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城咖啡館旁邊的小院裡,警員進進出出。
鄭朝陽和白玲也來到了小院,郝平川上前迎接:「這是喬杉的隱蔽庫房,他的家底都在這兒了。」
郝平川帶著白玲走進了小院的正房。宗向方在檢查屋裡的物品,屋裡儲存的都是武器彈藥等戰備物資以及黃金、美元。
鄭朝陽讚歎一句:「怎麼找到這兒的?」
郝平川眼神往宗向方處一遞:「是宗向方發現的。」
宗向方趕緊站起來說道:「咖啡館我們檢查過,沒有問題,所以我檢查了喬杉這段時間的財務支出,發現他一直在給一個叫張鵬的人匯款,每月一次。張鵬是個殘障人士,原來是咖啡館的廚師。看上去像是做慈善,但我查了張鵬的財務支出,發現了他名下的這個屋子,就來這裡檢查一下。」
鄭朝陽點點頭:「咖啡館一直在我們的監視下,這些物資他也沒辦法轉移,只能放棄。」
郝平川拿起一支衝鋒槍檢視了一番,隨即說道:「還是新的,槍油都沒有擦。」
鄭朝陽指著一箱黃金和美元:「最重要的是這些。沒了這些,就等於沒了糧草。桃園行動組快要斷糧了。」
鄭朝陽和郝平川走了出來。
鄭朝陽問道:「馬老五常去的地方調查清楚了嗎?」
郝平川點點頭,顯然是有所收穫:「他常去的就是御香園。他的徒弟們說馬老五是屬狗的,認窩,別的地方不去,就只去御香園。裡面的妓女倒是都挺熟悉。」
鄭朝陽皺著眉頭道:「看來得派人到裡面去偵察一下。」
郝平川猶疑道:「不會又是齊拉拉吧……」
鄭朝陽笑了:「齊拉拉拐走了小東西,在御香園臭名昭著。我倒是覺得多門挺合適。」
郝平川一聽多門的名字,立刻擺手道:「多門?算了吧。他說病了,請假一個月。扯!留用警那些毛病都搞到咱們這兒來了。不就是喬杉跑了,我批評了他幾句嘛。」
這時,二人的身後傳來宗向方幽幽的聲音:「我去吧。」
公安局羅勇的辦公室。
白玲敲門進屋,羅勇示意她坐下。
羅勇看著手裡的一份檔案,對白玲說道:「小白,你的這份報告我看了。你懷疑鄭朝山是保密局桃源行動組的成員,甚至懷疑他就是鳳凰,但並沒有確鑿的證據,更多的是你的猜測,或者是推斷。」
「領導……」白玲似乎想辯白什麼,但羅勇立刻打斷了她:「我知道你的意思,對敵特分子,我們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馬虎。但是我們的新中國百廢待興,需要各行各業的建設者群策群力。很多人嚮往新中國,但也有很多人對我們還抱有懷疑。鄭朝山不是一般人,他是留德博士、外科專家,在北平醫學屆威望很高。他還是青年民主促進會的總幹事,為和平解放北平也出過力。這樣一個人,必須要有確鑿的證據才能對他採取行動,不然,就不單單是一個鄭朝山的問題了,會是民心的問題。」
白玲立刻站起來:「領導,我明白了。」
說完,白玲轉身要走,羅勇卻叫住了她:「這件事,你和朝陽說過嗎?」
白玲搖搖頭:「沒有,我覺得這件事,他應該回避。」
羅勇點點頭,說道:「既然我們沒有證據證明什麼,那就只是方向性的推理。同志之間沒什麼不能探討的。朝陽一直在我的領導下,對這個同志我還是瞭解的,看上去皮皮溜溜的,可原則性不比你差。」
御香園燈火通明,門口出出進進的都是客人。宗向方一身長袍頭戴禮帽走進了御香園,老鴇金圍脖兒熱情迎接。宗向方一邊和金圍脖兒周旋,一邊仔細端詳她,妓女們穿的都是旗袍,唯獨她穿著長袖長褲,襯衫的袖子拉到手腕,還繫著釦子。
金圍脖兒安排紅兒照顧宗向方。紅兒帶宗向方來到樓上房間。剛關上門,宗向方就抄腿抱起紅兒扔到了床上,自己也撲了上去。紅兒咯咯笑著,宗向方掏出準備好的乙醚手絹捂住了她的口鼻。紅兒很快不省人事。
