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泥村位於河北省建屏縣,跟中共中央所在地西柏坡僅有咫尺之隔。
滹沱河在村前緩緩流過,河東的東黃泥村是中央社會部所在地,對岸的西黃泥村,就是中央社會部舉辦的情報人員培訓班所在地。
1948年4月,中央社會部根據黨中央的指示向西北局、華北局、華東局、晉綏分局發出電報,要求選調縣團級以上、具有初中以上文化程度、身體健康的保衛幹部一百人,要求這批人於1948年6月底前到中央社會部報到。
1948年9月17日,培訓班在十分簡陋的條件下正式開學了。開學典禮由中央社會部部長李克農主持,劉少奇、朱德、任弼時等中央領導同志親臨大會並做了重要講話。
新中國的第一批人民公安,就從這裡誕生。
等鄭朝陽和郝平川趕到的時候,培訓班的學習已經進行了一段時間。不過讓兩人十分高興的是,他們在北平的老領導羅勇,正在這所學校裡擔任教員兼領導。兩人頗有如魚得水的感覺。
這一天的課程不太一樣,黑板上寫了八個字:如何當好一個警察。
一個學員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講,講話時不停地揮舞著手臂,如同握著刀斧劈山砍嶽:「所以,我們要以革命的雷霆刀斧和激情火焰來滌盪舊社會的殘渣汙泥,叫舊社會的警察,那些威脅和鎮壓人民的幫兇,徹底得到革命的洗禮,成為新中國的真正的鋼鐵衛士。」這段慷慨激昂的演講在現場引發熱烈掌聲。
接著,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上去十分斯文的學員上了臺。
「大家好,我叫代數理。我爸爸想叫我當個數學家,所以給我取了這麼個名字。他想不到我會參加革命,當兵,甚至當警察。這個世界上有兩個學科是不能有半點兒錯誤的,一個是化學,一個是數學。在我看來,當警察和當數學家是一樣的,講究的都是精準。我認為警察就是一個堪比數學家的職業,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馬虎……」
就在代數理慷慨陳詞的時候,鄭朝陽四處張望著尋找著什麼。
郝平川輕聲問道:「你找什麼呢?」
鄭朝陽低聲說:「有股香味兒。」
郝平川又問:「哪兒有啊?」
鄭朝陽煞有介事地聞著,最終眼光落在坐在自己前面的一個姑娘身上。從後面看,姑娘齊耳短髮,穿一身非常時髦的列寧裝。看不到臉,但能看到脖頸兒潔白。
鄭朝陽悄悄地指指前面的姑娘,說:「香水。」
郝平川一撇嘴,道:「小布林喬亞。」
兩人言語間,講臺上的代數理已經講完,敬禮下臺。
羅勇總結道:「剛才小代同志的發言非常有見地。宋代名相包拯說過一句話:‘生死決於我,能不謹慎哉。’公安是保衛人民生命財產的第一道防線,我們這裡要是出了問題,後面就會產生一連串的不好影響。所以我贊成小代的說法,人民公安,就是一個像數學家一樣精準的職業。下面,還有誰想要發言?」
郝平川捅捅鄭朝陽:「你去,這裡就你當過警察。」
鄭朝陽整整衣帽正準備上臺,發現前面的女孩已經舉起手。
只聽羅勇說:「啊,白玲同志,請上臺來。」
原來這位姑娘叫白玲,她站起來走上講臺。鄭朝陽發現,這是一個十分不像警察,跟周邊人也很不一樣的學員。她容貌清秀、眉目如畫,說話還帶著一些吳儂軟語的腔調,十足的江南大家閨秀的樣子。如果不是她穿了一身列寧裝,加上標誌性的齊耳短髮,鄭朝陽會以為她可能來錯了地方,這麼個風一吹就倒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鄭朝陽十分好奇,想聽聽她到底說些什麼。
