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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血色帝都(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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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他的話音墜地,狄明上前一步,揚聲道:「萊陽王為先武靖爺皇孫,本是龍脈帝裔,宗室翹楚,其力戰東境、匡衛國土之功天下皆知。蕭元時無德無能,我等願奉萊陽王為主!」

殿內叛軍齊聲應和:「願奉萊陽王為主!」

在震天起伏的聲浪中,蕭元時慢慢抬起了頭,直視著堂兄的眼睛,字字清晰地道:「……朕也許是有諸多過錯,但無論如何,絕不會屈服於你這樣的逆賊,替你寫下偽詔,矇騙天下。」

蕭元啟不以為意,徐徐提起手中帶血的長劍,劍尖在他喉間輕輕點了點,「一個嬌養在深宮的小兒,你以為自己能有多硬的骨頭?」

冷冷留下這句話後,蕭元啟收了長劍,暫時沒有多理會小皇帝,轉身下令清肅各宮,先搜查印璽寶冊。狄明領命還未轉身,蕭元時突又大聲道:「天子之寶已不在宮中,你就是挖地三尺,也找不齊天子六印!朕相信以他的忠心和機謀……即便京城淪陷,即便朕已經死在你的手中,他也會將這枚寶印,交給真正值得託付之人!」

「哦?我倒是想知道,誰是你口中最值得託付的那個人?遠在琅琊山的長林王嗎?」蕭元啟心頭惱怒,反手抽了蕭元時一記耳光,「以前你高踞皇位之上,自然人人對你滿口忠義。但是我告訴你,一旦有了機會,一旦大位當前,其實人人都和我一樣,蕭平旌也不可能例外!」

蕭元時被打得跌伏於地,一時掙扎不起,旁邊有兩名老太監不顧一切地撲了過來攙扶,亭山王也跪在他身邊,掩面而泣。狄明皺了皺眉,沒有多說什麼,轉身離了正殿,分派人手,下令細細搜查宮內各殿,一角一隅都不得遺漏。

天子居所巍巍宮城,自然佔地廣大殿閣無數,雖然驚變之中的活動範圍有限,但要想完全核查清楚,也不是幾個時辰能做完的事情。狄明親自監看,一直忙到次日近午,方才確認蕭元時所言不虛,天子六印只剩五枚,那枚天子之寶果然已經無影無蹤。

聞報後的蕭元啟面色陰沉,直奔入囚禁小皇帝的朝陽偏殿,抓住他的髮髻拖了起來,狠狠地道:「無論什麼寶印,若不是握在天子的手中,都只能算是一塊漂亮的石頭。等將來我登上大位,只需發一道追捕盜印賊人的御旨,就能讓這一枚天子之寶,變成誰也不敢沾手的贓物。到時候你自然明白,此時的百般掙扎,其實沒有半點用處。」

在冰冷的石質地面上呆坐了一夜,這位少年君王早已面色青黃,被強迫仰起的脖頸處更是傳來斷裂般的疼痛。可是骨髓血脈中流淌的最後一絲驕傲支撐著他,讓他忍住了眼中的淚水,努力不讓自己顫抖,「蕭元啟,就算你能瞞住京城的真相,就算你能讓所有人都相信是朕退位於你……他、他也不會信的。」

「我知道你心裡盼著什麼,等著什麼,」蕭元啟放聲大笑,彷彿想要掩去內心的虛軟,「但你太天真了。皇族宗室、滿朝重臣已經被我一網打盡,只需一個退位大典,就連大義名分也會在我手中!一個遠在千里之外、早就退出朝局的蕭平旌,沒有封地,沒有兵權,根本就連一兵一卒都沒有,他能憑藉什麼與本王為敵?」

大步離去的蕭元啟狠狠摔上殿門,四周恢復了一片沉寂,唯有刺耳的聲響似乎仍在耳邊迴盪。儘管不願意承認,但已聽政數年的小皇帝心裡明白,自己這位謀逆的堂兄剛才所說的話,的的確確不是虛言。

就算嶽銀川成功在京城合圍之前尋隙逃出,就算他有機會找到蕭平旌傳出勤王旨意,早已退離金陵朝局的長林王……他到底又能做些什麼呢?