夜深人靜。宗向方悄悄地從紅兒的房間裡出來,看看樓道里沒人,他躡手躡腳地走到金圍脖兒的房間,掏出一根鐵絲,很快開啟了房門。
宗向方進了房間,屋裡亮著燈,但沒人。他在屋裡搜尋著。梳妝檯上有一瓶香水,宗向方拿起香水來聞了聞,又拿出相機拍了照。
房間乾淨整齊,床下放著一個包裹,宗向方開啟看,是一身旗袍,上面有血跡,很多地方撕破了,包裹裡還有一雙布鞋。
宗向方心下一動,趕緊將眾多證物都拍了照。
公安局會議室,鄭朝陽、白玲、宗向方、郝平川、齊拉拉等人都到齊了。
會議室的黑板上貼著金圍脖兒的照片,以及金圍脖兒穿過的破損的旗袍的照片、用的香水的照片等,還有一張國民黨地方派出所的妓女登記證,上面有金圍脖兒的照片和簽名畫押。
宗向方解說道:「這是我從御香園的老鴇金圍脖兒的房裡找到的。這個香水,技術科的同志化驗後證明,和馬老五指甲中殘存的皮屑上的香水是同一個牌子。因為怕打草驚蛇,相關的物證我並沒有帶回來。金圍脖兒原名金兆池,山西太原人,十六歲到太原妓院怡紅院當妓女,十九歲到察哈爾,後來成為領班。之後她帶著幾個姑娘自己開館,當了老鴇,1945年北平光復之後她來到御香園。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檔案記錄,具體的情況我們已經在請太原公安局協助調查了。」
鄭朝陽打斷宗向方:「檔案記錄即便找到了,也不會有什麼直接的價值。一個妓院的老鴇能輕易殺掉號稱‘跤王’的馬老五,說明這是一個職業殺手。我的意見,立刻逮捕金圍脖兒。」
郝平川隨即帶人衝進御香園。
園內雞飛狗跳,妓女和嫖客到處躲藏。宗向方率先衝進金圍脖兒的房間,屋內空無一人,地上的火盆裡有燒的紙灰。
宗向方蹲在地上檢查火盆,從裡面揀出一個燒燬的信封殘片,然後恭恭敬敬地遞給了郝平川:「郝組長,您看……」
郝平川接過信封的殘片看著,上面有模糊的小字:廊坊……
他立刻意識到問題所在,趕緊帶了幾名警員上了吉普車,三兒一腳油門踩下,吉普車風馳電掣而去。
一輛黃包車來到廊坊衚衕的衚衕口停了下來。
金圍脖兒一身時尚的列寧裝,腳上卻還穿著繡花布鞋,看上去很不協調,她從車上下來,給了車錢。黃包車走了。
金圍脖兒四下察看一番,進了衚衕。
廊坊衚衕徐宗仁宅,前國民黨保密局北平站站長徐宗仁正在家裡收拾行李,夫人從旁幫忙。
夫人有些不滿地說:「這一去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
徐宗仁有些慌張,但還是回答道:「早就和你說了,新政府在炮局成立了清河大隊,專門收容高階別的特務。何謂清河,以清澈之水,洗身心之濁。我們這些人,得回爐再造,才能重新做人。」
這時,外面傳來敲門的聲音。
徐宗仁出去開門,看著門外的來客卻露出驚訝的表情:「是你?」
金圍脖兒來到徐宗仁宅門口,大門敞開著。她繞過影壁,進了院子。
院子裡靜悄悄的,堂屋的門也開著,徐宗仁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看報紙,報紙擋住了臉。金圍脖兒的右手輕輕一揮,手中多了一柄新月彎刀,左手的中指上還套了一枚鋼針。
金圍脖兒悄悄進門,低聲說道:「徐站長,好久沒見了。」
「徐宗仁」從報紙的下面看著金圍脖兒的繡花鞋,冷峻地說道:「是啊,山田良子少佐。」
金圍脖兒一臉驚訝。「徐宗仁」放下了手中的報紙——是鄭朝陽!