白玲語調平淡,平淡中甚至有點冷冰冰的感覺:「大家好,我叫白玲。我認為當好一個警察,需要的不是革命的激情,而是機器的冰冷。所以,剛才大家的發言,也對,但不全對。」
下面的學員一陣騷動。
「這人是誰啊?憑啥這樣說?」
「太牛了吧。」
「聽說是莫斯科回來的。」
「老大哥教出來的就是老大哥啊?」
郝平川和鄭朝陽也相互看看。郝平川一副誇張的表情,意思是:不得了啊,小瞧不得。小布林喬亞的大論調也能震天動地。
白玲不理會下面的騷動,繼續說:「革命的激情會燒壞我們的大腦,叫人做出主觀的預設性判斷,也就不可避免地會出現判斷失誤。比如,我們如果先入為主地認為某人是反革命,在調查取證當中就會不自覺地往反革命的方向引導證據。而這種引導,也許恰恰和事實相反。比如說,就在剛才,有兩個同志聞到我身上有香水的味道,就主觀地斷定我是個小布林喬亞。」
鄭朝陽和郝平川頓時感到十分尷尬。
白玲拿出一個小荷包:「事實上呢,我用的不是什麼香水。我是軍人,軍人有紀律;但我又是個女孩,所以我自己做了這個。這是用艾草、丁香和槐花提煉製作的一種草藥,有提神醒腦的功效,本草綱目上有配方。不過聞著確實像是香水。」
郝平川低頭問鄭朝陽:「什麼木?」
「《本草綱目》,一本醫書。」
郝平川嘀咕道:「聽這姑娘說話跟聽天書一樣。」
白玲繼續侃侃而談:「那麼,在這種預設下,如果他又撿到一方很精緻的絲綢手帕,可能第一反應,就認為手帕是屬於我的,因為我是小布林喬亞嘛,我就應該用精緻的絲綢手帕。但事實正好相反!因為我對絲綢過敏。」
講臺下面響起一陣笑聲。
鄭朝陽和郝平川聽得目瞪口呆,卻也無從駁斥。
下課後,鄭朝陽、郝平川圍坐在操場上吃午飯,飯菜十分簡單:鹹菜、白菜湯、窩頭。
鄭朝陽邊吃邊問:「老郝,走的時候我叫你派人到城裡打聽我哥的事,怎麼樣了?」
郝平川搖搖頭說沒訊息。
鄭朝陽聽了情緒有些低落:走的時候都沒來得及見上他一面,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受連累。
郝平川安慰道:「你不是說你哥哥也算是個大人物嗎,留學德國的醫學博士,還是啥民主黨派的總幹事,應該沒事。」
鄭朝陽掐著額頭,沉聲道:「就是怕連累他,這麼多年才不和他往來。可真出了事……」
這時,代數理端著飯盆過來了:「老鄭,算上你們幾個從北平來的,咱們這兒正好是一百〇八人。好啊,梁山一百單八將啊。」
郝平川說道:「我看了下,咱們這兒有西北局的,還有華東局、華北局和晉綏分局的,都是縣團級幹部。」
代數理熱情上來了,忍不住高聲吟誦:「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漫嗟吁。他時若遂凌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白玲端著飯盆也往這邊來了。跟別的學員隨便蹲著或坐在地上不一樣,她自己帶了一個馬紮,膝蓋上還鋪著一塊白布,顯得十分另類。她一邊吃飯一邊看一本小冊子。
代數理介紹說:「這姑娘可不簡單,莫斯科中山大學畢業。學的情報,後來到咱晉綏邊區當情報組組長。」
鄭朝陽隨口稱讚道:「情報組組長啊,了不起,那就是一丈青了。」
代數理笑著附和:「對對對,一丈青。」
三人正說笑,白玲往這邊看過來。
代數理提醒道:「哎哎,老鄭,看你呢。」
