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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只欠東風(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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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論,荀飛盞出身世家,師從蒙氏,忠君之心無可置疑,他之所以在琅琊山淹留不歸,除了使命未成,不急著回報訊息以外,最主要的原因還是把荀白水的遇刺當成了一個獨立的事件,沒有發現京城朝堂暗中翻騰的致命危機。且莫說他,此時偌大一個金陵城,除了那位東境來的年輕將軍以外,根本就沒有人意識到最危險的時刻即將來臨。

如今內閣首輔乍然空缺,朝堂上沒有一個壓得住的人物,萊陽王趁勢而起,不僅皇帝對他愈發倚重,連太后都因他頻頻進宮請安而對他的印象改觀不少。嶽銀川思來想去無計可施,只能先默然自保,低調地等待著風波稍平之後,能有一個機會再次面聖。

二月初,荀飛盞離京十天後,那座皇城小院終於又盼來了一名兵部屬官,通知嶽銀川次日進宮,按年前的決定,參與商討如何整飭東境全域性,收復淮東三州。

因緊張興奮一夜都沒有睡好的嶽銀川早早便收拾停當趕往宮城,一路上都在思考應該如何爭取單獨面稟的機會。誰知邁入朝陽東殿之後,他卻驚訝地發現殿中只有萊陽王、晉尚書和其他幾名朝閣重臣,上方御座空空如也,根本看不到皇帝陛下的身影。

晉勳對他印象甚好,一見這滿臉訝異的樣子便忍不住笑了,主動解釋道:「嶽將軍不知道吧,這說是御前議政,但這麼大的議題,怎麼可能第一天就有結論?陛下聽政也不是從頭聽到尾的,總得咱們先理順思路,定個條程出來,才能奏請陛下決議呢。」

嶽銀川雖然失望,但想著東境大局掰扯清楚之後,陛下怎麼也得召見自己一次,於是耐住了性子,隨同朝臣們開始認真商議,不知不覺便在爭執辯論中過了一天。

晚間回到小院,焦慮等待已久的副將親衛們聽說他並沒能見到聖駕,都是既鬆了口氣又覺得沮喪,室內氣氛略顯低沉。

嶽銀川端過桌上涼茶仰首喝下,將譚恆叫了過來商量道:「這次到京城實在耽擱得太久,又不知道這樣議政還得議多少時日,芡州的軍務無人料理我實在放心不下。要不這樣吧,你帶著大家先回去……」

譚恆不假思索便道:「我知道將軍的意思,我們是不會走的。」

「我、我能有什麼意思?」

「將軍忠於家國,忠於陛下,遲早都會告發萊陽王。可折騰到現在手裡也沒有實證,一旦開口後果難料。你是擔心萬一背上毀謗之罪,我們同在京城必受牽連,所以想要打發我們走,是吧?」

嶽銀川扶了扶額,不滿地瞥了他一眼,「平時正該用你的時候怎麼沒有這麼聰明!」

這時小乙用銅盆盛了熱水進來,絞出手巾遞上,蹲身給他脫鞋泡腳。嶽銀川伸了伸腰,方覺得全身疲累痠疼,伸手捏著肩頸,向後靠上椅背,閉目小憩。

小乙湊到譚恆耳邊小聲問道:「將軍今天明明是進宮參議朝政,不就是坐著說說話嗎?怎麼看起來比在邊城打仗還累?」

譚恆將火盆端近了些,聳了聳肩答道:「將軍剛才不是說了嘛,東境方略竟然是由蕭元啟奉旨在主持商議,不知道他會怎麼添亂呢,能不累嗎?」

嶽銀川仰頭閉著眼睛,慢慢道:「你還別說,他做起這件事來倒還真是全力以赴,一直在聽取各方意見,調和利益糾葛,安穩內閣和六部。我呈遞上去的東境方略,最支援的人反而是他。」

譚恆一臉驚訝,「啊?這我就糊塗了,難道萊陽王有可能是冤枉的?他沒有出賣軍情勾連東海嗎?」

「他當然有。」

「可您剛才明明說他很支援……」

「你雖然糊塗了,我倒是越看越清楚。」嶽銀川睜開雙眸,面色冷寒。「我現在懷疑蕭元啟勾連東海,所圖謀的並非一個王位;刺殺首輔,要爭奪的也不僅僅是朝堂之權。也許這所有的一切,為的都是他更大的野心。」