金圍脖兒一躍出了房間,院子裡站著警察,周圍的牆上和房頂上也都是警察,荷槍實彈地對著她。金圍脖兒舉起彎刀,彎刀寒光閃閃。
鄭朝陽出門站在臺階上,似笑非笑道:「山田少佐,你們的天皇四年前就宣佈投降了,你的頑抗沒有任何意義,馬上放下武器投降!」
外面響起剎車聲。郝平川帶著宗向方從外面跑進來。金圍脖兒回頭看了一眼郝平川和宗向方。
鄭朝陽喝道:「馬上投降!政府可以給你寬大處理。」
看著外面的人聲越來越多,金圍脖兒心下有了計較。她心一橫,話裡有話地衝著鄭朝陽大喊:「答應的就要算數,不然我做鬼也不放過你們!」
鄭朝陽微微一愣。這當口,金圍脖兒已經迅速揮起短刀,割斷了自己的喉嚨。鄭朝陽大驚,郝平川和宗向方更是異常驚訝。
金圍脖兒向後摔倒,鄭朝陽趕緊衝上前檢視,但金圍脖兒已經無法搶救了。
郝平川上來看著地上的屍體,又看了看鄭朝陽和宗向方:「她什麼意思?我還以為她要投降呢。」
宗向方滿不在乎地說:「她是用這種方式來迷惑我們,然後迅速自裁。」
徐宗仁從裡屋出來,來到死去的金圍脖兒面前擦了擦冷汗:「她是第一流的殺手。鄭先生,如果不是你,我現在已經是具死屍了。」
郝平川奇怪地看著鄭朝陽:「老鄭,你怎麼在這兒?」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當時鄭朝陽在辦公桌上研究金圍脖兒的檔案——金圍脖兒的妓女登記證。鄭朝陽看著,最後眼光落在她十九歲後在察哈爾地區的記錄上。他在桌子上的白紙上寫下「察哈爾」三個字,輕輕地在上面畫著圈兒,嘟囔著:「察哈爾、綏遠。」
這時,白玲拿著一張電報稿進了門:「剛截獲的電報,保密局給北平桃園行動組的,他們要殺徐宗仁。」
鄭朝陽接過電文看著,皺著眉頭道:「徐宗仁我們有嚴密的保護,他們怎麼動手?」
「徐宗仁前些天已經要求我們撤掉了警衛。」
聽到白玲的彙報,鄭朝陽有些詫異:「為什麼?」
白玲解釋道:「保密局在北平的高階特工都是到徐宗仁家去自首,而中小特務是到地方派出所自首。徐宗仁認為警衛嚴密守著會讓來自首的人心情緊張,所以請求我們撤掉警衛。不過,我們的暗哨並沒有撤。」
鄭朝陽想了想,問道:「白玲,從檔案上看,金圍脖兒曾經在綏遠和察哈爾地區待過很長時間。如果她是個特務的話,會不會和徐宗仁有聯絡?」
白玲想了一下,隨即表示肯定:「徐宗仁曾經是保密局冀熱遼站的站長,很有可能!」
鄭朝陽猛地站了起來:「我去一下徐宗仁家裡,順便看看保衛的情況。」
廊坊衚衕徐宗仁宅院,徐宗仁聽到敲門聲出來開啟院門看到鄭朝陽,驚訝地問道:「怎麼是你?」
兩人進屋落座。鄭朝陽拿出金圍脖兒的照片:「老徐,你是老軍統了,在綏遠很長時間,見過這個人嗎?」
徐宗仁看了看照片,說道:「這是山田良子。這是個老牌兒的日本特工,代號‘鼴鼠’。她出生在東北,漢語非常流利,抗戰期間在河南河北以及綏遠和察哈爾等地非常活躍。我當時是保密局冀熱遼站的站長,1944年豫湘桂會戰期間我抓的她。」
徐宗仁指著自己的腦門兒,上面有一個細微的疤痕:「看到了吧,審訊她時,她突然用在椅背上拔出的釘子襲擊我,幸虧我閃得快。」