鄭朝陽打岔說:「不會吧,看你呢。要不就是看老郝。」
郝平川自顧低著頭吃飯:「去去去。」
白玲端著飯盆走了過來。
「鄭朝陽。」
鄭朝陽忙站起來。
「問你一個問題。裡九外七皇城四,九門八鈿一口鐘。什麼意思?」
鄭朝陽答道:「裡九外七皇城四說的是城門。北平城分皇城、內城和外城,總共二十個城門。」
白玲又問:「鍾是鐘鼓樓,八鈿指什麼,時間嗎?」
「鈿是一種響器。內城九個城門除了崇文門,一個城樓一個,所以叫八鈿。崇文門上掛的是鍾,崇文門敲鐘,其他城門就打鈿。所以叫九門八鈿一口鐘。每次關門打三下,每打一下門關上一截,三下打完完全關閉。所以,老百姓都說‘城門響點不等人,出城進城要緊跟’。」
白玲打破砂鍋問到底:「原來鍾也不是鐘鼓樓,那為什麼只有崇文門上的是鍾呢?」
「崇文門以前是稅關,主管京城衛戍的九門提督衙門就在崇文門,所以鐘點以他為準。」
「你懂得真多。」
「老北平了。」
「那以後得多向你討教。」
鄭朝陽隨口問:「你那個本子上都記的什麼?」
「都是些有關北平的掌故傳說,我自己整理的。」
鄭朝陽好奇心大起:「我能看看嗎?」
「可以啊。」
白玲把小冊子遞給鄭朝陽。
鄭朝陽接過一看,封面上是毛筆寫的「北平手冊」。
他剛要翻閱,上課的鈴聲響起,於是把冊子還給白玲,和她一起往教室走。
鄭朝陽十分小心地問道:「白玲同志,你那個提神醒腦的草藥真是出自《本草綱目》嗎?」
白玲笑道:「《本草綱目》上是有這個藥方,可不是這個味道。」
鄭朝陽一臉驚訝地說:「那你剛才……?」
白玲從口袋裡拿出一瓶沒開封的香水。
「你剛才聞到的是這個,是我從蘇聯帶回來的,是給北平蘇聯領事館的翻譯葉琳娜的禮物。我們在莫斯科是同學。」
鄭朝陽張口結舌地看著她。
白玲丟給鄭朝陽一個白眼:「給你點教訓,以後別這麼主觀。還說什麼小布林喬亞。」
白玲走了。鄭朝陽愣在當場:「這不是我說的啊。」
鄭朝陽回頭看看郝平川。
郝平川急忙豎起食指:「噓——」
晚飯時分,北平城內響起警報聲。菸袋斜街內的很多人家偷偷地開啟門往外瞧著。
鄭朝山騎著腳踏車剛來到自家門前,對面雜院的房東老巡警多門披著棉衣跑了出來。
「鄭醫生,下夜班啊。」
鄭朝山點了點頭,開門進了自己家的院子。
多門的鄰居、在天橋唱快板兒的蘑菇頭張超在多門後面探頭探腦:「這是怎麼地了?」
多門的另一個鄰居天橋大混混兒王八爺回道:「打仗呢唄!趕明兒就打到北平了!都得死!」
張超揣著手溜回自己的屋子。
多門關上大門,順手拍拍王八爺的肩膀:「八爺,早死晚死都得死,你死我死終究是死!不急,真的不急啊。」多門也回了自己的房間,剩下王八爺一個人愣在院子裡。他努力琢磨著多門的話:「什麼意思啊,多爺?」
鄭朝山家的院子和北平城大多數的院子一樣,有影壁、魚缸、酸棗樹,院子乾淨整齊,大而空曠,角落裡立著一個籃球架,算是一點小特色,只不過上面已經佈滿了灰塵。
鄭朝山站在院子裡,抬頭看著夜空中的點點繁星。
天上似有雪花飄落,他伸手接住雪花,感受雪花在掌心融化時的那股寒意。
裡屋的收音機裡傳出新華廣播電臺的播報聲:「我中國人民解放軍在遼瀋、淮海、平津戰役中取得節節勝利,東北野戰軍和華北野戰軍會合後,所向披靡,平津已經在我解放軍的包圍之中。下面請聽八路軍軍歌。」
「鐵流兩萬五千裡,直向著一個堅定的方向!苦鬥十年,鍛鍊成一支不可戰勝的力量……」鄭朝山靜靜地聽著。
自從上次僥倖逃生後,萬林生又回到了保密局。清晨時分,他的吉普車停在弓弦衚衕保密局的大門外。
院子裡進進出出的都是保密局的特工,都在打包行李裝箱。院子當中放著幾個大汽油桶,正烈火熊熊,特工不停地往汽油桶裡扔各種材料。