內心一片灰暗絕望的蕭元時還不知道,京城此刻的情況遠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帶著天子之寶離開的嶽銀川雖衝出了宮城,但由於巡防營封閉四門,根本未能逃離金陵,一直隱身於佩兒提前租下的民間小院中。而兵變後全城三日清剿,血洗得極為徹底,敢於反抗的府邸已盡數蕩平,四處火光熊熊,經夜不熄。

除了已經提早歸順萊陽王的人以外,略有品階的京職朝臣皆被拘押,扣在原來的京兆府衙大院中,按照蕭元啟事先的吩咐,一個一個提出來勸說,願意投誠的暫時住在南院,不識時務的關在廂房,由兩名羽林營校尉負責看管,等候著最終的處置。

宮城這邊的大局由蕭元啟親自坐鎮,狄明抽出空隙,趕來京兆府衙檢視最新的進展。那兩名羽林校尉皆是跟隨他多年的舊屬,懂得他的心思,見過禮後便先引領他前往廂房。

經過一場血洗,又有數日威逼勸誘,廂房內此時還剩了二十來名朝臣不肯就範。一行三人剛邁過門檻,一個花瓶便從裡面砸了出來,吏部尚書站在最前方,氣勢十足地喝罵道:「不用再廢話了!叛臣!逆賊!老夫寧死也不與你們為伍!」

狄明逆光立於門邊,靜靜地看了這群人片刻,突然覺得無話可說,默默轉身離開,一直走回到前院大樹下方才停了下來,低頭沉思良久。

他的副手施鄆遲疑地問道:「將軍,這些人怕是勸不動了……到底該怎麼處置啊?」

「後街有個空院子,把他們都挪進去,記得安排遞送食水。」

施鄆的眼皮輕輕跳了兩下,「不殺嗎?」

狄明抿緊唇角,冷冷道:「不殺。」

蕭元啟並沒有太關注狄明對這二十多名朝臣是怎麼處置的,他現在的主要精力都放在籌備中的登基大典上。在他的計劃中,只要已經歸順的朝臣和宗室足夠裝點大典的場面,那麼其他的事情都可以慢慢梳理,無須太過緊迫。

三月底,亭山王、越陰侯兩名宗室以及中書令賴傑、禮部尚書沈西兩名朝臣一起,邁步走進了門窗緊閉,重簾垂圍的朝陽殿偏殿。

蕭元時身上的皇袍早被除去,穿著素色的中衣,呆呆坐在角落裡。殿門開啟的光線打在臉上,讓他忍不住抬袖躲了躲。

亭山王的眼中湧出淚水,帶著三人上前顫顫地拜下,「臣等……參見陛下……」

蕭元時看了他們一會兒,面色平靜,「朕明白了,你們是來替那個逆賊勸說朕的吧?」

在這四個人中,最為真心誠意想要立功的便是沈西,頭一個開口相勸的當然也就是他,「陛下,時勢如此,已無挽回的餘地,還是您的性命最為要緊。陛下退位之後,萊陽王就算只是為了面上好看,也必會善待陛下……」

「你們覺得蕭元啟已經贏了,是不是?」蕭元時的嘴唇倔強地擰了起來,轉頭看向窗外,「但朕不這樣想……朕相信金陵城外還有數不清的人,絕不會屈從於這個逆賊。」

亭山王難過地拭了拭淚,低聲道:「老臣也許有些貪生怕死,但之所以自願前來勸解陛下,歸根結底,還是想要替您考慮的……」

「替朕考慮?」

「老臣知道陛下在等什麼,但即便長林王不願意屈從於蕭元啟,也不代表他就一定會在意陛下您的生死。」

蕭元時眉尖一顫,疑惑地看向他。

「您可不要忘了,長林王……他畢竟也姓蕭啊……」亭山王抬袖拭了拭淚,加重了語氣,「當年懷化將軍敢於當面拒接御旨,可見在他心中,皇家威權並沒有多少分量。且不說萊陽王已經掌握大局,就算蕭平旌能想到辦法與他抗衡,那也不一定就是陛下您的福音……」