鄭朝陽皺著眉頭道:「這個山田就一直不合作?」
徐宗仁苦笑了一聲,認真地說:「她是日本伊賀忍者的後裔。忍者這個職業很奇怪,他們把自己當成狗,並以此為榮。狗是不會背叛主人的,除非有很特殊的原因。我本來想斃了她,可毛人鳳覺得這個人還有用,叫我把她交給軍統河南站。鄭先生怎麼突然問起鼴鼠的情況了?」
在徐宗仁說話的時候鄭朝陽拿起桌子上的一張字條看著,這是一張訂單。內容:收徐宗仁府紅木傢俱一套。銀圓一百二十,預付定金二十元。餘款取貨一次付清。金兆池。
金兆池的簽字和金圍脖兒的妓女登記檔案的筆跡完全一樣。
鄭朝陽舉著訂單問:「這個金兆池你見過了?」
徐宗仁搖了搖頭:「沒有,這位金小姐來的時候我不在,是我太太和她談的。說好了,今天下午來取貨。」
徐宗仁看看手錶:「哎,這說著呢,人就要到了。我得先把傢俱歸置一下。」
鄭朝陽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不用忙了,我想,她可能就要來找你了。」
徐宗仁覺得有些奇怪:「誰?」
鄭朝陽盯著徐宗仁的眼睛,吐出了兩個字:「鼴鼠。」
徐宗仁手裡的雪茄掉在桌子上。
羅勇的辦公室裡,鄭朝陽把一份檔案放到了他的面前。羅勇翻開一看,是金圍脖兒的檔案、屍體照片、兵器照片等等。
鄭朝陽深吸一口氣,詳細介紹道:「根據徐宗仁交代,這個女人叫山田良子,日偽時期的資深特工,代號‘鼴鼠’,化名金兆池,在綏遠以及河南地區開展間諜活動。抗戰勝利後她成為軍統秘密潛伏人員,在北平御香園當老鴇。」
羅勇有些疑惑:「確定這個山田良子是桃園行動組的成員?」
鄭朝陽點了點頭:「如果能確定保密局的萬林生、金城咖啡館的服務生袁碩和撂跤的馬老五都是被她殺的,就可以確定她是桃園行動組的重要成員。可惜沒抓到活的。」
羅勇搖了搖頭,說道:「也不可惜,又掰掉了桃園行動組的一個爪牙。喜歡吃螃蟹嗎?」
鄭朝陽有些納悶兒羅勇為何有此一問,但他還是誠實地說道:「不喜歡,吃著費勁。」
羅勇笑了:「我喜歡吃,當年在膠東打鬼子的時候吃過螃蟹。吃螃蟹得耐得住性子,輕敲、深掏、慢扯、細摳,不怕它殼堅爪硬,只要有耐心,把它的爪子一個一個地掰下來,等吃到只剩下一個身子的時候,那就想怎麼吃,就怎麼吃了。有機會嘗試一下,很美味的。」
鄭朝陽頗有深意地說道:「沒想到老領導在吃上也這麼有想法。」
羅勇意味深長地說:「共產黨人有今天的成就,除了堅定的信仰,就是能忍。忍住了,才有機會。你們這次的行動很好,值得表揚。只是有一點我要提醒你,這個桃園組的鳳凰辦事一向縝密,這次卻為了兩個已經廢掉的棋子不惜動用‘鼴鼠’這個隱藏得很深的特工,絕不是為了貼兩張標語。」
鄭朝陽思考著,問道:「您的意思是?」
羅勇擲地有聲地說道:「或許……你已經踩到他的尾巴了。」
白玲來到鄭朝陽的辦公室。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我得向你道個歉,上次你被懷疑的事……」