萬林生穿過院子急急忙忙走進站長王輔成的辦公室。王輔成正在屋裡來回轉圈兒,手裡捏著一支沒有點燃的香菸。
萬林生低聲問道:「準備撤退了?」
王輔成沮喪地說:「平津大勢已去!總裁也沒有辦法了。」
「站長,情報說剿總那邊有意和中共達成和平協議,不知是真是假?」
王輔成嘆了口氣:「無論真假,平津丟失都是早晚的事。毛局長來電叫我前往南京,由徐宗仁接任北平站站長,執行潛伏計劃,你來配合執行。」
萬林生沉重地點了點頭。
王輔成詭異地笑了下,接著說:「共產黨就要來了,開門迎客,我們也不能空著手啊。」
剛完成一臺手術的鄭朝山走出手術室,覺得很疲憊,於是快步走向自己的辦公室。
一個護士追出來,高喊道:「鄭醫生!」
鄭朝陽回頭,滿臉疑惑地看著護士。
「您下一臺手術是一小時後。」
鄭朝山微微往右側了側頭,示意她再說一遍。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他的左耳聽力不好。
護士反應了過來,往右側走了一步,說道:「一小時以後。」
鄭朝山微笑著點點頭。護士心想:「他的微笑真的很迷人。」
鄭朝山的辦公室是裡外套間,外面是他的辦公室,裡屋是一個小小的休息室,只能放下一張床,不過十分隱蔽,不熟悉的人一般看不到。屋裡十分整齊,書架上滿滿的都是醫學書籍。一進門的邊上立著一架人體骨架的模型。
鄭朝山進屋後,脫下白大褂隨手搭在骨架模型上,順帶還把自己的帽子也扣到了「骷髏」頭上。
他望著骨架模型,嘆道:「弗洛伊德,今天又要忙一整天了。」
走到辦公桌前,鄭朝山坐下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只有這一刻他才感覺稍微放鬆了一點。
桌上扣著一個相框,鄭朝山將它翻了過來,照片正是自己和弟弟鄭朝陽的合影。
鄭朝山輕聲道:「弗洛伊德,你說,他還活著嗎?」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
鄭朝山急忙把照片塞進抽屜。
來人是韓教授,他手裡拿著一個大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的都是人名——是請願書。請願者要解救的是一個叫杜志華的新聞記者。
韓教授氣憤地說:「保密局說他是共產黨要犯,這不是笑話嘛。現在各界聯名上書,要把志華救出來。我知道你前兩天剛出事,因為令弟……」
說到這裡,韓教授停了下來,不再說話,看著鄭朝山。
鄭朝山翻開本子,拿出自己的鋼筆在上面簽上自己的名字:「老韓,記住了,我和他一向是橋歸橋路歸路。」
因為戰爭形勢發展得太快了,平津地區很快就會解放,中央緊急決定讓培訓班的學員提前結業趕赴北平,準備接管北平的治安工作。1948年12月17日,北平市公安局在保定正式成立。鄭朝陽等人分乘五輛卡車進入良鄉。
因為戰爭的原因,中學都放假了。鄭朝陽等人選了良鄉中學作為臨時駐地。保定駐軍對培訓班學員的到來非常重視,特地撥出一個排的戰士守衛這裡,門口實行的都是雙崗制。
一個穿工裝褲的人騎著腳踏車從學校裡出來,此人正是學校的維修工老黃。老黃在學校當維修工已經有好多年了,這次為了接待培訓班的學員,特地把他叫過來對學校的裝置進行簡單維護。
老黃出了學校,騎著車在良鄉破舊的街道中穿行,很快來到一家住戶的門前。
