜固然要你照顧,但身為男兒,還是應當以國事為重。年前進宮請安時陛下已經提了,這收復淮東三州的重擔,說不定還是想要交給你呢。」

因他提壺要斟酒,蕭元啟雙手正舉著自己的空杯相接,聽到這樣一句話,手指不由自主地顫動了一下,傾下的酒液濺了兩滴出來。

荀白水如同沒有看見,回手又給自己斟了一杯。

「若得陛下信任,為臣者自當全力以赴。不過……我從未習過水戰,生怕戰事不利,辜負皇恩,心中難免有些惶恐。」

荀白水放下銀壺,語氣十分鬆快,「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想當初請纓出征時,朝野間有幾個看好你的?最終不也是大勝而歸嗎?」

「但叔父也知道,當時多少有些血勇之氣,並未考慮太多。那位芡州的嶽將軍不是說了嗎,東海遲早要退,並不全是我的功勞。」

「嶽銀川的話聽聽就算了,陛下並未相信,你也不必放在心上。老夫雖是文臣,也知陣前拼殺都是真刀真槍的,這還能有假不成?」

蕭元啟悶悶地獨飲了一杯,眉間帶出些委屈和無奈,「多謝大人安慰。我自知根基淺薄,陛下的恩賞如此之重,難免被人議論。說是不在意吧,心裡確實有些不舒服,但若想要辯解,偏偏又沒有誰當面衝著我來。叔父大人主政多年,見識高遠,請您指教晚輩,陛下若真的想要再託重責,我到底應該接還是不接?」

這句話問得極是懇切,毫無作偽之態,荀白水心頭評判權衡的天平難免向他傾斜了少許,思忖了片刻,嚴肅地道:「於公的話就不說了,於私而言,你是荀家的女婿,既然真心求教,自當為你籌算。在老夫看來,若能收復淮東,功勞實在不小,錯過了委實可惜。但東海水師確實強勁,你方才的顧慮也有道理。你看這樣好不好,芡州那個參將是個人才,胸中大有方略。他眼下已升了四品,不妨再提拔他做你的副手,替你挑選麾下將領,操訓兵士。陣前如果有所疑難,也大可與他商議。當然了,那日見駕時他的確有些言辭魯莽,不要說你,老夫當時都很是不悅。不過為了朝廷大局,想來你也不會真的計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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