鄭朝陽擺擺手,示意她不要糾結了:「這個我早忘了。再說了,當時那種情況你也是按照組織程式來的。」
可是白玲卻有些懊惱:「可郝平川他們從來沒有懷疑過你!或許,那種共同戰鬥的情誼確實不一樣吧。」
鄭朝陽笑著安慰她:「我們現在也是在一起戰鬥。」
白玲還是兀自懊悔著:「我還得給你哥道個歉。我曾經懷疑過你哥就是桃園行動組的鳳凰。」
鄭朝陽表情嚴肅地說道:「你的根據呢?」
白玲猶豫了一下,說道:「開始的時候,是你的分析,你根據小東西的描述對鳳凰形象的分析。後來瞭解了你哥的情況,發現他和你的分析很像,但最主要的是上次小東西到你家的時候,發現你哥有一個習慣性的動作。」
鄭朝陽點點頭:「經常會側臉聽人說話,那是因為他的左耳是聾的。」
白玲說道:「小東西看到的戴著面具的鳳凰,也有這個習慣動作。」
鄭朝陽在身上摸索。白玲熟練地將一隻美式打火機放到他的面前。
鄭朝陽笑笑,拿起打火機開啟聞著汽油味:「小時候,我家後面有個修車廠,每次我爸揍我的時候我就躲在那兒。時間長了,就喜歡聞這個味道。也就我哥知道我藏哪兒,每次都能找到我。」
白玲說道:「但我並沒有實際的證據,就想先查檢視,發現你哥在1944年的春天曾經到河南鄭州給當地的醫生授課,但是相關的檔案不見了。」
鄭朝陽皺了皺眉頭,說道:「當時日軍發起豫湘桂戰役,要打通南北交通線,他實習的那家醫院被炸了,這點在政審的時候都說過了。」
白玲還在猶豫地堅持:「但畢竟這是一個說不清楚的地方啊,那段時間他在鄭州究竟做了什麼都沒人知道。我去問過當初和他一起去鄭州的醫院的幾個同事,發現都不在了,只剩下一個楊義。」
鄭朝陽笑道:「還是個瘋子。」
白玲想起去楊義家的事,隨即有些不安地說:「越是這樣我心裡就越不踏實,但我也僅僅是懷疑。後來在南菜園發現了黨通局埋藏的檔案,知道了中統當年的‘滅門案’。我懷疑,你哥可能就是鼴鼠,是河南中統滅門案的幕後主兇之一。而鼴鼠和鳳凰之間的連線點,就是那把彎刀。」
鄭朝陽放下打火機,說道:「這把刀我們也總算是看到廬山真面了。沒想到,竟然是伊賀忍者的獨門兵器。」
白玲點點頭,有些感慨:「徐宗仁也證明,他在1944年的春天奉命將鼴鼠押解到了軍統河南站。他們想要滅掉中統的人,又不願意親自動手,就動用了鼴鼠,橫豎她是日本特工,也算不到軍統的頭上。」
鄭朝陽說道:「鼴鼠在日本投降後來北平長期隱藏,成為桃園行動組的成員。」
「最主要的是,」白玲迫切地說道,「鼴鼠刺殺馬老五的時候,你哥一直在醫院裡值班,他沒有作案的時間。所以,你哥鄭朝山是清白的。」
鄭朝陽告辭出來,在街上騎車邊走邊反覆回想著白玲的話。山田良子、伊賀忍者,金圍脖兒的彎刀和萬林生、袁碩、馬五爺以及衛孝傑等人脖子上的彎刀的傷痕,鄭朝山的回力球鞋……各種資訊在腦海中不停地衝撞,他猛地捏閘停了下來。
鄭朝陽騎車來到了家門口。秦招娣正好開門出來,菜籃子裡放著香燭。打過招呼,秦招娣出門去衚衕口坐上了電車。
鄭朝陽進院子關好大門,進了屋子,審視著屋內的情況,在屋內緊張但細緻地搜尋著,檢查書架,檢視衣櫃,在牆壁和地板上敲擊著。
