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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生死須臾(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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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臺下飛濺而出的鮮血,慢慢浸過方形青石,順著縫隙越浸越遠,滴落階沿。

蕭元啟嘶聲呼喊著從石階上撲了下來,士兵們手中的火把驚惶搖動。一陣混亂之中,狄明獨自抽身退離,連隨行的親衛也未招呼,便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不知去向。

宮城廣袤,暗夜無邊,荀飛盞的足尖點在養居殿外的宮牆上,後方一片寧靜,聽不到正陽宮躁動的聲響。他與蕭平旌在途中看到蕭元啟匆匆離開,大略猜到了堂妹已開始行動,並未多思多想,趁勢繞過幾處崗哨,悄然潛至東配殿外。

殿室已變囚籠,各處門窗俱皆釘死,只留有朝向主殿的一道偏門。門外、廊下、階邊共三重守衛,另有執戟小隊,在庭院中流動巡查。

荀飛盞和蕭平旌拿下了外圍警哨,藏在暗處默默確定守衛人數,再估算了援兵趕來的時間,都覺得甚有把握,各自抬手向對方指出了自己預定的目標和突襲的路線,彼此點頭確認。

趁著無星無月,廊下又燈光暗淡,兩人從牆頭躍上殿脊,足下蓄力正要行動,中庭的巡邏小隊突然止步,向側門邊抱拳行禮,「狄將軍。」

簷上兩人立即伏身,暫時停了下來。只見狄明從門外暗影中現身而出,壓低聲音不知發了一句什麼命令,那整支小隊便行了禮,退入殿外甬道。他緊接著又大步來到石階下,直接叫來為首的校尉吩咐道:「這裡有我就行了,你帶他們先出去,協助外圍戒護。」

這校尉是他的心腹,聞言毫不質疑,當即召齊了階邊與廊下的部屬,盡數退出外門。此時東配殿周邊三重護衛,只剩下了殿門外的八名羽林,狄明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再下指令:「你們到那邊連廊上守著,凡是主殿過來的人,通通給我擋回去。」

眾守衛躬身應了,快步轉向連廊。狄明在門外又默立片刻,等到周邊完全安靜下來,方才邁步進殿,將門板在身後關閉。

殿內只有兩柄燭臺,光線昏黃。蕭元時靠裡側盤腿而坐,聽到有腳步聲靠近,用力閉上了眼睛。

狄明在他身前停下,深深地端詳他的面龐,眸色頗為複雜,「有個訊息,陛下可能還不知道吧?城外的蕭平旌想要把你活著救出去,所以發來了箭書,要萊陽王爺提出交換的條件。」

蕭元時聞言一震,急速地抬起頭來。

「陛下一定以為這是個好訊息,是嗎?」

他的語氣聽上去十分古怪,蕭元時的心頭不由一跳,顫聲問道:「……你什麼意思?」

狄明淡淡一笑,眼神蒼涼,「也許陛下不會相信,但狄某願意追隨萊陽王,並非只是為了給家人討還一個公道。自古有云,為君者身擔社禝之重,若無仁德之心,便不配做天下之主。故而狄某起兵叛你,不為發洩胸中私怨,不為將來富貴威權,而是因為大梁江山子民,值得一個更好的主君。所以我絕不會讓人把你活著交出去,去換他想要的任何出路。」

說到最後半句話時,他抬手抽出腰間長劍,雪亮的鋒刃在空中徐徐劃了半圈,最終指向了蕭元時的胸前。

小皇帝這時方才意識到他想做什麼,面色雪白,蹬動著地面向後退縮,「你說朕不配為君?那麼誰配,你一直跟隨的蕭元啟嗎?」

狄明搖頭又笑了兩聲,「我知道在你眼中,萊陽王是圖謀大位的逆賊,但對我而言,至少他曾為國征戰,至少他能分清孰是孰非,胸中還保有一腔義憤。如果不是他留存證據,後世誰會知道當年京城的真相呢?」

對於金陵疫災,蕭元時自知無可辯解,絕望之下,只能抬手指向外方,「可是長林王陳兵在外,蕭元啟絕對沒有生路,他永遠都不可能登上大位……」

「說句陛下不愛聽的實話,」狄明毫無所動,眸色依舊陰冷,「等你死後,就算長林王贏了想要登基,狄某其實也不介意。」

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掌中鋒刃猛然前刺,眼看就要觸及蕭元時的前胸,一支小弩破空而至,飛速撞開了劍尖,同時背後拳風襲來,迫使他不得不側身躍開,倉促應戰。

若論沙場征伐,狄明也算一員勇將,無奈荀飛盞是琅琊榜上有名的高手,近身之戰實力有差,不過數招之間,他的手腕便被擒住,整個人摔翻在地,拼命掙出一口氣,剛叫了半聲「來人」,喉間便被靴底踏住,只能發出咯咯的低響。