屋裡,桌子上擺著很多化妝品,一枚鳳凰圖案的戒指放在粉盒的旁邊。尚春芝正不緊不慢地對著鏡子梳妝,畫眉畫得十分仔細,尚春芝一身藏青色棉布的旗袍,白色羊毛坎肩,烏黑的長髮在頭上綰著髮簪,頭上彆著一支看上去十分古舊的銀簪。她雖然個子不高,但是眼睛很大,睫毛也很長,看上去就是典型的北方中產家庭的少奶奶,而她真正的身份是黨通局保定情報站的站長,只不過她身上的特工氣質顯露得很少。
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僕——秦招娣——敲門走了進來。
「太太,您表哥來了。」
「叫他進來吧。」
進門的是修理工老黃。
「招娣,你先回去吧。該洗的衣服都在這兒了,晚飯先不用做了。」
秦招娣從門邊的一個木桶裡把尚春芝換洗的衣服都拿了出來,裝進一個藍布兜子,出去了。
看到尚春芝還在畫眉,老黃皺眉道:「都什麼時候了,還搞這個!」
尚春芝從鏡中瞟了老黃一眼,繼續畫著眉:「上海大明星阮玲玉畫一條眉毛要兩小時,我這才多長時間?活兒得幹,臉也得要。查清楚了?」
「從西柏坡過來的,現在住在縣中學裡。警衛很嚴,看來來頭不小。」
鏡中尚春芝的眼睛一眯,微微一笑:「既然是共產黨的精英,那就給他們精英的待遇。」
說著,她從首飾盒中拿出一個白色的瓷瓶,放到桌子上。
一個炊事員打扮的人正在菜市場採購蔬菜和羊肉。
齊拉拉突然從他身邊躥了出來,並高呼道:「二叔!」
炊事員抬頭看了他一眼,笑著說:「齊拉拉,你又來打咧咧。」
齊拉拉看著車上裝的米麵蔬菜和羊肉,疑惑地問:「這是要開葷啊,招待哪位首長啊?」
齊拉拉翻看著羊肉,手被炊事員一巴掌打了下來。
「瞎摸什麼!這是招待西柏坡來的學生們的,領導特別交代了,必須要照顧好!中午喝羊湯。」
齊拉拉雙手一拍,飛快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紙包,像獻寶似的說:「嘿!羊湯啊!您得用這個!我做的。十三香,您聞聞。」
炊事員邊將紙包塞給齊拉拉,邊說道:「你算了吧,誰知道你這裡頭摻的啥玩意兒,回頭把人吃壞了算誰的?」
炊事員騎車要走,齊拉拉一把扯住後座,可憐巴巴地望著他。
「是不是中午飯又沒著落了?」
「您聖明。」
「這樣,今天中午吃飯的人多,我也忙不過來,你來幫個廚,別的沒有,羊湯有你喝的。怎麼樣?」
齊拉拉大喜過望:「二叔,您是我親二叔。」
一輛吉普車徐徐開進良鄉北平軍管會臨時駐地。羅勇從車裡跳下來,站崗的戰士立刻向他敬禮。
羅勇快步走進辦公室,鄭朝陽和郝平川也趕忙向他敬禮。
鄭朝陽高興地說:「老首長,這次咱們又在一起工作了。」
「我這個副局長不好當啊,任務很重,你們也一樣。局裡決定,在偵訊處下面成立偵察科,你為偵訊組組長,郝平川做行動組組長,白玲任電訊組組長。以後你們一起負責全市重案、要案的偵破。」
鄭朝陽聲音洪亮地答道:「明白。」
「進城後,要馬上把北平各處的警察局都控制起來。我們人數不多,所以要充分利用現有的警力。對於舊警察,只要不是罪大惡極者,都要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引導他們為新中國效力。」
郝平川激動地說:「首長,這些黑狗子給北洋政府當狗,給日本人當狗,又給國民黨當狗,都成了精了。乾脆,一個不留,全部開除。」
羅勇輕聲笑道:「開除?你說得倒是輕巧,就咱們這百十來號人就能管得了北平啦?要學會因地制宜、就地取材。對這些人,首長有一句話很合適,‘要趕毛驢上山,就得一拉二推三打!’」
說話的時候,羅勇把一份材料遞給鄭朝陽。鄭朝陽接過材料仔細地看著。