牆壁顯眼的位置上懸掛著鄭朝陽和鄭朝山的合影,兩人勾肩搭背笑得分外燦爛。
電車停下。秦招娣從車上下來,走進路邊上的一間公共澡堂,出來時,她已經是一身工廠女工的裝扮,十分乾練。
秦招娣在衚衕裡穿梭,根據鄭朝山鞋底上的黃色黏土,找到了小教堂。小教堂外的道路正在施工,路上堆積了很多黃色的黏土。咫尺之外,就是小教堂。
秦招娣悄悄地進了教堂,走到大堂裡坐在中間的位置,跟著禱告的人一起低頭禱告,眼睛卻在觀察。
小教堂告解室,鄭朝山和神父正在對話。
鄭朝山低聲說道:「鼴鼠已經按照約定自裁了。」
當時,在御香園豪華房間內,宗向方正在拍照,突然一把彎刀從他頭頂掠過。
是金圍脖兒!
宗向方拿出一隻鳳凰的圖章舉到她面前。她的刀停住了。宗向方慢慢地站起來說:「山田良子少佐。」
金圍脖兒收起刀,坐到了椅子上。宗向方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她。金圍脖兒開啟信封,裡面是兩張照片。一張是兒子五六歲時一家三口的合影;另一張是兒子十多歲時的單人照。金圍脖兒看著兒子的照片,輕輕撫摩著。
宗向方冷笑道:「辦完事,他就可以回國了。」
鄭朝山低聲說道:「鼴鼠死了,可以送她的兒子回日本了。」
神父一邊做出解惑的聖人模樣,一邊低聲說道:「但願她的死能解除你受的懷疑,這樣我們才能集中精力做好該做的事。」
鄭朝山點點頭:「確定鼴鼠是殺死衛孝傑的兇手,那份黨通局的什麼狗屁檔案,也就是廢紙了。」
神父突然問道:「喬杉那邊怎麼樣了?」
鄭朝山確認道:「已經安全了。」
神父點點頭,低聲安排道:「馬上安排他離開北平去天津。現在天津正在遣返日本難民,可以叫他混進去。」
鄭朝山搖了搖頭:「他現在還不能走。我們存在咖啡館的炸藥和武器裝備都被繳獲了,尤其是炸藥。本來馬老五家還存了一些,以備萬一之需的,沒想到馬老五去自首了。」
「我們手裡沒有炸藥了?」神父問道。
鄭朝山搖搖頭:「有一些,不過都是黑火藥,需要重新提煉。喬杉以前是爆破專家,在這方面是行家。」
神父說道:「南城煙花廠的爆炸是你做的吧?」
鄭朝山搖頭:「爆炸確實是事故,但我們從煙花廠偷出來的火藥正好可以被掩蓋。現在主要是經費嚴重不足。」
神父向鄭朝山說道:「經費的事情我會向上面請示,但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南邊戰事吃緊,廣州朝不保夕,西南怕是也難以維持。國防部的意思,要我們克服困難,經費自籌。」
鄭朝山冷笑道:「有傳言長官私自截留經費用來經商,利用戰事走私投機……」
神父的口氣立刻變得強硬起來:「無稽之談!戰亂時期,這是要掉腦袋的。你不是有秘密電臺可以直接聯絡臺灣嗎,儘可以向臺灣彙報申請經費。只是我擔心,你在金城咖啡館的損失怎麼向上面交代。」
鄭朝山看著告解室的隔斷窗,神父的眼睛貼在窗欞上,眼神顯得十分凌厲。
鄭朝山終於低下了頭:「長官教訓得對。」