沈西趕緊接過話頭,「是啊,請陛下細想,若是真的有人勤王,無外乎兩個結果。輸了,蕭元啟更加不會善待陛下,若是僥倖能贏,他被逼到絕處,要殺咱們只在轉瞬之間。還望陛下能看清大勢,千萬不要自己斷送了最後一線生機。」

蕭元時面色慘白,緊緊擰住中衣的袍角,冷冷地道:「如果一定要死……那就死吧。只要江山沒有落入蕭元啟這個小人的手裡,那麼朕到了九泉之下,就還能留有一絲顏面……去見先帝和大伯父……」

小皇帝拒不配合的態度固然令人不快,但整個登基大典的程式卻不會因此耽擱。欽天監很快測過星象,將最終成禮的日期定在了四月十五。內廷司慌慌張張趕製出皇袍,臨時代替的天子之寶也匆匆雕琢了出來,蕭元啟提前巡視過之後,顯然感覺還算滿意。

到了擇定之期,恰好竟是一個朗朗晴日。曙光掠過殿簷,高昂的獸首金光閃爍,長階兩邊重重羽林,殿前的漫漫血色早已被洗刷乾淨。

歸順的朝臣宗室低頭分列於承乾大殿兩邊,被按坐於上方的蕭元時一身天子冕服,艱難地轉過頭,看著旁側通向偏殿的門扇。元嘉和元佑兩個小皇弟就跪在那裡,身後立有數名萊陽府親衛,肩上架著長刀,眼淚汪汪地望向御座上的皇兄。

蕭元時心中絞痛,無奈地閉上了眼睛。

典樂奏響,蕭元啟的身影終於出現在大殿門外,高高昂著頭顱,從滿堂朱紫的正中間穿行而過,穩步走上金階,來到御座側前方站定,稍停片刻,再以目向階下示意。

沈西自朝臣位列中走出,向小皇帝三拜禮罷,揚聲道:「陛下承先祖遺澤,得襲帝位。自登基以來,聖德微薄,民怨沸騰。臣受百官之託,奏請陛下深思己過,退位讓賢,以安蕭氏江山,以順天意民心……望陛下恩准。」

在御座旁萊陽王的沉沉目光中,殿中朝臣紛紛低頭,聲音起起落落地道:「望……陛下恩准……」

蕭元時緊咬牙關,依舊閉著眼睛一言不發。

御座另一側,亭山王面色灰敗地上前,語音微抖,「江山之危,皆乃人君之過。陛下已親擬罪己詔書,命微臣代為宣讀。」

蕭元啟淡淡道:「既然陛下有命,那你就宣讀吧。」

窸窸窣窣的展卷聲後,亭山王開始艱澀地宣讀那份出自沈西之手的退位詔書。蕭元時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想要掩耳不聽,雙手卻沉重得抬不起來,恍惚中也聽不明白都念了些什麼,只有最後一句大略清楚,「……萊陽王元啟,乃先祖嫡脈,龍姿鳳表,才高德厚。朕願以江山相托,萬望勿辭。」

蕭元啟自然不會第一時間接下這卷呈遞到面前的黃帛,而是拱手退開,轉向殿中群臣,「承蒙陛下恩信,託付江山。只是元啟素來愚鈍,唯恐難負天下之重,心中實在惶然……」

沈西忙上前一步,面上帶笑,「萊陽王太過謙辭,臣以為……」

他早已準備好的勸詞還未正式開始,殿外突然傳來高揚的傳報聲,由遠及近,語調惶然,明顯不是設定好的大典儀程。蕭元啟惱怒地邁前兩步,正要喝問,何成已經衝了進來,面色如土地撲跪在殿門邊,喘息道:「稟報王爺……有、有長林旗號……已逼近京城!」

殿中頓時一片譁然。御座上的蕭元時猛地睜開了眼睛。

蕭元啟從金階上急衝下來,厲聲道:「你胡說什麼?什麼旗號?」

「長、長林……」

「這不可能!」蕭元啟用力揮下袍袖,聲調尖銳得幾乎要刺破眾人的耳膜,「蕭平旌遠在琅琊山,此刻應該連訊息都沒有傳到!他從哪裡冒出來的?又從哪裡招來的人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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