譚恆已經嚇得呆住,「還、還有更、更大的……」

「沒錯。所以我們現在需要考慮的,恐怕已經不僅僅是該如何揭發他過去之罪了……」

越是發現這背後的陰謀深不可測,嶽銀川反倒越是無所畏懼。就好比一個人已經被壓入了百尺深潭,除了努力掙扎希望破出水面以外,完全不需要再多考慮其他的細枝末節。

接下來斷斷續續又經過幾次殿前議政,東境收復方略漸漸成形。兵部尚書晉勳發現嶽銀川除了思路清楚、善統大局之外,計數之能居然也不弱,對他愈發喜愛,在去戶部核定今年東境軍費的時候,特意將他帶在了身邊,算是讓他見識歷練。

戶部掌大梁財帛,官衙也修得甚是濟楚,大門外青石鋪道,楊柳交錯而植,樹下設了整整齊齊一排拴馬石,皆雕出精緻的獸頭樣式。

嶽銀川拴了馬,來到晉尚書的馬車旁等他下車。這時不遠處的十字街頭奔過一列騎士,個個甲冑鮮明,穿著皇家羽林的軍服,引得周邊路人紛紛注目。

晉尚書顫巍巍地由隨從攙扶下車,見嶽銀川也轉頭張望,不由問道:「你認識狄明將軍?」

「同在東境為將,見過數面。狄將軍不是升任了東湖羽林統領嗎,為何會在京城?」

晉尚書屈指算了一下,道:「算起來他上任半年多了,應該是進京述職的。」

嶽銀川並沒太注意,大略看了兩眼,便轉身跟隨老尚書走進了戶部大門。

所謂核定軍費,其實就是兩部之間在彼此大約認可的範圍進行著博弈。現在大梁國力尚盛,戶部無須特別苛刻,但也不可能要什麼給什麼,要多少給多少,等諸項核定爭執完畢,外間的日晷早就過了未時。

晉勳過來之前盤算著想要的東西大半已經要到,心情甚好,在出衙的連廊下邊走邊舒展著老腰,慈和地笑道:「像嶽將軍這樣的年輕人,陪著老夫跟戶部的人算了半天的賬,想必早就覺得心煩吧?」

嶽銀川忙拱手道:「籌算軍費開支,本就是為將之人應該心中有數的。末將今日學了很多東西,自覺頗有進益。」

「你是個值得提拔的人才,老夫不會看錯。」晉勳笑著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想了想又道,「算時日,春獵的旨意也該下來了,老夫自會向陛下舉薦,點你隨扈同行。將軍上次見駕時給陛下的印象甚好,想來定會恩准。」

嶽銀川的心頭突然一動,「三月春獵……」

「春獵隨駕,可是難得的機會。還望將軍好生把握,多結交人脈,長長見識,於你將來必定大有益處啊。」

老尚書的這番無心之言給嶽銀川混沌的思緒打進了一束光亮,他回到小院後對著牆角,一個人默默思忖到天色昏暗,突然又跳起身來,叫譚恆去給他找一張京城周邊的地圖來。

譚恆當了他好幾年的副將,從來就沒跟上過他的思路,索性養成了什麼也不想先執行了再說的習慣。他來到京城兩個多月,早就踩熟了周邊的地皮,很快就完成了指令,不知從哪裡找來一幅還算精準的金陵地圖,平鋪在主屋的桌上。

嶽銀川隨手揀了個茶杯壓住圖紙邊角,手指滑動找到九安山,凝神思索,面色越來越陰沉難看。

譚恆小聲問道:「將軍又想到什麼了?」

「你看,這是九安山周邊地勢,這一大一小兩條路通往京城,這是獵宮,聖駕將會於獵宮之前的半山駐營……」嶽銀川眉心緊蹙,咬了咬牙根,「這時如果外圍兵力足夠,就能把陛下牢牢地扎進一個口袋裡!」

譚恆嚇了一跳,「不會吧?隨駕至少五千禁軍,外圍還有羽林營,誰有那麼大能耐!」

「當然也有可能是我杞人憂天。但不管是在九安山或者其他什麼地方,只要蕭元啟真的敢動手,那就只有一個最大的可能……」

「什麼?」

嶽銀川抿緊了唇角,眸光閃動,「東湖皇家羽林,已經在萊陽王的掌控之中。唯有這樣,他才可能在京城周邊,握有足以起事的兵力。」

譚恆驚駭地瞪向自己的主將,顫顫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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