告解室的門開了,鄭朝山從裡面走了出來。秦招娣藏在教徒的身後,側目看著他走出了教堂的大門。
秦招娣沒動,盯著告解室。神父出來後,走向休息室。秦招娣起身跟隨。
神父走到教堂的後巷中,上了一輛停著的汽車。秦招娣盯著車牌號碼。
汽車內,神父卸下了偽裝,露出真容——魏檣。
鄭朝陽發現了暗門,情緒緊張起來。他輕輕推開暗門,順著樓梯進到了密室。
密室內漆黑一片。鄭朝陽點燃打火機,就著昏暗的燈光,看到密室內空空如也,什麼都沒有。但他沒有注意到,樓梯上撒著白色的粉末。
外面傳來開門的聲音,鄭朝山從院子走進屋內。鄭朝陽正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睡覺,聽到聲音,他睡眼惺忪地起身,解釋說宿舍裡太吵沒睡好,回來補會兒覺,現在得趕回局裡了,過兩天搬回來住。說完,他起身穿鞋,就在這穿鞋的瞬間,鄭朝山看到了鄭朝陽鞋底上的白灰。
鄭朝山神色一凜,但還是保持著鎮定:「回頭我叫你嫂子把東屋收拾出來。對了,你嫂子說,她廣東的姨媽要來北平看她,明天到。記得明天回來吃飯。」
鄭朝陽打著哈哈說道:「好,我一準兒回來。」說著他出了門。鄭朝山看著鄭朝陽出去,他站在廊下,看著暗下來的天空,臉色凝重。
鄭朝山推開密室的門,開啟手電筒。燈柱下,樓梯上出現一排腳印。
一個穿著普通的中年婦人走出火車站,來到一個小賣部前的公用電話亭撥打電話:「我找鄭朝陽。」
公安局裡,白玲接了電話,有些疑惑地問道:「他不在,您有事嗎?」
接完電話,白玲出門,騎車往馬家堡車站走。
中年婦人放下電話,掀開衣襟把寫有公安局電話號碼的字條塞進了內衣的兜裡。她回頭看到一箇中年美婦衝自己微笑。美婦正是衛孝傑的夫人,代號「姨媽」。
美婦招呼道:「您是秦招娣的姨媽吧。」
中年婦人微笑著說道:「是啊是啊。」
美婦親熱地解釋道:「招娣叫我來接您,我到車站才知道改在馬家堡了,這不緊趕慢趕才過來。來,您跟我走吧。」
美婦殷勤地幫助中年婦人提了行李:「車在那邊兒呢,您跟我來。」
兩人說著走了。
白玲趕到馬家堡車站,看著空蕩蕩的站臺,四下尋找。
鄭朝陽騎車來到鄭朝山家院外,車的後座上綁著簡單的行李。他站在門口猶豫了一下,走了進去。
鄭朝山正在廚房裡忙活,看鄭朝陽拎著行李,招呼道:「你嫂子都收拾好了,先把行李放下。」
鄭朝陽轉身進了廂房,屋裡收拾得一塵不染。他把行李放到了桌子上。
鄭朝陽進到廚房,鄭朝山戴著圍裙正在切菜,地上的盆裡有幾條魚。做魚要用酒去腥,鄭朝山帶鄭朝陽去地下室,說那裡存了好幾瓶洋酒。
鄭朝山帶著鄭朝陽來到屋內,開啟暗門,拉開燈繩,下到地下室。
鄭朝陽看著他帶自己來到地下室,不由得一愣:「哥,這個地下室我怎麼不知道?」
「咱爸挖的,你那時候已經走了。為了防日本人。」
這次開了燈,看得清楚了很多,裡面堆了很多的雜物。鄭朝山從一個櫃子裡拿出一瓶威士忌。
鄭朝陽話裡有話道:「哥,你藏得夠深啊,我一點都不知道。」
鄭朝山卻笑著說:「你自己算算,自打你從外面回來跟我說要上警校,你一共來過家裡幾次啊。我就是想告訴你也得得空說啊。」