本以為必死無疑的蕭元時驚魂未定,軟軟伏在地上,只覺周身僵直麻木,有一雙手從腰間穿過,將他半扶半抱起來。

「陛下覺得怎麼樣?沒事吧?」

耳邊的聲音如此熟悉,腰側的臂膀如此溫暖,蕭元時的眼眶陡然一熱,抬手用力抓住了他的衣襟,淚如滾珠,「平旌哥哥……」

眼下不是暢談之時,蕭平旌忍住心酸,拍揉了一下少年的背心,將他拉在身側,一回頭,發現狄明的手足仍在掙動,不由一怔,「你做什麼呢,還不快動手?」

荀飛盞面上露出不忍之色,皺眉道:「雖然蕭元啟血戰東海是假的,但這個人卻不是……」

狄明聽不明白他的意思,眉睫急顫,正拼盡全身力氣想要再掙扎一下,眼前突然一道掌影襲來,立時便沒了知覺。蕭平旌扯過他的衣帶將其手足捆緊,塞了嘴,丟在殿角,匆匆道:「那就留他一命吧,不能再耽擱了,快走!」

荀飛盞接手將蕭元時攬了過來,蕭平旌收尾關門,三人兩前一後,順著廊下飛速離開。昏黃幽暗的囚殿隨即恢復了一片寧寂,靜悄無聲。

狄明的意外行動給了蕭平旌莫大的機會,三人撤離宮城時後方並無追兵,也遠遠繞開了蕭元啟所在的正陽宮,一路行來格外順暢,未生半點意外的波瀾。

正陽高臺下的喧囂聲此時也已平息,蕭元啟不願他人插手,自己解下披風,將荀安如的屍身包裹起來,抱回廊橋這邊的寢殿,親自給她擦洗更衣。

人鬼殊途,曾經溫軟的肌膚已冷如冰雪,觸手寒涼。讓他在恍惚與悲痛之間,突然想起了那一年,那一日,懸掛在朱梁之下的母親。

當年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無碑無祭,薄葬荒野,那是因為他還沒有實力,沒有威權。可如今明明已經得到了許多,明明城外的蕭平旌還沒有發起攻勢,為什麼自己依然留不住一個女人,為什麼還是隻能得到這樣淒冷的結局?

蕭元啟想不明白。

無論怎麼努力地想,他就是想不明白。

高燭爇盡,焰芯在堆疊的燭淚間閃跳了數下,漸低漸熄。隨著最後一點光亮熄滅,蕭元啟的眸中也只剩下了一抹決絕的陰冷。他扯過榻上的錦被蓋住了荀安如的屍身,起身推門而出,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正陽宮。

三日將滿又如何?大軍攻城又如何?蕭元時的咽喉還捏在他的手中,總有一天他會東山再起,他會讓所有人都拜伏在腳下,從此不敢離去,不願離去。

養居殿已在前方,火把明亮,搖曳閃爍。

夜色和距離讓遠處的景象極為模糊,但那嘈亂的聲響明顯與他離開時全然不同,雲頂連廊下暗影晃動,更像是有不少人正在驚慌地跑動。

蕭元啟猛然停了下來,背心處暴起一片寒慄。擁簇在他身後的親衛府兵們也神色迷茫,隨著他的視線一起向前張望。

舉著火把湧動的人流從大殿門內奔出,帶著一種極為惶恐的節奏向這邊跑了過來。蕭元啟心知不妙,足下發力,以自己所能的最快速度直奔向東配殿,剛剛衝進院門,迎面便看到狄明昏昏沉沉地被施鄆扶著坐在中庭,胸口更是一緊。

「王、王爺,那位陛下被、被……」

蕭元啟顧不得聽施鄆說完,幾個箭步衝入殿內,視線飛速掃了一圈,除了神色惶然的幾名守衛以外,根本不見蕭元時的半點身影。

「……層層防衛,就算他蕭平旌有本事衝進來,他最多也只能硬搶,怎麼可能悄無聲息地把人給帶出去?」蕭元啟急怒交加,哪管狄明剛剛甦醒,返身便將他抓了過來,「到底怎麼回事,你說啊!」

狄明前額依然劇痛,靠在施鄆臂間喘息一陣,皺眉搖頭道:「末將只記得被人偷襲……」

「什麼時候?」

「沒多久,當時早打過四更了……」

四更之後出的事,眼下還未天明,蕭元啟快速盤算了一下時間,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幸好,幸好本王知道蕭元時有多重要,預先留了一層防備……」

金陵鴿房位於東南半城,蕭平旌和荀飛盞帶著一個小皇帝,即便後頭沒有追兵,這一路躲避巡防也頗麻煩,等最終奔進院門的時候,已是平旦蒙影,東方即將破曉。

朱三哥在街巷外放下眼線,立即關掩門戶。黎老堂主迎上前,拿了方軟毯將蕭元時裹了起來,喂下半盞安神的參湯。荀飛盞這時才長長吐出一口氣,伸手按住自己的額頭,「好像在做夢一樣,簡直不敢相信這麼順利,陛下……陛下居然真的被救出來了……」

蕭平旌瞧了一眼微白的窗紗,心知時間緊急,單膝半跪下來,低聲道:「請陛下聽我說,此地雖然安全,但金陵的危局尚未結束,微臣……微臣不能留在這裡陪你。」

「朕明白。」蕭元時忍住眼淚,努力挺直腰身,「城外大局尚需長林王主持,你儘管去吧。朕會在這裡……等著你奪還京城,誅滅逆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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