羅勇道:「根據掌握的材料,除了國民黨國防部保密局、國防部二廳和國民黨黨通局等的特務,還有華北的‘剿總’、基層特務組織‘清共先鋒隊’,以及英美間諜組織等大約八千餘名特務。再加上國民黨北平市黨部、河北省黨部、三青團、民社黨、青年黨等反動骨幹分子,以及系統不明的特務,特務總數不下一萬六千人啊。要在短時間內把這些特務全部肅清,任務非常艱鉅。這是一場硬仗,你們要做好充分的準備。」
鄭朝陽信心十足地說:「放心吧,領導,保證完成任務。」
「光有這句話可是不夠的,你們要儘快拿出方案來給我看。」
鄭朝陽和郝平川站起來,鄭重敬禮道:「是。」
良鄉中學的廚房裡,幾個炊事員正忙著洗菜、切菜。羊肉已經收拾好,只等下鍋了。
給二叔幫廚的齊拉拉負責到後院接水。不過水裡有鐵鏽,他放了好半天,才出來清水。二叔催促齊拉拉趕緊放水煮肉。
齊拉拉放好水和肉,開始在灶坑邊燒火,並從懷裡掏出一包十三香要往肉湯鍋裡放。
二叔看到一把攔住他,說啥也不讓他放:「豬不椒羊不料,羊湯要的就是一個鮮。你小子懂個屁啊。」
齊拉拉賠著笑臉說道:「好嘞,廚房裡,您為大,眼如鈴,聲兒呱,賽過水裡大蛤蟆,一戳一蹦躂。」
眾炊事員一聽都笑了。齊拉拉趁機從懷裡掏出調料包放進鍋裡,攪拌好,哼唱著不知名的小調離開了廚房。
兩名警衛戰士走進來,聞到羊湯的香味,說要提前喝點好去上崗。
炊事員趕緊盛了兩大碗放在桌上,兩個警衛戰士坐下來,美滋滋地喝起羊湯。
在軍管會臨時駐地的走廊裡,郝平川正小步緊跟著鄭朝陽,邊走邊說:「警察我們可以從自己的隊伍裡找。不說別的,光游擊大隊就有上百人,他們打日本打老蔣從來沒含糊過。」
鄭朝陽正色道:「老郝,當警察和打游擊是兩回事。」
郝平川不屑地說:「我覺得都一樣,不就是站崗放哨抓特務嘛。什麼樣的流氓地痞見了他們都得哆嗦,他們比那些黑狗子強多了。」
「我們的隊伍裡有不少就是國民黨兵,改造好了一樣打老蔣,這些舊警察也一樣。進城了,你的思想也得變變了,就從這個黑狗子的叫法開始吧。」
這時,一個小戰士氣喘吁吁地跑過來報告:「中、中、中毒了!有人中毒了!」
鄭朝陽和郝平川飛快地奔到學校廚房裡,四處檢視著,大鍋裡煮好的羊湯還冒著熱氣。
排長在一旁彙報:「幸虧警衛排的兩個戰士因為要上崗提前吃了兩碗羊湯,這要是等午飯的時候……」
鄭朝陽打斷排長的話,問道:「兩個戰士現在怎麼樣了?」
排長回答道:「送醫院了,還在搶救。炊事班的人我已經全部扣押了,等著審訊。」
郝平川問道:「這些人都是什麼政治背景?」
排長嘆道:「領導對你們來保定很重視,不敢大意,挑選的都是政治可靠的老同志。唉,真沒想到會出這種事,以前可從來沒出過這種事情。」
鄭朝陽沒說話,繼續四處檢視著。他從湯鍋裡用湯勺盛出點湯聞了聞。看到地上有一張不大,但四四方方的黃紙,於是彎腰撿起來仔細看,又聞了聞。
郝平川忙問道:「老鄭,聞出什麼了?」
鄭朝陽沒搭話,仍舊四處檢視。
排長接著說:「現在嫌疑最大的是一個叫齊拉拉的,他是咱們一位炊事員的遠房侄子,來這裡幫廚。有人看到他往湯鍋裡倒東西。」
郝平川氣憤地說:「這是要把咱們一鍋端啊。這個齊拉拉呢?」
排長忙說:「在警衛室。」
警衛室裡,鄭朝陽、郝平川和白玲三人坐在桌子後面的椅子上。桌子上擺著幾個黃紙包、一包糖豆、一個墨綠色的彈球、一個日軍軍用指南針、一個只剩一半的日軍軍用望遠鏡,以及一張陳舊的地圖。
齊拉拉被人一把推了進來。
郝平川突然一拍桌子,旁邊的鄭朝陽嚇了一跳。郝平川喝道:「說,誰叫你下毒的?!」