鄭朝陽非常仔細地打量著這個地下室:「這地方真是太棒了,夠專業。隱蔽,隔音好,乾燥通風。哥,這地方要是當個發報室可是絕了。咱爸怎麼想的,也不嫌費事。」
鄭朝山卻一副不在意的樣子:「這樣的地下室,北平城有錢的人家差不多都有。咱家算是挖得晚的。你不想想,這些年軍閥混戰,抗戰那麼多年,國共又打了三年,沒幾天太平日子。有錢人家沒膽子拋家舍業,就只好在地下挖洞,也是被逼出來的。」
鄭朝陽在牆壁上敲著。鄭朝山有些納悶兒:「你幹嗎?」
鄭朝陽一臉的無賴相:「我得再看看,你是不是還有夾藏私帶。萬一洞裡還有個洞呢,藏著咱爸的存摺啥的……」
鄭朝山笑了笑:「這兒就這麼大,慢慢找,找到了記著分我一半。」
說完,他就拿著威士忌上樓去了,留下鄭朝陽一個人在地下室繼續察看。
秦招娣帶姨媽進了院子:「五哥,二叔,姨媽來啦。」
鄭朝山聞言趕緊從屋裡出來迎接,一邊走一邊仔細看著姨媽。他發現姨媽的眼神和其搜尋的方向已經說明這是一個資深特工,她在搜尋撤退的路徑。
一番熱情的介紹、寒暄,姨媽被迎進屋裡落座。
鄭朝山招呼道:「怎麼去了這麼久?」
秦招娣嘆了一聲抱怨道:「唉,火車改停馬家堡了。我從正陽門坐三輪車又跑過去,就耽誤時間了。」
這時,外面突然傳來白玲的聲音:「嫂子在家嗎?」
白玲進了屋,鄭朝陽一愣:「白玲,你怎麼來了?」
白玲笑著說道:「嫂子的姨媽打電話到局裡找你,說她改在馬家堡下車了。找你也不在,我就急忙到馬家堡去接,還沒接到。」
鄭朝陽聽著白玲的話,心裡不由得產生一絲疑惑。秦招娣和鄭朝陽留白玲一起吃飯。白玲略作推辭,便答應了。
秦招娣在廚房忙碌,看到鄭朝山進來忙說道:「五哥,你去陪姨媽說說話吧,這裡不用你。」
鄭朝山有些意外:「姨媽怎麼把電話打到公安局去了?」
秦招娣解釋道:「我老叔給了姨媽公安局的電話,說是萬一在北京遇到麻煩可以打電話找鄭朝陽。姨媽的火車不是改停馬家堡了嗎,她人生地不熟的,怕我接不到她,就給公安局打了電話,結果是白玲接的。」
鄭朝山訕笑道:「我這個弟弟啊也真是有意思,職業病。白玲也是。瞧剛才倆人那雙簧搭配的。」
秦招娣笑著把鄭朝山往外推:「你啊趕緊去陪陪姨媽,別叫這倆職業病問東問西地再嚇著她。」
白玲在客廳陪著姨媽,笑眯眯地寒暄道:「姨媽,路上還順利吧。那邊正打仗呢,您從哪兒過來的呀?」
姨媽應對道:「佛山。廣州被圍了,可城外都是解放軍,也沒那麼亂。就是火車慢了些,走走停停的,路上用了三天。」
鄭朝陽接茬道:「我們這兒出門都興給路條,不知道您那邊……」
姨媽從口袋中拿出通行證遞給鄭朝陽:「哦,我們那兒給的通行證。」
鄭朝陽接過來看,上面的照片和姨媽一樣。
白玲從鄭朝陽手中接過通行證,瞟了他一眼:「你看人家這證件做得多規範,我們以後也可以考慮把通行證規範一下。比如,這個照片上就該是鋼印,不然很容易偽造。姨媽,你是從佛山來的?」
姨媽趕緊說道:「是啊。」
白玲頓時露出一副開心的樣子,用廣東話說道:「我去過佛山,不過是很久以前了,現在佛山還‘行通濟’嗎?那年我正好趕上,印象可深了!」