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奚淺淺笑了一下,將拿著的包裹遞給他,交接時手指相纏掌心相貼,彼此緊緊握了片刻,方才戀戀不捨地放開。
蜂腰小橋下澗水潺潺,滿山嫩綠,碧桃枝頭已經半開。荀飛盞跟在蕭平旌身後剛走開幾步,又停了下來,回頭看向師妹,「小雪……」
蒙淺雪認真地應道:「嗯?」
荀飛盞停頓許久,最後只說了四個字:「你多保重。」
「我前去蓬州也許辛苦,但並無兇險,更應該多保重的是師兄你。」
荀飛盞的唇邊浮起一個笑容,突然覺得心中異常平靜,輕輕向她點了點頭。
餘生和未來自有上天安排,他願意守望,願意等待,也願意就像這樣,將一切都埋在心底,珍惜此刻那兄妹般的情意。
下山後,蕭平旌一行三人飛速疾行,趕在黃昏日暮前奔進了廊州府的城門。這裡設有距離琅琊閣最近的一處鴿房,是一座兩縱三進的民居院落,青磚黛瓦,木樑白牆,修得堅固結實,表面看上去甚是普通。
鴿房主事之人名喚孔江,年近五十,瞧著便是個性子沉穩的人。他對蕭平旌顯然很熟悉,口中仍是舊日稱呼,見面後也不多問,先將三人請到客院休息用膳,把還未傳往閣中的京城訊息抄錄一份,親自拿了過來。
蕭平旌起身道謝,又低聲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麼,孔江垂眸聽畢,頷首答道:「我知道了,這就去安排,請二公子放心。」
荀飛盞一心掛著京城的動向,哪管得上他們兩個在說什麼,自行抓了那頁京城傳訊快速掃閱一遍,看不出有任何值得關注的內容,更加著急,忙將紙頁塞在蕭平旌的手裡,催他快看。
其實薄薄一頁,寥寥數行,與朝堂相關的內容極為有限,除了取消春獵後的些許餘波以外,金陵宮城近來似乎沒有一件足以記敘之事,安寧得如同一池靜水。
但是有的時候,沒有訊息本身,反而就是一個最壞的訊息。
「怎麼樣?你看出什麼了嗎?……平旌你說話啊!」
蕭平旌放下紙箋,輕輕嘆息,「廊州離京城少說也有十日路程,咱們想要在蕭元啟動手之前趕到,恐怕已經不可能了。」
荀飛盞蒼白著臉呆立一陣,突然起身握住佩劍,咬牙道:「既然已經晚了,那還在這裡耽擱什麼?多遲一刻陛下便會多一分危險,趕緊連夜走啊!」
「咱們這三個人,就算夙夜不停趕到了金陵,面對七萬皇家羽林又能做什麼呢?」
「身為蒙氏門下,護衛陛下是我的職責……即便是死,我也得死在前面!」
蕭平旌的眸色微顯愴然,緩緩搖頭,「荀大哥,此地距離京城路途遙遙,就算你有死在前面的決心,只怕也沒有這個機會。」
荀飛盞不由氣急,難以置信地瞪向他,「這就是你現在的想法?咱們已經無能為力,無法挽回,所以只能放棄了?」
坐在角落的譚恆立即跳了起來,著急地道:「不能放棄啊!我們將軍還在城裡呢……」
天色此時已經全黑,燈臺下暗影深深,蕭平旌望著紗罩內跳動的焰頭,默然許久。
從接到訊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提前攔下這場變亂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下山途中一直在盤算的,就是蕭元啟動手之後,元時究竟還能有多久的生機……
「從目前我們知道的訊息來看,蕭元啟手裡實打實的兵力最多八萬,就算他最終能以極小的代價拿下京城,可要達到登上大位的目的,終究還是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
荀飛盞頻頻點頭,「是啊是啊,雖然有東海之敗,國運不順,但咱們大梁又不是當年的北燕,不是戰亂末世。四方將士,天下子民,依然是忠於君上的。」
蕭平旌無奈地看了他一眼,「你可不要忘了,蕭元啟還有一個最大的優勢。他是宗室近支,武靖爺的皇孫,日後若能登位,在天下人的眼中,蕭氏江山並未改動,與北燕的情形終歸是不一樣的。」