齊拉拉一臉迷茫:「下毒?我沒下毒,我往湯鍋裡放的是十三香。」
鄭朝陽拿出從廚房裡撿的黃紙,問道:「是這個嗎?」
齊拉拉急忙道:「哎,就是這個。這是我包十三香的紙,小小的紙兒啊四四方方啊……」他一邊說一邊還唱了起來。
郝平川喝道:「住口,你還挺得意啊,可惜白忙活了!」
齊拉拉嬉笑道:「這位首長,有理不在聲高,沒理鬼哭狼嚎。我齊大壯行得正坐得端,腰纏萬貫不怕賊,墳地裡睡覺不怕鬼。」
郝平川怒道:「你還一套一套的,信不信我當場斃了你。」說著他就要動手。
白玲微笑著,眼睛始終盯著齊拉拉,審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鄭朝陽則急忙攔住郝平川。
郝平川把墨綠色的彈球拿起來仔細看著。上面坑坑窪窪的,還有不少的小點兒:「這是什麼?」
齊拉拉有點急:「這是我爹給我做的,正經的和田玉。您能還給我嗎?」
郝平川把彈球放下,說道:「只要你把事情說清楚了,這些都會還給你。」
齊拉拉苦笑道:「首長,我放的真是十三香!八路軍講政策,不興草菅人命。」
郝平川又拿起指南針和望遠鏡,一邊看一邊說:「這都是軍需品,你一個江湖混子從哪兒得到的?」
齊拉拉解釋道:「指南針和望遠鏡是我爹給我的。他以前是民兵隊隊長。再說了,鬼子投降的時候,滿大街是鬼子的家屬在賣東西,這玩意兒多得是。地圖是我買的,說是鬼子的啥秘密倉庫。我尋思找時間去看看呢,興許能賣倆錢兒。」
鄭朝陽饒有興味地問道:「你說你爹是民兵隊隊長?」
齊拉拉急忙點著頭說:「對啊,我爹齊園是石頭村的民兵隊隊長,當年帶著幾十個民兵在保定一帶和鬼子轉著圈地打,後來把自己的命都打沒了。」
鄭朝陽又問道:「那你怎麼成了混子呢?」
齊拉拉苦笑道:「我爹沒了,我娘改嫁了,我又不願跟著我娘。沒人管我,我就自己討生活唄。」
鄭朝陽微笑道:「看來你混得不咋地,做的淨是些雞零狗碎的買賣。」
齊拉拉爭辯道:「咱這不是歲數小嘛,有志不在年高,還得看將來不是。」
鄭朝陽取笑道:「還是別看將來啦,說說現在吧。你說你往湯鍋裡放的是十三香,可誰能證明你放的就是十三香,而不是別的什麼東西呢?」
齊拉拉想了想:「這還真證明不了。可首長,我幹嗎要下毒啊?好歹我爹也是民兵隊隊長啊,算起來你們和我爹那都是打鬼子的,你們都是一路的。我都要冤死了。」
鄭朝陽正色道:「行啦,別叫屈了,回去好好想想。帶出去。」
齊拉拉站起來走了出去。
三個人走進休息室。
郝平川很肯定地說:「這小子,鬼頭蛤蟆眼的,瞧著就不像好人,一準兒是特務。什麼當民兵隊隊長的爹,胡扯!」
鄭朝陽回道:「聽著倒不像是假話。」
郝平川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老鄭,你這人就是心軟,看他歲數小,穿得破。我告訴你,這種人最能裝了。」
白玲輕聲說:「兇手不是齊拉拉。」
鄭朝陽和郝平川一起看向白玲。
鄭朝陽問道:「你怎麼知道就不是他呢?」
「從齊拉拉進門我就在觀察他。正常人在緊張狀態下或者是緊張思考的時候都會有不同的動作,比如面色潮紅、不經意地摸自己的脖頸兒或鼻頭、雙腳交叉,等等。但齊拉拉沒有,他自始至終都很坦然,沒有一點緊張的意思。」
鄭朝陽反駁道:「可這些對那些訓練有素的特務來說,是很容易做到的啊。」
白玲白了他一眼,反問道:「齊拉拉才十七歲!要是有這種心理素質,他多大開始當的特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