「你的意思是說……若為日後長久,他會想辦法抹去自己兵變作亂的罪名?」
「京城此刻正在發生什麼,外界暫時一無所知。若由陛下親自下詔罪己,退位給他,應該是對蕭元啟而言最好的結局了。」
荀飛盞憤怒地一拍桌案,「他想得美!這種出賣國土以謀私利的小人,還想要一手遮天竊取神器,真當我大梁就沒有男兒了嗎?」
蕭平旌面色平靜,慢慢道:「我倒很希望這就是他的計劃。如果他決定了要這樣做,那麼元時……至少還能多活一段時日……」
他與荀飛盞說話的時候,譚恆在一旁膽怯地聽著,不敢隨意插言,此刻見兩人的表情都甚是憂沉,心中又實在疑惑,忍不住小聲問道:「請問長林王爺……那蕭元啟真能這麼容易就擺佈了陛下,讓大家都以為他是受讓登位的嗎?別的不說,我家將軍可從一開始就沒有信過他!」
蕭平旌淡淡笑了一下,嘆道:「世間像你家將軍那麼聰睿機敏的人能有多少呢?陛下少年登基,朝政常年由內閣主理,皇威尚顯不足,更何況還有東海之敗……蕭元啟只要控制住了京城、宗室和朝臣,便已穩佔上風,將來逼迫陛下公開退位,就算不能迷惑住天下所有人的耳目,至少也能瞞個七八分。他現在手裡有兵,這就是實力,單憑一腔熱血,多填幾條性命進去毫無用處,咱們眼下的當務之急,是必須也得召起一支勤王之師,方才能夠與之抗衡。」
荀飛盞曾在中樞多年,自然知道他所言不虛,一時面色慘白,跺足道:「這不就是問題所在嗎?陛下在他甕中,你手無兵符,京城若是失陷肯定已無禁軍,咱們能到哪裡去找這支勤王之師?」
廊州地勢比之琅琊山低平了許多,春氣和暖,庭中一株手掌來粗的百年老杏早是滿樹嬌豔繁花。天邊新月飄出雲層,正好斜斜懸於窗前,將這株花樹映照得如同一團緋霧。夜風吹過,開至極盛的少許花瓣離了枝頭,嫋嫋飄落。
蕭平旌站在西窗邊,視線隨著飄飛的淺紅碎瓣輕輕移動,低聲道:「荀大哥應該比誰都清楚,父王當年為了避嫌,從來不肯插手京畿周邊的軍務,連邊境兵符也是用後即還。可令叔父和許多朝臣,總是無論如何都不肯放心他,你覺得他們這些人在防備什麼呢?」
如果認真分析起來,蕭元啟之所以能這麼輕易地把握住皇家羽林,荀白水的錯失與責任毫無疑問是最大的。這一點別人不知道,荀飛盞自然很是清楚,只不過叔父已死,他總有種為逝者諱的感覺,此刻聽蕭平旌提了起來,頓時有些不自在,訕訕地道:「我知道你受過太多委屈,可眼下最要緊的是救出陛下,過去的事情暫時不用多提……怎麼突然……又說起這個了?」
蕭平旌一笑未答,反而問道:「荀大哥,我再問你一個問題,假如你我並未同行,假如你仍然手握重兵,某一天我突然找到你,告訴你陛下有難江山有危,但是沒有憑據沒有兵符,你會聽從我的號令,跟隨我走嗎?」
荀飛盞未加思索,立即答道:「應該會。」
「為什麼?」
「因為我相信你的能力,也不會懷疑你對陛下的忠心。」
「令叔父一直在防備的,其實就是你方才所答的那種情形。」蕭平旌凝視他片刻,視線緩緩又轉向了窗外花樹,語音雖低卻穩,「我長林府護衛北境,可謂一腔碧血,兩代忠骨。在天下人的心中,這份赤誠和信義自然會有它的分量。」
西窗下的桌案邊,正放著蕭平旌隨身帶來的小包裹。他伸手解開外袱,拿出一個清漆斑駁的烏木長盒,撥動銅皮搭扣,開啟了盒蓋。
只見淺黃的軟緞襯裡上,靜靜躺著那枚精鐵所鑄的軍令。
北境各營建制已除,邊城軍旗也早就改換。當年威名赫赫的大梁長城,已被荀白水竭盡所能地抹去了所有痕跡,唯一剩下的,似乎也只有這枚蕭元時不願收回的長林舊令。
荀飛盞心頭一顫,漸漸有些明白,「你……你是想要……」
蕭平旌從盒中取出了這枚沉甸甸的軍令,握在掌心,月光下眸色幽沉,語調堅定,「從此地一路上京,我要單憑這長林之名,起兵勤王。還望父兄英靈在上,護佑平旌可以功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